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烈沒有作聲,目光看向烏機,顯然,他在等待烏機的意見。
烏機道:“事關重大,我覺得,咱們還是不要擅作主張。”
“眼下要做的事情,是要弄清楚他的來歷,等把他的來歷弄清楚以後,咱們再彙報給太子殿下。”
“至於怎麼處理他,讓太子殿下定奪。”
烏烈贊同地點了點頭:“此法穩妥,就這麼辦。”
說完,正欲動手。
“我來。”烏貴站起身來。
烏烈叮囑道:“記住,別弄死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烏貴陰森一笑,然後,手掌一......
青石城外十裏,斷魂崖下霧氣翻湧如沸水,山風捲着腐葉與鐵鏽般的腥氣撲面而來。龍菩薩足尖點在一根枯枝上,枯枝卻未折,反似承受千鈞重壓般微微彎出弧度,又在他抬腳瞬間彈回原狀,簌簌抖落三片黑灰。
他停步,側耳。
崖底傳來窸窣聲,像蛇蛻皮,又像指甲刮過石壁。
龍菩薩脣角一翹,鬢邊紅花無風自動,花瓣邊緣泛起一層幽藍微光。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身蝕刻九隻倒懸金烏,喙銜鎖鏈,鏈端垂落至鈴舌處,竟凝成一滴將墜未墜的暗金血珠。
“叮……”
他輕輕一晃。
鈴聲極輕,卻如針尖刺入虛空。整片斷魂崖霎時死寂,連風都凝滯了半息。
崖底霧氣驟然向內塌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口吸啜。霧散處,露出十具盤坐的屍骸——皆着赤金軟甲,甲冑縫隙裏鑽出細密藤蔓,藤上結着七枚青紫色漿果,果皮下隱隱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爲首那具屍骸頭盔歪斜,露出半張灰敗面容,額心一道豎裂傷疤貫穿眉骨,疤痕深處,竟有金焰緩緩流淌。
龍菩薩緩步走下斷魂崖,紅袍拂過嶙峋怪石,石面無聲龜裂,裂痕中滲出縷縷黑煙,遇風即燃,燒出淡紫色火苗。
他停在屍骸陣前,俯身,指尖點向最前一人額心傷疤。
“金烏衛殘魂?嘖,連真靈都凍僵了,還在這兒守什麼門?”他聲音溫柔,指尖卻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那光如熔金澆鑄,灼得空氣噼啪作響。金光刺入傷疤剎那,屍骸額心金焰猛地暴漲,轟然沖天而起,直撞雲層!
雲層撕裂,露出其後一片扭曲星空——星子並非銀白,而是燃燒的赤金色,排列成一座倒懸宮闕輪廓,宮闕正門匾額上,赫然浮現出三個古篆:焚陽殿。
龍菩薩仰頭望着那片幻象星空,笑意漸深:“果然沒走錯。金烏王族三萬年前封山避世,把焚陽殿挪進周天星鬥大陣,偏又捨不得斷了血脈香火,在這斷魂崖底下埋了十具金烏衛真身當錨點……倒是個巧思。”
他話音未落,身後忽有破空之聲撕裂寂靜!
三道血色箭光自崖頂暴射而至,箭簇吞吐尺許長的慘綠焰芒,所過之處,草木盡化飛灰,連空氣都被灼出三道漆黑焦痕。
龍菩薩甚至未回頭。
右手隨意向後一拂,袖袍鼓盪如帆。那三支血箭撞上袖面,竟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便寸寸崩解,化作三蓬腥臭血霧。
霧中傳來一聲悶哼。
崖頂亂石堆後,一個獨眼老者踉蹌跌出,左眼空洞淌着黑血,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旋轉着一枚微縮血月。他手中握着一張斷絃長弓,弓臂刻滿蠕動符文,此刻正寸寸皸裂,蛛網般的裂痕裏噴出滾燙岩漿。
“焚……焚陽引路鈴!”老者嘶聲尖叫,聲音劈叉如砂紙磨鐵,“你不是金烏血脈!你盜了王族聖器!”
龍菩薩這才慢悠悠轉身,指尖捏着那枚青銅鈴鐺,鈴舌上暗金血珠正以肉眼可見速度萎縮、乾癟。
“盜?”他歪頭一笑,鬢邊紅花倏然綻放,八片花瓣齊齊脫落,懸浮於半空,每片花瓣上竟映出一幕幻影——
第一片:青石城酒肆,白衣青年笑談“肥羊送上門”;
第二片:灰衣青年跪地磕頭,額頭鮮血混着鼻涕糊滿臉;
第三片:自己五指插入對方顱骨,元神如活魚般扭動掙扎;
第四片:黑霧吞沒屍體,只剩兩灘迅速蒸發的水漬;
第五片……第十片:全是同一幕——他站在赤炎城最高塔樓之巔,腳下是百萬伏屍,頭頂九日凌空,其中一輪金烏雙目睜開,瞳中映出他含笑的臉。
十片花瓣齊震,幻影陡然炸開!
“噗——”
獨眼老者狂噴一口黑血,右眼血月寸寸碎裂,眼球爆開,濺出的不是血,而是數十粒晶瑩剔透的冰晶。冰晶落地即燃,火焰卻是幽藍色,燒得地面滋滋作響,騰起一股甜膩香氣。
“迷魂引?”龍菩薩鼻翼微動,忽然笑了,“閻王老兒倒真捨得,把‘醉生夢死’煉成冰晶餵給你……可惜啊,你這藥渣子,連我衣角都沾不上。”
他話音未落,人已至老者面前。
老者甚至沒看清他如何移動,只覺喉間一涼,那隻白淨纖細的手已掐住自己頸骨。指尖微一用力,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卻未斷裂——彷彿龍菩薩在細細品味這骨骼的質地。
“說,”龍菩薩聲音輕柔如情人低語,“是誰派你來的?閻王?還是……葉長生?”
老者眼球凸出,舌頭外吐,喉嚨裏擠出嗬嗬怪響。他拼命搖頭,右手卻猛地刺向自己小腹,五指如鉤,硬生生撕開皮肉,掏出一團裹着血絲的紫黑色內臟——那內臟形如蓮花,瓣瓣綻開,花蕊處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羅盤!
羅盤表面刻着二十八星宿,此刻所有星點盡數黯淡,唯有一顆孤星灼灼燃燒,直指東方。
“替命傀儡?”龍菩薩眸光一凝,隨即嗤笑,“就這破銅爛鐵,也配叫‘羅盤’?”
他掐着老者脖子的手驟然收緊,拇指按上其喉結下方三寸——那裏皮膚突然凹陷,浮現出一枚芝麻大的硃砂痣。
“嗡!”
硃砂痣爆開,竟是一枚微型封印!
封印破碎瞬間,老者渾身肌肉瘋狂抽搐,皮膚下鑽出無數細小金烏虛影,每隻金烏都拖着長長的尾焰,如流星雨般向龍菩薩面門攢射!
龍菩薩不閃不避。
任由百隻金烏虛影撞上自己眉心。
“啵……”
輕響如氣泡破裂。
所有金烏虛影撞上他皮膚的剎那,盡數化爲點點金粉,簌簌飄落。而他眉心皮膚,連一絲紅痕都未留下。
老者瞳孔徹底渙散,身體軟倒,卻在觸地前被龍菩薩一腳踏住胸口。靴底碾過肋骨,發出脆響,卻未壓斷——龍菩薩腳踝微旋,靴底紋路竟與老者胸前皮膚上的隱祕刺青嚴絲合縫。
那刺青是半幅星圖,此刻正隨他靴底轉動,緩緩拼合成完整圖案:一顆被九條鎖鏈纏繞的黑色太陽。
“原來如此。”龍菩薩輕嘆,腳跟緩緩下壓,“你是‘黑日監’的人……葉長生的手伸得夠遠啊。”
老者喉嚨裏咕嚕作響,終於擠出幾個字:“你……逃不掉……焚陽殿……是陷阱……”
“陷阱?”龍菩薩笑出聲,俯身,湊近老者耳邊,溫熱氣息拂過對方耳廓,“可我偏偏最愛踩陷阱。”
他直起身,靴底猛地發力!
“咔嚓!”
老者胸骨盡碎,卻未立刻斃命。他睜大雙眼,看着龍菩薩從自己懷中抽出那枚青銅羅盤,又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條斯理擦去羅盤上血污。
手帕一角繡着半朵紅蓮。
龍菩薩擦完,將手帕隨手一拋。手帕迎風化爲灰燼,灰燼卻未落地,而是聚成一隻灰蝶,振翅飛向斷魂崖深處。
龍菩薩屈指一彈,一縷金焰追上灰蝶。
灰蝶在半空燃燒殆盡,火焰卻未熄,反而膨脹成丈許高的人形輪廓——輪廓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燃燒着與焚陽殿幻象中一模一樣的赤金烈焰。
“去。”龍菩薩輕聲道。
人形火焰轟然撞向崖壁!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沉悶如心跳的“咚”一聲。整座斷魂崖劇烈震顫,崖壁上浮現蛛網般的金色裂痕,裂痕中噴出滾滾熱浪,夾雜着古老吟唱:
“吾族金烏,浴火而生……焚盡八荒,照徹九幽……”
裂痕中心,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緩緩開啓。門內不是山石,而是一片沸騰的熔金之海,海面漂浮着無數破碎宮殿殘骸,每一截斷柱、每一片瓦礫,都在流淌金焰。
龍菩薩整了整紅袍,扶正鬢邊紅花,邁步踏入。
熔金之海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形成一條赤金色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座懸浮於岩漿之上的青銅祭壇。祭壇中央,靜靜躺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實——通體暗紅,表皮佈滿龜裂紋路,裂縫中滲出粘稠如血的汁液,汁液滴落岩漿,竟發出“滋滋”輕響,蒸騰起縷縷青煙,煙氣凝而不散,隱約勾勒出輪迴之輪的輪廓。
輪迴果!
龍菩薩眼中爆發出駭人精光,腳步卻驟然頓住。
祭壇四角,不知何時立起四尊雕像——非金非石,通體漆黑,面容模糊,唯有一雙手臂異常清晰,每隻手掌攤開,掌心各託着一枚跳動的心臟。四顆心臟顏色各異:青、赤、白、玄,分別對應木火金水四象。
“四象守心陣?”龍菩薩眯起眼,舌尖輕輕舔過下脣,“有意思……這不是金烏王族的手段。”
他目光掃過四顆心臟,最終落在那枚青色心臟上。
心臟表面,赫然烙印着一枚細小印記——形如半截斷劍,劍尖朝下,劍柄處纏繞着三縷血絲。
葉長生的印記。
龍菩薩臉上的溫柔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漆黑如墨的火焰,無聲無息地在他掌心升騰而起。火焰不熱,卻讓周圍沸騰的岩漿都爲之凍結,凝成一塊塊赤紅色寒冰。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臉在痛苦哀嚎、掙扎、湮滅。
“想用葉長生的劍氣污染輪迴果?”龍菩薩聲音冷得能凍結靈魂,“那就……燒乾淨吧。”
他掌心黑焰暴漲,化作一條猙獰火龍,咆哮着撲向祭壇!
火龍撞上青色心臟的剎那,心臟表面那枚斷劍印記驟然亮起刺目血光!血光如刀,悍然斬向火龍頭顱!
“鏘——!”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熔金之海!
火龍首級被斬斷,斷口處卻無火焰噴湧,反而凝結出一枚漆黑鱗片。鱗片邊緣,一行細小血字緩緩浮現:“因果不滅,劍氣長存。”
龍菩薩瞳孔一縮,隨即大笑:“好!好一個因果不滅!”
他左手閃電探出,竟直接插入自己右胸!指尖精準扣住一根肋骨,微微一掰——
“咔!”
肋骨斷裂之聲清脆。
龍菩薩面不改色,將那截斷骨抽出,骨頭上還連着一縷淡金色血液。他隨手將斷骨拋向祭壇,斷骨在半空化作一柄三寸長的金色小劍,劍身銘刻“龍”字古紋。
小劍嗡鳴,直刺青色心臟!
“噗!”
劍尖刺入心臟,卻未爆裂,反而如活物般鑽入其中。青色心臟猛地一縮,表面斷劍印記劇烈閃爍,血光明滅不定,竟似在與那縷龍血搏殺!
與此同時,其餘三顆心臟也驟然狂跳!
赤色心臟噴出灼熱火浪,白色心臟迸發刺骨寒流,玄色心臟掀起滔天濁浪——三股力量交織成網,轟然罩向龍菩薩!
龍菩薩屹立不動,任由三色浪潮淹沒己身。紅袍獵獵,鬢邊紅花在火焰中燃燒,卻越燒越豔,花瓣邊緣泛起金邊;寒流凍結他髮梢,卻凝成一串晶瑩冰珠,冰珠內竟有微型金烏展翅欲飛;濁浪衝刷他身軀,浪花卻在他皮膚上濺起金焰,焰中浮現金色符文,急速遊走。
他閉着眼,脣角卻緩緩揚起。
當三色浪潮達到頂峯,即將把他徹底吞噬的瞬間——
“轟隆!”
整個熔金之海猛地一震!
四尊黑色雕像同時爆裂!不是粉碎,而是如蠟像般融化,融化的黑液並未滴落,反而逆流而上,匯聚於祭壇上空,凝成一幅巨大畫卷!
畫卷徐徐展開,畫中無山無水,只有一片混沌星空。星空中,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眉心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一株通體漆黑的小樹正在抽枝展葉,每一片新葉舒展,都有一顆星辰隨之熄滅。
“太古神山……祖巫遺骸……”龍菩薩喃喃,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這畫卷……是警告?還是鑰匙?”
畫卷之上,混沌星空深處,忽然有兩點寒星亮起。
星光穿透畫卷,精準落在龍菩薩雙眸之中。
剎那間,龍菩薩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他猛地抬頭,望向畫卷深處那兩點寒星——那根本不是星辰,而是兩隻冰冷、漠然、俯瞰衆生的巨大眼眸!
“嗡……”
他識海深處,那被層層封印的元神毒印,竟在此刻瘋狂搏動!印痕邊緣,絲絲縷縷的暗金色毒霧悄然逸散,與那兩點寒星光芒遙相呼應!
龍菩薩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霍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眉心!
“給我……鎮!”
指尖觸及皮膚,卻見他眉心皮膚下,赫然浮現出一枚全新的印記——形如一隻閉合的豎瞳,瞳孔深處,一點暗金毒火幽幽燃燒!
“呵……”龍菩薩喘息粗重,笑聲卻愈發陰冷,“閻王,你這毒,原來還藏着這一手?借祖巫遺骸的窺視之力,反向激活毒印?”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湧出,卻在離體瞬間化爲金焰,焚燒殆盡。
“可惜……”
他緩緩鬆開手,任由最後一滴血珠蒸發,眼中寒光如刀:“你算漏了一件事。”
“我龍菩薩的元神,從來就不怕毒。”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至祭壇中央,伸手,毫不猶豫地抓向那枚暗紅龜裂的輪迴果!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果皮的剎那——
輪迴果表面所有龜裂紋路,驟然亮起刺目血光!
血光交織,竟在果殼之上,凝成一張模糊人臉。
人臉無眉無鼻,唯有一張咧到耳根的巨口,口中不見牙齒,只有一片旋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
“想喫我?”那張嘴無聲開合,聲音卻直接在龍菩薩靈魂深處響起,帶着億萬年沉澱的腐朽與戲謔,“先嚐嘗……我的滋味。”
黑洞巨口猛地張開,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爆發!
龍菩薩前衝之勢戛然而止,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他紅袍鼓盪,長髮狂舞,鬢邊那朵大紅花被吸力撕扯,花瓣片片離枝,卻在飄散途中,盡數化爲燃燒的灰燼!
他眼中的驚愕,只存在了萬分之一息。
隨即,被一種近乎狂喜的瘋狂徹底取代。
“來得好!”
龍菩薩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熔金之海掀起滔天巨浪!他非但不抵抗,反而主動鬆開全身筋骨,任由那黑洞巨口將自己吞噬!
紅袍、長髮、大紅花……所有外物在接觸黑洞邊緣的瞬間,化爲虛無。
唯有他本人,被那純粹的黑暗溫柔包裹,如歸巢之鳥,墜入永恆靜謐。
黑暗深處,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來自他丹田最深處,來自他早已遺忘的、被層層封印的……本源。
龍菩薩在黑暗中,緩緩閉上了眼。
嘴角,勾起一抹真正滿足的、近乎朝聖般的微笑。
“原來……你一直在這裏等我。”
“輪迴果……不,該叫你……”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