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竹箭一往無前,來到劉芸面前。
箭未到,勁風已至。那股凌厲到極致的箭意撲面而來,吹得劉芸的頭髮向後飛揚,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劉芸臉上流露出震驚的神情。
她是真的震驚了。
她沒有想到,這世間竟有人能用一枝普普通通的竹箭,破開她的護體罡氣。
枝竹箭上沒有任何法寶的氣息,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它只是……一枝箭。
可就是這樣一枝箭,卻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是靈力,不是劍氣,不是任何一種她所熟知的修煉體系。
它更像是……天地本身的力量。像是風,像是雨,像是日升月落、四季更迭,像是這世間最本質、最純粹的道。
旋即,這些震驚的神情盡數化作一抹狠戾之色。
她畢竟苦修數十年,不會因爲一枝箭就亂了方寸,不會因爲一次失利就放棄抵抗。
手中的琉璃劍剎那橫於胸前,欲要擋下這一枝奪命追魂之箭。
她將全身靈力灌注於劍身,琉璃劍發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輪太陽在夜空中升起。
劍身上的裂痕在這一刻被靈力強行彌合,劍意暴漲,劍氣縱橫,彷彿要將整片天地都斬開。
轟隆聲中,已經有了裂痕的琉璃劍發出一聲悲鳴。
那聲音尖銳而淒厲,像是垂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嘶吼。
劍身上的裂紋在這一刻全面爆發,從一條細線變成無數張蛛網,從蛛網變成無數碎片。
剎那碎了一地。
琉璃劍的碎片在月光下閃爍,像是碎裂的星辰,像是凋零的花瓣,像是某個時代的落幕。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每一片都映照着劉芸驚駭的面容。
一臉驚駭的婦人,手中只剩下劍柄。
“噗!”的一聲。
竹箭射穿了她握箭的手臂。
箭鋒沒入血肉,發出沉悶的聲響。
鮮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巨大的衝擊力狠狠將劉芸往後推去,她雙腳離地,身體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倒飛。
一直倒飛十丈,才轟然倒下。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手臂上插着那枝竹箭,鮮血順着箭桿往下流,將她的衣袖染成了暗紅色。
“不過如此!”
劉芸仰天一聲狂呼,聲音裏滿是瘋狂與不甘:“就這點本事嗎?以爲毀了我的劍,就能逃之夭夭?!”
她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着。斷臂的劇痛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眼中燃燒的火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杜雨霖搖搖頭,咬着嘴脣沒有說話。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已經看到了。
第三枝竹箭。
剎那間破開虛空,來到了劉芸的身後。
這一箭格外不同。
這一枝竹箭挾着二道符文,還沒靠近,杜雨霖已經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那是一種古樸、滄桑、浩瀚的氣息,像是從遠古洪荒中穿越而來,帶着開天闢地時的力量。
那種氣息向着她,向着劉芸而來。
於是,杜雨霖展顏一笑:“你死了!”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燦爛,像是一個孩子終於等到了心愛的玩具,像一個賭徒終於等到了翻盤的機會。
“嗖!”
話沒說完,第三枝竹箭已經來到劉芸面前。
這一箭比前兩枝快上數倍。
它不是在空氣中飛行,而是在虛空中跳躍。每一次出現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致命。
箭未到,虛空已經在燃燒。
箭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靈氣被點燃,發出陣陣的爆裂聲。
那不是尋常的燃燒,而是連虛空本身都在崩潰、在湮滅。一道道黑色的裂縫在箭身後蔓延,像是天地間被撕開的口子。
不等劉芸回過神來,第三枝竹箭射穿了她的身體。
一枝細細的竹箭,穿過她如金玉一般的身體。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劉芸低頭,看着胸口的洞。
那個洞不大,只有拇指粗細,但貫穿了她的前胸後背。
傷口邊緣光滑如鏡,沒有一絲血跡滲出,因爲箭鋒上的符文在瞬間就將傷口處的血管燒灼封閉了。
然後射入秋風中,不知飛向了何處。
劉芸的胸口處被射出了一個洞。
透過那個洞,可以看見她身後的月光,可以看見月光下飄落的枯葉,可以看見遠處杜雨霖那張蒼老而快意的臉。
劉芸低頭,看着胸口的洞,又看着杜雨霖,尖叫道:“你以爲,這樣就能殺死我了嗎?”
她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像是夜梟的啼鳴,像是厲鬼的嚎叫。
但隨着她開口說話,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順着下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杜雨霖搖搖頭,沒有吭聲。
或者,她也被眼前的一幕嚇壞了。
她雖然恨劉芸,雖然希望劉芸死,但當她真的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射穿、被撕裂的時候,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湧起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
消失在夜色之中的王賢不知去了何處。
來自十里長街,那一道挾天地之力所化的蛟龍,驟然自空中落下。
不等劉芸再次開口,便轟然將其吞噬!
蛟龍的身體在月光下翻滾、盤旋、收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落葉與飛花在其中瘋狂旋轉,像是磨盤一樣碾壓着被吞入其中的一切。
劉芸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她的身體在蛟龍體內被無數落葉飛花切割、撕裂、碾碎,化作最細微的塵埃,消散在秋風之中。
她甚至沒來得及問杜雨霖......那一把傳說斬天斬地、能斬開魔界壁障的神劍霜落,是不是在她的手裏?
這個問題,她追尋了半生,卻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蛟龍在花園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驟然散開。
落葉紛紛揚揚地飄落,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飛花在風中打着旋,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
只不過眨眼之間,一切歸於平靜。
花園裏恢復了月夜的寧靜,只有那棵斷成兩截的老樹,和地上散落的琉璃劍碎片,證明着剛纔那場生死搏殺的真實存在。
杜雨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她蒼老的容顏、渾濁的眼睛、以及嘴角那一抹複雜的笑意。
......
月夜幽幽,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悽婉的歌聲!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常記恨朝來寒雨晚來風......”
歌聲悠悠,帶着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纏綿,一抹苦澀的相思之意。
王賢輕輕嘆了口氣,揮手將桌上的瓜子殼抹向一旁,撒了一地。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倚在欄杆上,喃喃自語道:“如此說來,當年便是杜府的管家,將霜落劍的消息賣給了風雨樓?”
花了半個時辰,杜雨霖將當年的恩怨細細訴說了一番......畢竟,今夜是王賢出手,再次救了她。
王賢的情緒有些消沉,動也不想再動,看起來就像是個死人。
彷彿那個消失在城地之間,灰飛煙滅的婦人又從黑影中走了出來。
果然,懷璧其罪在哪裏都是相通的道理。
身爲落日城龐大家族,不知從哪裏得到一把傳說中的神劍......偏偏主人一家,卻又弱得不行。
偏偏這事又被管家劉芸知道了。
劉芸借風雨樓的刀,滅了杜家,然後將這一片廢墟挖地三尺,也沒能找到那把劍......
好不容易隱忍十年,等到小姐歸來,原以爲只要殺了杜雨霖,從此就能一飛沖天,卻沒想到,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瞎子斬了。
兩人相對無語。
杜雨霖的眼裏,竟似在閃動着一種刀鋒般的光芒。
按說重傷之下的她,眼睛裏本來絕不該有這種光的。
她知道王賢壓根不要她的劍,否則也不會在青龍鎮的時候,便隨手還了回來......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夥計,她有一種錯覺,彷彿王賢紫色的眼罩也閃過了一抹光,靈光。
他索性閉嘴,摒住呼吸。
王賢默默地感受着掌櫃的情緒,嘴角動了動,似又露出了一絲苦笑,然後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桃花釀。
她從王賢的臉上,差沒有看到原本該有的神情。
於是喃喃自語道:“這桃花釀,是我七年前釀製......就算在落日城,也沒有幾家酒樓可以嚐到如此的滋味!”
關於她的劍,關於她的仇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這一刻的杜雨霖,很想將自己所有的心情,所有的一切跟王賢分享。
王賢卻在這時,輕輕地搖搖頭。
然後搖搖頭,一口喝光了剩下的桃花釀,苦笑道:“跟你分開後,發生了一些變故,眼下的我,已經沒有味覺了!”
身在魔界,他知道杜雨霖沒有機會接觸佛經,自然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六識。
更沒有體會過失去嗅覺之後,對世間美食索然無味的苦惱。
而是在杜雨霖還沒回過神的當下,接着說道:“這一刻,一杯酒跟一杯水,對我沒有任何分別!”
杜雨霖聞言,如被雷擊。
她一路平安回到了落日城,王賢卻在路上遇到了意外......
這對她來說,實在是一件無法想象的變故。
她試着去體會王賢這一刻的心情,卻發現做不到......她甚至無法想象,一個人失去視覺之後,再失味覺,究竟是怎樣的滋味?
“怎麼這樣?怎麼會這樣?”
杜雨霖無力靠在涼亭邊,將欄杆用力拍遍,也找不到解決的法門。
沉默良久,終於鼓足勇氣說道:“落日城有不少名醫,明天,我帶你去找他們!”
“不用!”
王賢神識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幽幽月色,喃喃自語道:“這是老天給我的懲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接下來,我還會失去嗅覺,觸覺,聽覺,甚至有可能是意識......”
無獨有偶,王賢不相信老天會輕易放過自己。
在他看來,就算六識全無,他依舊是鳳凰城最帥的少年!
依舊能縱橫魔界,找到來這裏的理由!
找到在祕境鎮魂塔裏,那個消失了的女人......
然而杜雨霖卻聽着,聽着,流下了眼淚。
看着王賢,不可思議地驚呼:“怎麼可能,倘若你真的變成那樣,那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