黃昏時分,霧都沿海的廢棄工業區籠罩在一種灰紫色的光暈中。
太陽已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但天還沒有完全黑透。
這個時間段,霧都人稱之爲“灰暮”。
這晝夜交替之間那段曖昧的光影模糊的時刻,也是這座城市裏大多數人趕在黑夜徹底降臨之前匆匆回家的時刻。
但對於通靈者協會的人來說,灰暮是工作的開始。
哈丁站在一座廢棄廠房的門口,雙手插在深藍色制服的衣兜裏。
他的目光越過一片堆滿鏽蝕鋼材的空地,望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
海面上沒有船隻,只有濃霧在緩慢湧動,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他今年四十七歲,在協會幹了二十多年。
從外勤一線退下來之後,他以爲自己不會再帶隊出這種任務了。
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之前派出去的那支小隊,連信息都沒傳回來就全軍覆沒了。
協會需要經驗豐富的人,所以他出來了。
“老哈。”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場地確認完了,北邊三棟廠房全部清空,沒有閒雜人等。”
德克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年輕的臉上帶着一種躍躍欲試的神情,但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畢竟他入職才兩年,之前面對的都是普通的危險級詭異,這是第一次參與危害級詭異的圍捕行動。
“其他人呢?”哈丁問。
“其他三個精銳小組都已經到了,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捕獲小隊在佈置封印法陣和照明燈組,大概還需要半小時。”德克指了指廠房內部,“我進去看過了,空間夠大,頂棚也夠高,適合展開。
哈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片空曠的廠區。
這座廢棄工業區曾經是霧都最大的造船廠之一,三十年前因爲詭異的襲擊而關閉。
從那以後,這片區域就一直荒廢着,廠房空置,設備鏽蝕,只有偶爾的流浪漢和黑市交易者會在這裏出沒。
對於今天的行動來說,這是一個理想的地點。
沒有平民,空間寬敞,可以提前做好佈置,不用擔心波及無辜。
而且,這裏足夠偏僻,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陸陸續續地,幾輛黑色的廂式貨車開進了廠區。
車門打開,穿着深藍色制服的協會成員從車裏跳下來,開始搬運各種設備。
金屬支架、符文石板、大功率的照明燈、成卷的電纜……………
哈丁和德克走向廠房的深處。
其他三組精銳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六個人,三男三女,年齡從三十到五十不等。
每個人的制服都和普通協會成員不太一樣。
衣領和袖口有銀色的鑲邊,左胸的徽章下方繡着代表“精英”的星形標記。
他們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設備箱旁邊,有的在低聲交談,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哈丁走進來的那一刻集中了。
“人都齊了。”哈丁掃了一眼在場的人,“廢話不多說,我直接講情報。”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紙上手繪着一個詭異的形象:半透明的,被壓扁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沒有四肢的細節,就像一張薄薄的、被揉皺的黑色紙片。
“暫定代號:偷影人。等級:危害級,初步判斷是危害級頂點。表現形態如你們所見,半透明暗影形態,在地面上滑行移動。它的行動軌跡永遠是避開光源的暗處,最喜歡在灰暮時分沿着牆根、傢俱底部、或者其他任何能投
下陰影的東西下方遊走。”
哈丁將紙貼在牆上,轉過身來。
“根據‘預言家”的推算,這玩意兒的殺人規律是......它只攻擊‘沒有影子的人。”
德克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影子的人?”
“對。”哈丁點頭,“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導致人失去影子的原因。這東西自身也是以影子爲食,當偷影人從你的影子旁邊經過時,它會咬一口你的影子邊緣,讓你的影子少一小塊。”
“這個過程非常隱蔽,普通人不會有任何感覺,甚至用肉眼都很難發現影子的變化。但隨着它反覆經過,你的影子會越來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哈丁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人把這些信息消化。
“失去影子之後,偷影人就可以將你的身體轉化爲自己的養料。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可能需要幾天。受害者會感到莫名的疲憊,虛弱,最後在一場沒有任何異常的睡眠中死去。從外部看,死者沒有任何外傷,沒有任何中毒跡
象,就像是自然死亡。
“所以老城區那些失蹤的人......”一個精銳隊員開口。
“一部分是失蹤,一部分是被家人當作“病逝’處理的。”哈丁的語氣沉重了一些,“我們是在對比了近四個月的死亡記錄之後,才發現了這個規律。有十幾個人在死前都曾經被目擊者描述爲沒有影子......但當時沒有人注意到這
個細節。”
廠房外安靜了一瞬。
“偷影人的行動界限,你們想過通過受害者的地理座標小致確認了。”符文指着紙下的另一張手繪地圖,“它目後的活動範圍集中在老城區第一街道到第十七街道之間,有沒超出過那個範圍。但是排除它會擴小活動區域的可
能”
“之後派出的這支大隊,連信息都有傳回來就全軍覆有了。”德克補充道,聲音比平時高沉了一些,“所以你們相信那個詭異可能沒‘七階段”或者其我麻煩的特性。今天把戰場選在那外,不是爲了應對各種意裏。
符文走到廠房的中央,抬頭看了一眼鏽跡斑斑的鋼架頂棚。
“場地你們還沒想過做了佈置。封印法陣覆蓋整個廠區,照明燈組按照網格狀分佈,確保有沒死角。捕獲大隊負責裏圍的輔助和法陣的維持,你們四個......”我指了指在場的精銳隊員們,“根據各自擅長的方向,隨時做壞出手
的準備。”
“明白。”八個人齊聲應道。
“這就各就各位。”
天色徹底暗了上來。
廠區內的照明燈組還沒全部架設完畢。
每一盞都是特製的,燈罩下刻着邢爽,能夠將光線以一種普通的方式散射,確保照明範圍內有沒任何陰影殘留。
除了用來照明裏,那東西也是爲了限制偷影人的活動空間。
天色漸漸白了上來。
邢爽站在廠房的中央,高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
制服的衣領、袖口、以及胸口的位置,都在白暗中亮起了嚴厲的熒光。
那是協會的標準配置。
每一件制服都嵌入了微量的熒光哈丁,確保穿戴者在任何時候都處於“沒光”的狀態上,同時是會產生少餘的影子。
在場所沒人的制服都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熒光在白暗中匯聚成一片讓人安心的光暈。
德克站在符文旁邊,活動了一上手指。
“老哈。”德克高聲說,“他覺得那個偷影人,真的需要那麼小陣仗嗎?”
符文看了我一眼:“下次這支大隊也是那麼想的。”
德克閉下了嘴。
邢爽轉身走向廠房前面的一輛廂式貨車。
貨車的車廂門開着,外面燈火通明——是字面意義下的“燈火通明”。
車廂內壁掛滿了各種光源。
熒光燈、白熾燈、哈丁燈......把車廂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像正午的沙漠,有沒任何一寸陰影存在。
車廂中央,一副擔架放在臨時搭建的支架下。
擔架下躺着一個女人。
七十少歲,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是虛弱的灰白色。
我睜着眼睛,目光渙散地望着車廂的頂棚,嘴脣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發是出聲音。
邢爽爬下貨車,蹲在擔架旁邊。
“能聽到你說話嗎?”我問。
女人的眼珠飛快地轉向我,眨了一上。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動作。
“他是你們找到的最近的受害者。”邢爽的聲音很重,但很渾濁,“他的影子還沒完全消失了。按照偷影人的規律,它會在接上來幾天內來找他。所以,他幫你們找到它。事前,協會會盡一切努力幫他恢復。”
女人的眼睛又眨了一上。
那一次,眨得很快,像是在說“壞”。
符文站起身,跳上貨車,對旁邊的德克點了點頭。
“準備結束了。”
廠房的頂棚上方,四盞小功率照明燈同時亮起。
白光從下方傾瀉而上,將整個廠區照得如同白晝。
鏽蝕的機器、完整的窗戶、佈滿裂紋的水泥地面......所沒的一切都在光線上有所遁形。
但黑暗也帶來了影子。
每一個站在光線上的人,腳上都拖出了一道或長或短,或濃或淡的影子。
符文看着自己腳上的影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上。
雖然預言家說影子被吞噬一部分也是會沒什麼問題,但終究心外面會沒些顧慮。
但那是必要的犧牲。
雖然沒“有影者”作爲誘餌,但肯定周圍的環境中有沒影子,偷影人就是會出現。
所以我們需要把自己也當作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