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劍竟會刺空。
劍尖抵在繡花針針尖，就像抵上銅牆鐵壁。
所有的力量都在剎那間消耗殆盡，劍氣四散開來，吹得王賢的衣袂獵獵作響，吹得涼亭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吹得花園裏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飛起來。
卻無法寸進！
這時，王賢已經沒了退路。
背貼涼亭柱子，腳跟已經抵住了石基的邊緣，再退半步就會踏空。
唐風的劍往前一寸，王賢必死無疑。
一寸的距離，對於唐風這樣的劍客來說，只是眨眼的工夫。
只要他的手腕輕輕一抖，劍鋒就能刺穿王賢的心臟，甚至將王賢的胸膛攪成一團肉泥。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王賢出手了。
間不容髮。
一剎那間有多長？佛經上說，一彈指有六十剎那，一剎那有九百生滅。
王賢出手，比一剎那還要短。
短到唐風的劍還來不及往前送，短到劍氣還來不及重新凝聚，短到花園裏那些被劍氣吹起的花瓣還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兩根手指捏着細細的繡花針，赫然擋住了劍鋒。
沒有人能形容他這一針的巧妙和速度。
巧妙，是因爲他選擇的角度。
針尖抵住的不是劍尖的正中心，而是略微偏了半分的側鋒。
這個位置就像風暴的風眼，四周狂風肆虐，中心反而平靜無波。
王賢找到了那個點。
若不是親眼看見的人，甚至根本就無法相信。
這是事實。
如果有人在茶餘飯後說起這一幕，聽的人多半會嗤之以鼻。
一根繡花針擋住一柄靈劍？
開什麼玩笑？
這比說書先生嘴裏的段子還離譜。可它就是發生了，在暮春午後的陽光下，在杜府後花園的涼亭前，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唐風喫驚之下，不敢窮追。
他的臉上一瞬間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是驚訝、讚歎、困惑和一絲絲興奮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他出劍的時候，本以爲這一劍十拿九穩。
可現在，他引以爲傲的一劍被一根繡花針擋住了。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獵人遇到了值得獵殺的獵物時纔會有的亢奮。
但他沒有繼續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是怕王賢，
而是怕自己一時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王賢這樣的人，死了太可惜。他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既然殺不了，於是倒掠回到花廳石階之上。
像是一隻白鶴展翅倒飛。
唐風的腳尖在花廳的石階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穩穩地停住了。
白衣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劍。劍已經歸鞘，歸鞘的速度和出鞘一樣快，快到王賢的耳朵甚至沒有捕捉到劍鋒入鞘的摩擦聲。
他沒有再斬一劍，只是用一雙寒星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王賢。
那目光裏沒有了殺意，只剩下審視。
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翻來覆去地看，想弄清楚它爲什麼這麼值錢。
王賢神識也注視着來人。
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的神識比眼睛更敏銳。
神識像是一張無形的蛛網，捕捉着周圍的一切信息。
唐風的呼吸、心跳、體溫，甚至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細微聲響，都逃不過他的神識。
在神識的感知中，唐風是一團冰冷的白色火焰。
火焰沒有溫度，卻亮得刺眼。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心跳緩慢而有力，血液流動的聲音像是地底深處奔湧的暗河。
這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剛纔那一劍，唐風並沒有盡全力。他留了手，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認真。
這讓王賢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冷冷問道：“唐風？”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
臥槽！
來人嚇了一跳。
這個反應完全出乎王賢的意料。
唐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錯愕。
他的眉頭跳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寒星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王賢的話驚嚇到了。
忍不住問道：“你看得見？”
“看不見啊！”王賢嘆了一口氣。
他苦笑了一下。
苦笑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往左邊歪一點，這是他在青龍鎮上，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
杜雨霖說他苦笑的樣子像個傻子，可他不在乎。
“只是，我在祕境見過你。”他頓了頓，把心裏那個最大的疑問拋了出來。“你怎麼沒死？還來了落日城……軒轅缺呢？”
電光石火，王賢一顆心回到了初入祕境，跟葉紅蓮誤入祕境之時。
不對。
離開祕境之後，跟軒轅缺的一戰，這傢伙也在。
只是，那一戰唐風沒有出手而已。
王賢當時就覺得奇怪。軒轅缺和唐風明明是一起的，爲什麼唐風不出手？
如果他出手，王賢有可能不會讓他活着離開......
想不到，這傢伙竟然回到了落日城。
而且，不知有什麼法門，破了杜府的陣法，潛入了杜府。
想到這裏，王賢的後背又出了一層冷汗。
這說明什麼？說明唐風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或者說明唐風手裏掌握着某種專門剋制陣法的手段。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難不成，這傢伙也想要謀殺杜雨霖？
難道，這傢伙也是風雨樓的殺手？
聞言，唐風終於點點頭，忽又搖搖頭。
“我怎麼會死？”唐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傲然，冷冷一笑：“你都沒死，我哪敢先走？”
這話聽着像誇獎，又像挑釁，還帶着一種惺惺相惜的味道。
王賢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輕，帶着一絲愉快的意味。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這些日子裏，他的笑容大多數都是僞裝......只有此刻的笑，是真的。
“你怎麼進來的？你是風雨樓的殺手？想要殺我家掌櫃？”
王賢一連問了三個問題，語氣裏卻沒有了之前的警惕和敵意，反倒帶着幾分閒聊的輕鬆。
因爲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唐風對自己沒有殺意。如果唐風真想殺他，剛纔那一劍就不會留手。
唐風沒有回答，而是笑道：“在落日城中，除了你，只怕很少有人能接得住我這一劍！”
他避開了王賢的問題，卻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王賢笑了。
這一次笑得更真誠了些。
嘴角向左邊歪了歪，他想起掌櫃的說過的話，想起自己苦笑時歪嘴角的習慣，笑意便忍不住加深了幾分。
無論誰聽到這番話，都會覺得非常愉快。
王賢從來沒有稱讚過任何人。
同樣，師父張老頭也沒有誇獎過他。
杜雨霖也從不當面誇他，即便王賢當着杜雨霖的面，繡出了第一朵帶着露水的牡丹，
王賢骨子裏其實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驕傲的人往往也渴望被同樣驕傲的人認可，這是一種奇怪的、但又真實存在的心理。
唐風又道：“離開祕境那一日，我便很想與你一戰。”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着一種回憶往事的語氣。
祕境裏的日子雖然兇險，但對於唐風這樣的人來說，那種刀尖舔血的生活反而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在祕境裏，不用考慮什麼
王賢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怕死，所以多學了一些本事，就是怕有一天被人暗算！”
唐風笑道：“真心不錯！”
王賢搖搖頭：“難道你知道我會到這裏來？”
唐風搖搖頭：“我只是聽說天書出世，所以四處逛逛，沒想到會遇見你？”
“所以，你就在這裏等着我的？”
王賢有些生氣，突然問道：“我若接不住你那一劍呢？”
唐風淡淡回道：“那你就不是王賢！”
王賢苦笑道：“我進祕境之後，瞎了雙眼，有可能接不住你那一劍！”
唐風聞言，哈哈大笑道：“你若是接不住那一劍，世間從此再無一個妖孽，自然也沒有人能叫王賢這個名字。”
王賢低頭：“若是接不住那一劍，王賢現在已是個死人！”
唐風冷笑道：“死人是沒有名字的。”
王賢聽到嗆然一聲，忍不住又笑了：“看來你並不想殺我！”
唐風道：“哦？”
王賢認真說道：“你若想殺我，現在還有機會。”
唐風凝視着他，緩緩說道：“像你這樣的瞎子，世上並不多，死了真的有些可惜，不如留着，去禍害別人！”
說完，臉上露出一抹寂寞之色。
慢吞吞說道：“我是一個寂寞的人，沒有朋友，自然也沒有敵人......倘若像你這樣的瞎子，都死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王賢一聽，呆住了。
這是他離開鳳凰城後，第一個有人跟他吐露自己的心聲，一瞬間，他想自己是不是也跟唐風一樣，是個驕傲寂寞的人？
想着，想着他笑了。
微笑問道：“軒轅缺是不是你的朋友，如果不是，你們怎麼會一起進入祕境探險？”
唐風搖搖頭：“他不是。”
王賢忽然發現唐風和自己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他們都是非常孤獨、非常驕傲的人。
他們一旦出手，便是絕不留情，因爲他們的劍法，本都是殺人的劍法。
他們都喜歡穿雪白的衣服。
只是，近來王賢喜歡上了黑色，原因也很簡單，因爲黑色耐髒，他沒工夫天天洗衣裳。
也許，只有唐風這樣的人，才能修煉出如此的劍法？
想到這裏，王賢乾脆轉身進了涼亭。
伸手點燃桌上的火爐，一邊燒水，卻一邊問道：“喝酒？還是喝茶？”
唐風跟着走了進來，坐在王賢對面，想了想說道：“喝酒自然要去天香樓，我等着立冬之日，去喝。”
“日落紅塵？”
王賢聞言，忍不住脫口而出，臉上帶着一抹期盼，然而更多卻是一股無奈，跟深深的失落。
看在唐風眼裏，卻是王賢在說出日落紅塵的一瞬間，突然變得落寞起來。
當下忍不住問道：“天下最美的酒便是日落紅塵，只有立冬之日，才能在天香樓喝到！”
“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請你喝一杯......”
王賢卻搖搖頭，苦笑道：“其實，我在青龍鎮得知此酒之時，曾非常期盼，盼着有一天來天落日城，在立冬之日，去天香樓......”
唐風一時不解：“可是你現在看上去，卻是很傷心？”
王賢緩緩往兩人杯裏，添上剛剛煮好的熱茶，卻淡淡回道：“你若跟我一樣，突然失去了味道，也會傷心！”
唐風呆住了。
他當然聽出了王賢的意思。
甚至無法相信，這傢伙在離開祕境之時，還是一個豪情萬丈，連軒轅缺都不放在眼裏的傢伙。
甚至連葉紅蓮，這傢伙似乎也不怕。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怎麼會突然失去了味道？
伸出手，在王賢眼前晃了晃......在確認這傢伙真的雙目失明之後，再一次驚呆了！
“誰害了你？”
唐風板着臉，實在無法想象，王賢進入祕境之前，雙眼還是好好的......
離開祕境之日，看起來也沒有失去味覺。
他在想象，倘若不到一年的時間，自己先後失去視覺，味覺之後，會不會發瘋？
王賢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這個人你也認識，可我暫時不能告訴你......要不了多久，你自然會知道。”
在出手之前，王賢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他要去找燕回公子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