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太子一聲令下，烏烈、烏機、烏貴三位長老同時動了。
他們迅速將龍菩薩包圍。
三股冰冷的殺機，如同寒芒，同時籠罩過來。
龍菩薩只覺得渾身一僵，像是被三頭絕世猛獸盯住，動彈不得。
殺機太濃烈了。
濃烈到讓人窒息。
瞬間，龍菩薩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這三個老頭好恐怖。”
龍菩薩心裏一陣絕望。
“修真界？”烏烈的眉頭猛地一跳，聲音陡然拔高半寸，像鐵錘砸在銅鐘上，“你再說一遍！”
殿內檀香凝滯，燭火微微一顫。
龍菩薩卻彷彿沒聽見那聲驚雷，依舊翹着蘭花指，指尖輕輕一捻鬢邊大紅花的花瓣，笑盈盈道：“修真界呀——就是那個靈氣枯竭、陣紋崩塌、九洲十二域只剩三座靈脈苟延殘喘，連渡劫飛昇的雷劫都劈不出完整九重天劫的修真界。”
他頓了頓，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掃過三人面色：“哦，對了，三位長老若是記性好些，該記得八百年前，你們金烏王族老祖烏炎，曾以一道焚天金焰，借道我青冥山‘斷雲崖’，撕開虛空裂隙，往修真界投下三枚金烏火種——後來其中一枚，誤墜寒潭，被一隻通靈白狐吞下，化作‘玄陰金瞳’，輾轉流落南荒，最終……被我燉湯喝了。”
“放屁！”烏貴霍然起身，玉案震得嗡嗡作響，案上青銅香爐傾斜，一縷青煙歪斜如刀，“烏炎老祖早已坐化於太陽真火池，哪來的斷雲崖？哪來的火種？更別說什麼白狐、寒潭、燉湯！你信口雌黃，辱我先祖，該當——”
“烏貴。”烏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水潑入炭火，噼啪一聲，壓下了所有躁動。
烏貴喉嚨一哽，硬生生將後半句“碎屍萬段”嚥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卻不敢再發一言。
烏機緩緩放下拂塵，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釘在龍菩薩臉上：“你說你燉了那枚火種？”
“嗯哼～”龍菩薩歪了歪頭，腮紅映着殿頂琉璃燈，豔得刺目，“不止燉了，還加了三片紫陽參、兩粒星砂、一小撮雪嶺銀耳，文火慢煨兩個時辰，湯色金紅透亮，入口滾燙回甘，喝完……”他輕輕拍了拍自己心口，眸光一閃，“這裏，就多了一縷不滅金焰。”
話音未落——
“轟！”
他右掌猛然翻出，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掐訣，沒有引咒，沒有半點元氣波動外泄。
只有一簇火苗，憑空躍出。
那火，初看是金，細看是白，再看卻又泛着幽藍冷光，邊緣跳躍着細微的紫色電弧。火苗不過寸許高，卻讓整座大殿的溫度驟然攀升，檀香薰煙尚未靠近，便無聲蒸騰爲虛無；地面漢白玉石磚上，竟浮起一層細密龜裂，裂縫中滲出暗金色熔痕！
烏烈瞳孔驟縮，脫口而出：“太陽真火·初焰相！”
烏機白鬚微顫，指尖無意識捻斷一根銀絲：“不對……不是初焰。初焰灼而不凝，此火……內蘊三重火相，外顯九轉光暈，是……是‘涅槃焰種’！”
烏貴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金烏王族典籍《炎圖志》有載：太陽真火共分九重，初焰焚物，二焰煉骨，三焰鑄魂……至第九重“焚世燼”，可燒盡因果。而“涅槃焰種”，乃是九重真火反向凝練、自焚重生之後所孕之核，非真火本源者不可生，非歷劫不死者不可存，非血脈返祖、神魂俱焚者不可得——上一次現世，是在三千年前，烏曜老祖身隕混沌海前，親手封入‘金烏心印’，鎮於王族禁地‘焚心窟’最底層！
可那枚心印，至今未開！
三人齊齊起身，衣袍無風自動，周身靈壓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壓來，幾乎要將空氣碾成實質。
龍菩薩卻紋絲不動，甚至還將左手背到身後，腰肢又軟軟地扭了一下，掌心那簇涅槃焰種隨之輕晃，焰心忽明忽暗，像一顆活的心臟在搏動。
“三位長老，現在……信我是從修真界來的了？”他眨眨眼，聲音依舊又軟又糯，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金焰的針，扎進三人耳膜，“還是說……你們更想問問，我怎麼活着走出斷雲崖？怎麼扛過烏炎老祖留下的‘逆火鎖魂陣’？又怎麼……把那枚被封印在焚心窟底層、連你們現任族長都不敢觸碰的金烏心印，給……撬開了？”
“轟隆——”
殿外忽有一道驚雷炸響，震得琉璃瓦簌簌抖落幾粒金粉。
不是天雷。
是護山大陣被強行撼動的悶響！
烏烈臉色劇變，一步踏前，袖袍鼓盪：“你動了焚心窟？！”
“動了呀。”龍菩薩攤手，笑容天真爛漫，“人家怕進去太黑，順手點了盞燈——喏，就是這簇火。”
他指尖一彈，一粒火星離掌而出，飄向殿角青銅燈架。
那火星撞上燈油，未燃燈芯，卻令整盞青銅燈“嗡”地一震，燈體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金紋，紋路蜿蜒如爪，赫然是金烏圖騰！隨即，燈焰暴漲三尺，由尋常橘紅轉爲赤金，焰心深處，竟隱約浮現出一隻振翅欲飛的三足金烏虛影！
“金烏銜日燈！”烏機失聲低呼，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音，“此燈乃初代族長以本命精血祭煉，早隨其身殉葬於葬日谷，千年來從未復燃……你怎可能……”
“因爲啊——”龍菩薩忽而收了所有嬌態，嘴角緩緩揚起，那笑意卻不再媚，不再軟，反而如出鞘寒刃，鋒銳逼人，“它認得我身上這縷火。”
他掌心火焰倏然收束，縮成一點金芒，隱入皮膚之下。再抬眼時，眸底已無半分脂粉氣，唯餘兩汪深不見底的熔金，映着燈焰，灼灼燃燒。
“我不是來報名的。”
他一字一頓，聲音平緩，卻壓得整座大殿樑柱嗡鳴共振：
“我是來討債的。”
烏貴渾身一顫，踉蹌後退半步，撞翻身後紫檀木椅，發出刺耳刮擦聲。
烏烈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卻渾然不覺痛：“討什麼債？”
龍菩薩垂眸，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大紅袍袖口，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分明，皮膚下隱隱透出淡金色經絡，正隨着他說話節奏，緩緩搏動。
“八百年前，烏炎老祖借道斷雲崖，毀我青冥山護山大陣‘七星鎖靈陣’，致山門崩塌，三百七十名弟子被虛空亂流捲走，屍骨無存。”
“六百年前，烏機先祖率七位金烏戰將，強闖我藥王谷，奪走‘九轉還魂草’母株及全部子株，致使谷中十萬年藥靈一夜枯死，醫道斷代三百年。”
“四百年前，烏貴先祖以‘試煉’爲名，在南荒設下‘血焰擂’，誘我修真界年輕俊傑赴會，實則抽取神魂煉製‘噬魂金羽’——那一戰，死了兩千三百一十七人，最小的，才十三歲。”
他數得極慢，每說一個數字，大殿溫度便降一分。
方纔還灼熱逼人的金烏銜日燈，此刻焰色漸黯，金烏虛影開始潰散。
“三位長老，”龍菩薩抬起眼，目光如熔金利刃，直刺三人眉心，“這些賬，該算一算了。”
烏烈喉結滾動，額角青筋暴起，卻終究沒開口。
烏機閉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中竟帶着焦糊味：“所以……你身上這涅槃焰種，是借了我金烏真火，反煉自身，修出了……焚天逆焰？”
“聰明。”龍菩薩一笑，“烏炎老祖的火，燒我的山；我用他的火，燒他的根。”
話音未落——
“錚！”
一聲清越劍鳴，毫無徵兆地響徹大殿！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龍菩薩腰間！
他腰間並未佩劍。
只有一條赤紅絲絛，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紅玉珏。
此刻，那玉珏表面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森然寒光，一縷劍氣沖天而起，瞬間割裂殿內所有靈壓！燭火盡數熄滅，唯有那縷劍氣懸停半空，如霜如雪，凝而不散，劍尖微微震顫，遙遙指向烏烈心口！
烏烈如遭雷擊，猛地低頭——只見自己胸前衣襟，不知何時已被劃開一道筆直細線，皮肉未破，卻有三根白髮，從中斷裂，無聲飄落。
“‘斷雲’……”烏機盯着那縷劍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青冥山鎮山之劍，斷雲劍……劍靈未滅？！”
龍菩薩伸手，輕輕撫過腰間玉珏，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幼獸：“它等這一天，等了八百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慘白的臉，終於卸下所有僞裝，聲音冷冽如萬載玄冰：
“今日，我以青冥山末代掌教、藥王谷遺孤、南荒血焰擂倖存者——龍菩薩之名立誓：金烏王族欠下的命債、山債、道債，一筆，都不會少。”
“你們若願賠，我給你們三日時間，備齊‘三光寶髓’、‘涅槃金羽’、‘九轉魂引’三樣東西，跪獻焚心窟前。”
“若不願……”
他指尖一勾，腰間玉珏嗡鳴大作，那縷斷雲劍氣驟然暴漲十倍，寒光凜冽，竟在半空凝成一把三尺長劍虛影，劍身之上，浮現出密密麻麻、扭曲掙扎的人形印記——正是當年被抽魂煉羽的兩千三百一十七名修士神魂烙印！
“那我就親手，把你們金烏王族八千年基業，一寸寸，燒成灰。”
“把你們供奉在焚心窟裏的‘金烏心印’，一瓣瓣，剝開來。”
“再把你們刻在祖祠石壁上的每一位先祖名諱……”
龍菩薩笑了，那笑容豔麗絕倫，卻讓三位長老脊背生寒，如墜冰窟：
“……全，剜，掉。”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只有斷雲劍氣在殿中盤旋，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像毒蛇吐信。
突然——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是烏機。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一枚赤金耳釘。
那耳釘形如一枚微縮的金烏，雙翼收攏，喙中銜着一滴凝固的赤色血珠。
“八百年前，烏炎老祖臨行前，曾將此物交予我烏氏旁支一支，囑咐——若青冥山後人持斷雲劍靈、攜涅槃焰種歸來，便以此‘銜血金烏’爲證，開焚心窟第三重門。”
烏機將耳釘託在掌心，遞向龍菩薩，聲音蒼老疲憊：“老朽……代金烏王族，接下第一筆債。”
烏烈與烏貴同時震愕，齊齊望向烏機。
烏機卻只是看着龍菩薩，渾濁眼中竟有淚光閃動：“當年斷雲崖一役……我，也在場。”
龍菩薩靜靜望着那枚銜血金烏，良久，忽然抬手，指尖並作劍指，輕輕一點。
一點金焰自他指尖躍出，不灼不燙，溫柔包裹住那枚耳釘。
耳釘上那滴赤色血珠，緩緩融化、升騰，化作一縷猩紅霧氣，盤旋而上，最終在半空凝成八個血淋淋的大字：
【青冥斷雲，血債未銷】
字成剎那，整座大殿穹頂，十二盞琉璃宮燈齊齊爆裂！金粉如雨，簌簌而下。
而在那漫天金粉之中，龍菩薩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一縷比之前更純粹、更熾烈、更帶着古老威壓的金色火焰，自他掌心冉冉升起——
那火焰中心，赫然懸浮着一枚僅米粒大小、卻彷彿容納了整個太陽的……金色火種。
火種表面，三道清晰無比的古老符文緩緩旋轉：
【焚】【心】【印】
殿外，焚心窟方向，傳來一聲沉悶如大地心跳的轟鳴。
地動山搖。
而龍菩薩站在金粉與火光之間，大紅袍獵獵，鬢邊大紅花兀自鮮豔欲滴，脣邊笑意淺淡，眸底熔金翻湧，像一尊剛剛甦醒的、披着胭脂甲冑的……蓋世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