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之術,乃是金烏王族最強大的祕術之一,只有擁有最純正王族血脈的人才能掌握。
此術專門針對神魂,一旦施展,可以從對方的元神之中看到對方的一切。
包括記憶、功法、甚至是隱藏在靈魂深處最不願爲人知的……
祕密!
這種手段,跟搜魂非常相像,可比搜魂更加霸道。
普通的搜魂術,只能讀取記憶,而且很容易導致對方元神崩潰而死。
但煉魂之術不同。
它不僅能夠深入元神最深處,挖掘出所有隱藏的祕密,還能將對方的元神之力提煉......
烏貴的手指猛地一顫,指甲在玉案邊緣刮出一道刺耳的“吱嘎”聲,碎屑飛濺。
“太監?”
他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兩個字,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嚥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烏機卻沒說話,只是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古鏡——鏡面非金非玉,幽光內斂,背面刻着九輪重疊的金烏圖騰。他將鏡面朝上,屈指一彈,一縷青煙自指尖飄出,落入鏡心。鏡面登時泛起漣漪,浮現出山腳下那片混亂之地的影像:血痕蜿蜒、黑水未乾、人羣驚散如蟻羣潰逃;而在那屍骸與哀嚎之間,一道大紅身影正緩步拾階而上,袍角翻飛如火,鬢邊那朵大紅花在風中紋絲不動,竟似凝固了整座山的戾氣。
鏡中畫面一閃,掠過龍菩薩抬手扶花的動作——指尖拂過花瓣時,一縷極淡的黑氣自他袖口逸出,無聲沒入山石縫隙,隨即化作數十道細若遊絲的陰線,直往上攀,隱沒於半山腰一處暗金色陣紋之中。
“問心石不欺人,”烏機聲音低沉,“可這鏡子……更不欺人。”
他指尖微壓,鏡面影像驟然放大,定格在龍菩薩左腕內側——那裏本該是皮膚完好的地方,卻有一道極細的銀色裂痕,形如刀割,卻又無血滲出,只隱隱透出底下流動的、近乎液態的暗金光澤。那不是傷,是封印。一道被強行嵌入血肉、以自身精元爲薪柴日夜灼燒的帝級封印。
烏烈瞳孔驟縮:“輪迴血契?!”
話音未落,整座大殿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整座太古神山……輕輕喘了一口氣。
殿頂垂落的九盞琉璃宮燈同時熄滅一瞬,再亮起時,燈火已由暖黃轉爲幽藍;香爐中嫋嫋升騰的檀香,竟在半空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三足金烏虛影,盤旋三圈後,倏然炸開,化作點點星火,簌簌落在三位長老肩頭——不燙,卻讓三人齊齊打了個寒噤。
這是山靈示警。
太古神山,有靈。其靈不語,但一息一顫,皆爲天機垂落。
烏貴臉色鐵青,猛地轉身,一把掀翻身側侍立的青銅鶴首燭臺。“哐當”巨響中,燭油潑灑,火苗卻逆着油流向上竄起三尺,凝成一行燃燒的古篆:
【劫至·非人·不可縛】
烏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劫……不是外劫,是內劫。‘非人’……不是妖魔,不是邪修,是連‘人’之定義都已被篡改的存在。‘不可縛’……連山靈都承認,此劫,縛不住。”
“縛不住?”烏烈霍然起身,甲冑鏗鏘,聲如悶雷炸響,“我金烏王族鎮守太古神山八萬載,連域外天魔撕裂虛空而來,都被祖王一拳打回混沌裂縫!一個太監,一個……一個連命根子都沒了的殘缺之人,也配叫‘不可縛’?!”
他一步踏前,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殿門,轟然撞開兩扇千斤玄鐵門——門外長階如龍,直通雲海。
可就在門開剎那,山風捲入,吹得三人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殿內那股越來越濃的甜腥味。
像熟透的桃子裂開,汁水淌在腐葉堆裏。
烏機低頭,看見自己左手小指指尖,不知何時沁出一滴黑血。他抬手想擦,卻發現那滴血正沿着指紋緩緩爬行,像一隻微小的、貪婪的蟲。
“……他來了。”烏機聲音沙啞,“不是來報名的。是來收債的。”
話音落,山下傳來一聲清越長嘯。
不是人聲。
是金烏啼鳴。
可金烏早已絕跡百萬年,只餘傳說。而這一聲啼,高亢中帶着撕裂感,尾音竟拖着一絲淒厲的哭腔,彷彿幼雛被活剝羽翼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三位長老齊齊抬頭。
只見萬里無雲的碧空之上,一道赤紅軌跡自山腳筆直升起,快得撕裂空氣,留下灼熱的真空通道。那軌跡並非直線,而是九曲十八折,每一折都精準劈在山腰某處陣眼之上——那些平日裏隱於雲霧、連長老都需持令符才能定位的護山大陣節點,此刻如紙糊般層層爆開,炸出九團慘白火球!
火球未熄,第二道赤影已至。
這一次,是橫掠。
大紅袍在罡風中鼓盪如帆,龍菩薩足尖點在第三座陣塔尖頂,身形微頓。他仰起臉,朝山頂方向粲然一笑。脣色鮮紅欲滴,眼角卻用金粉描着一道細長豎痕,宛如淚痣,又似刀疤。
就在他笑的瞬間,所有正在瘋狂抓撓自己的中毒者,動作齊齊一僵。
接着,他們抬起血淋淋的臉,齊刷刷望向山頂,嘴角同步咧開,露出森白牙齒——那笑容,和龍菩薩一模一樣。
“噗嗤。”
第一聲皮肉綻裂聲響起。
不是來自中毒者。
是來自烏貴身後一名跪伏的傳令兵。他毫無徵兆地仰天倒下,胸口豁開一道十字裂口,皮肉向外翻卷,露出底下蠕動的、泛着金屬冷光的暗金臟器。那臟器形狀怪異,既非心肺,亦非肝膽,倒像是一枚被強行塞進胸腔的、尚未冷卻的太陽核心。
“……金烏之心核?!”烏機失聲。
烏烈暴喝:“護山大陣第七重,啓!”
沒有回應。
殿外守衛無人應答。
因爲守衛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嚨,指節泛白,眼球凸出,可臉上卻掛着夢遊般的幸福微笑。他們脖頸皮膚下,一條條赤金色脈絡正飛速蔓延,如同熔巖在血管裏奔湧,所過之處,血肉滋滋作響,蒸騰起縷縷帶着焦香的白氣。
烏貴猛地撕開自己左臂袖袍——皮膚完好,可肌肉紋理之下,竟有九道細若髮絲的赤線,正隨心跳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滅,都讓他眼前閃過一幀破碎畫面:焚盡九天的火海、斷成兩截的金烏王冠、以及一雙染血的手,正將一枚青灰色果實按進自己咽喉……
“輪迴果……”他嘶聲道,“他不是來偷的……他是來‘還’的!”
“還什麼?!”烏烈怒吼,一掌拍向殿中鎮山玉碑,欲引動地脈之力強行鎮壓山體異動。
掌風臨碑三寸,驟然停住。
玉碑表面,不知何時浮出一幅血畫。
畫中只有一個背影,穿大紅袍,戴大紅花,正伸手去摘枝頭一枚灰撲撲的果子。果子尚未離枝,枝條卻已寸寸枯黑,而畫中人伸出的那隻手,五指分明,可手腕以下,卻是一片混沌墨色,彷彿那手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間,只是借一副皮囊暫居。
畫角題字,鐵畫銀鉤:
【昔年欠你一果,今日連本帶利,奉還】
落款處,一朵墨色大紅花,花蕊是九點猩紅。
烏機踉蹌後退,撞翻酒案,瓊漿潑灑如血。他盯着那幅畫,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金烏王族初代祖王臨終密詔——詔書早已焚燬,唯有一句箴言烙在歷代長老魂魄深處:
【若見紅袍摘果,勿攔,勿問,速焚山門,閉關三千年。】
當時誰也不信。
誰能想到,那被祖王親手剜去命根、打入輪迴深淵、又以九十九道鎖魂釘釘死在忘川河底的叛徒,竟真能掙脫因果,逆溯時間,拖着一副被輪迴之力反覆碾碎又重組的殘軀,踩着滿山鮮血,走回來?
“來不及了……”烏機喃喃,忽然捂住心口,一口黑血噴在玉案上,血珠滾落,竟在青磚地面燒出九個小洞,洞中隱約可見熔巖翻湧,“山靈……已經認他爲主。”
話音未落,整座宮殿開始傾斜。
不是倒塌,是“翻身”。
殿頂琉璃瓦片片掀飛,露出下方蒼穹——可那不是天空。是一片緩緩旋轉的、佈滿金色裂紋的巨大蛋殼。蛋殼內壁流淌着粘稠的赤金色漿液,漿液中浮沉着無數破碎的宮殿殘骸、斷裂的兵器、凝固的屍骸,還有……一具具蜷縮如胎兒的金烏族人軀體,他們皮膚透明,體內金烏血脈如河流奔湧,卻全都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彷彿只是陷入一場永不甦醒的酣眠。
“涅槃巢……”烏貴的聲音已不成調,“祖王閉關的涅槃巢……被他……喚醒了?”
“不是喚醒。”烏機咳着血,目光死死盯着蛋殼最頂端——那裏,一道赤影正懸停半空,一手負於身後,一手輕撫蛋殼表面裂紋。他鬢邊大紅花無風自動,花瓣片片脫落,每一片飄落,蛋殼上便有一道金紋亮起,如同被點亮的星辰。
“是……孵化。”
龍菩薩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三位長老耳中,帶着奇異的韻律,彷彿不是通過空氣震動,而是直接在他們神魂深處響起:
“你們以爲,輪迴果是救世的藥?”
他輕輕一笑,指尖一劃,蛋殼上裂紋驟然擴大,露出內裏翻湧的赤金漿液。漿液中,無數金烏族人的面孔浮現,他們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眼中只有純粹的、被剝奪一切後的空洞。
“錯了。”
“輪迴果,是催命的符。”
“八百年了,你們用它吊着整座金烏王族的命,把活人煉成繭,把血脈熬成漿,就爲了等一顆能‘重啓’天地的種子——可你們忘了,種子若不破土,便是死胎。”
“而我……”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三位長老。大紅袍獵獵,鬢邊花已落盡,唯餘一點猩紅印記,在他蒼白額角跳動如心。
“……是來拔掉這根續命針的。”
話音落,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五指修長,指甲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可當它揚起時,整座太古神山,包括那巨大的涅槃巢,連同三位長老腳下顫抖的宮殿,所有金烏族人血脈中的赤金光芒,所有陣法裏奔湧的太陽真火,所有尚未燃盡的香火願力……全都在這一刻,朝着那隻手,瘋狂坍縮!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線扭曲,時間流速驟變。烏烈想抬手,手臂卻比灌了萬鈞鉛水還要沉重;烏機想誦咒,舌尖剛動,整顆舌頭便化爲飛灰;烏貴想遁入虛空,可四周虛空已盡數凝固,如琥珀包裹蚊蟲。
龍菩薩的手,停在半空。
五指微張,掌心朝上。
那裏,懸浮着一枚果實。
灰撲撲,皺巴巴,表皮佈滿龜裂,裂紋深處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黑氣中,隱約可見無數掙扎的人臉,正無聲吶喊。
輪迴果。
不是傳說中能逆轉生死、重塑因果的神物。
是八百年前,龍菩薩被剜去命根時,金烏祖王親手塞進他腹中的“祭品”。它吸食他的痛楚、怨恨、不甘與所有被剝奪的尊嚴,在他體內生根、發芽、結果。如今,它成熟了。
而它的成熟,需要一場盛大的獻祭。
——獻祭整座金烏王族,八百年的氣運、血脈、信仰,以及,三位長老此刻即將崩解的神魂。
“現在,”龍菩薩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低語,“你們還想問……我是不是那個‘他’麼?”
烏烈喉嚨裏咯咯作響,硬是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你……是……誰?”
龍菩薩笑了。
這一次,他沒遮掩。
他抬手,輕輕揭開了自己左眼的眼皮。
眼眶空空。
沒有眼球。
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金烏虛影組成的漩渦。漩渦中心,一枚灰撲撲的果子靜靜懸浮,正隨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動。
“我是誰?”
他歪了歪頭,鬢角最後一點猩紅印記,悄然褪去,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我是你們八百年前,親手埋進忘川河底的……那截斷骨。”
“也是你們日日焚香供奉、夜夜祈求降世的……新王。”
“更是——”
他頓了頓,掌心輪迴果驟然爆發出刺目黑光,黑光所及之處,所有金烏族人胸口同時浮現出一枚燃燒的印記,印記形狀,赫然是一朵大紅花。
“……你們,永遠也等不到的,輪迴。”
黑光沖天而起。
不是毀滅。
是覆蓋。
像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卻徹底抹去了所有顏色、所有聲音、所有時間的刻度。
山腳下的慘叫戛然而止。
山腰的陣塔停止爆炸。
山頂的宮殿不再傾斜。
整座太古神山,陷入一種絕對的、死寂的、溫柔的黑暗。
唯有龍菩薩懸停半空的身影,被那朵灰果散發的微光勾勒出清晰輪廓。
他慢慢抬起左手,將那枚輪迴果,送向自己空蕩蕩的左眼眶。
果子觸碰到白骨的剎那——
“咔。”
一聲輕響。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顱骨深處,輕輕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裏,沒有光。
只有一片,比輪迴更深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