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連鞋都沒有穿,病剛好!”奶奶聽見門外的動靜走了出來,正好看見楊楨穿上鞋,輕聲斥責,被楊楨閃身躲了過去,然後小聲地將手指豎在面前,“噓??”。
奶奶對楊楨很寵愛,已經寵愛到了溺愛的地步,聞聲當即就放輕了腳步和聲音,學着她的模樣,微微躬起身子,“噓??”
祖孫倆對視之後開始放聲大笑,在書房的爺爺聽見了聲音踱着步子出來了,精神矍鑠的小老頭像視察領地一樣,將手背在身後,裝出一副嚴厲模樣,“林林在幹什麼呢?”
“什麼都沒幹!”楊楨立刻立正,配上這一頭短髮活脫脫像是一個男孩兒,爺爺看似深沉地“嗯。”了一聲,對楊楨招了招手:“過來跟爺爺練書法。”
“啊!”楊楨一時間又垂頭喪氣了起來。
等楊楨練完字,手上已經一團墨水,她不喜歡練習書法就是因爲自己不僅寫得像鬼畫符,還每次都將手上身上弄得一團黑水。楊楨想逃都逃不掉!
等奶奶捉着楊楨的手將那些痕跡全部洗乾淨之後,楊楨踹掉了拖鞋,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靠着窗臺的小榻。
她驀然間想起來那個假瞎子,皺眉想了想,最後輕手輕腳地探到了奶奶身後,將在一旁正戴着眼鏡看文件資料的奶奶脖子一摟:“奶奶,下午在那邊打籃球的是誰呀,好像住在咱們家東北邊兒呢。”
“好像是穿着藍色毛衣,比我頭髮還短,看着挺高的。”楊楨刻意將靳仰弛的身型和衣服都描述了出來,但是又假裝不認識。
奶奶不知道楊楨的小心思,只知道乖孫聲音軟糯看着也乖巧親近人,她越看越喜歡,放下資料在腦海裏思索片刻,道:“應該是靳仰弛吧?他跟你一樣大,還有兩個小子經常跟他在一起玩,但是也有可能是別人,下次林林指給奶奶看?”
“好!”楊楨答應的很乾脆,在腦子裏自動配上了動畫片裏反派出場時的笑聲,想的是:“靳仰弛是吧,這次我可搶佔先機了,畢竟我先知道你名字的,嘎嘎嘎嘎!”
“哎!”奶奶拍拍楊楨的手,嚇得楊楨以爲自己的想法敗露了,誰知道奶奶記憶力一如既往得好,她側過頭溫聲道:“還記不記得你當時剛過來的時候,有個算命的在門口,那就是靳仰弛扮的。”
楊楨心砰砰直跳,原本以爲真讓奶奶知道了,沒想到說的是這回事。楊楨懊喪地拍了拍頭,這會是真的真情流露了:“原來他就是靳仰弛。”
??
2000年隆冬,鞭炮的管理還沒有那麼嚴格,尤其世紀之交。
中央出了文件於1月1日在玉淵潭公園、北京西站南廣場還有長安街羊坊店路口試燃煙花,那天楊楨還在武漢,靳仰弛跟在人羣中在玉淵潭公園找到了一個好位置,目睹了世紀之交的煙花盛景。
因此這一年的除夕前夕,不少院子裏的小孩都已經拿着私藏的零花錢悄悄買了摔炮和刮炮,其他千奇百怪的鞭炮更甭提了,一個院子的小孩差點給人家小賣部搬乾淨。
靳仰弛特地起了大清早,出門前換上了大襖。
他的房間凌亂,從一堆衣服裏將雷鋒帽找出來的時候,帽沿將一個紅色的毛線帽也勾了出來。靳仰弛這纔想起來是那個男孩的帽子,自己還答應了還給他。
雖然兩個人關係不太好,但是都要過年了,靳仰弛將雷鋒帽一帶,將紅色的毛線帽放在了牀上容易看見的地方,溜達着出了門。
楊楨呈大字狀躺在窗邊的榻上,榻邊的椅子軟墊上放了一個巴掌大的小靈通手機,裏面男聲熟悉,正是楊楨的哥哥溫從言。楊楨時不時應一聲,表示自己還在,聽得無聊了乾脆在榻上蹺了個二郎腿,拿着一本雜誌看得津津有味。
只聽見那小靈通對面男聲繼續說道:“林林,你在爺爺奶奶家還習慣嗎?要不要我來接你?”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陣口哨聲,楊楨原先沒在意,那口哨聲越來越急促,楊楨覺得有點不對勁,從榻上起身扒着窗沿一看,一個穿着黑色襖戴着雷鋒帽的男生笑盈盈的,露出那一口白牙,一笑臉前就出現一團團氤氳向上的白色霧氣。
靳仰弛看見那窗臺上果然鑽出一個腦袋後,將手上的毛線帽往上提了提,楊楨瞪大了眼睛,瞪了靳仰弛一眼,隨後連珠炮似的回完話直接掐了電話:“哥我在這裏挺好的,不用來接我,到時候我自己回去,新年快樂,再見哥。”
楊楨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也不知道溫從言什麼心情,她現在也管不着了。穿了一雙雪地靴,衣服一披就出了門。
楊楨將脖子縮在羽絨服裏,只露出鼻子和一雙眼睛,剛開院門就聽見那熟悉的男聲叫了一聲:“林林!”
緊接着腳邊鞭炮聲四起,楊楨被嚇了一跳,一慌神踩的摔炮更多。
但是楊楨好歹是武漢過來的人,南方鞭炮更是從小到大就玩膩,她咬牙切齒,在靳仰弛還在一旁巋然不動的笑話她的時候,楊楨直接衝出重圍將他手上的毛線帽一搶,隨後一腳狠狠踢到在了靳仰弛的小腿彎。
“嘶??!”突如其來的攻擊讓靳仰弛痛的半跪在地上,楊楨已經拿着帽子靈活地閃身進門並且關上了院子門,兩人就隔着籬笆架子一蹲一站,楊楨笑眯眯的,將手中的帽子舉起來擺了擺:“靳仰弛,你活該!”
聲音清脆,只是仍然帶着點南方口音,就這點南方口音讓靳仰弛愣了愣,笑得歪倒在了地上。楊楨惱羞成怒,埋頭找着殘雪,準備再次物理攻擊。
靳仰弛可能是覺得這人太有意思了,乾脆從地上爬起來,裝着瘸往楊楨家籬笆架子上一趴:“休戰休戰,我不笑你了,你哪兒來的啊?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楊楨瞥他一眼,牙白得晃眼,還有那一股混不吝的勁兒,是楊楨完全沒見過的。在這幾秒鐘楊楨腦海裏閃過很多念頭,其中最明顯的的念頭就是:你不是要改變自己嗎?不如從認識新朋友開始?
楊楨將毛線帽往自己腦袋上一蓋,手往兜裏一插,兩個人隔着籬笆架子聊起了天,一個帶着京腔一個說着武漢調濃重的普通話。
“你上次不是說了我是南方來的嗎,我是哪兒的你不知道嗎?”楊楨吸了吸鼻子:“你還會摸骨算命呢!”
靳仰弛尷尬地笑了笑,把“病腿”故意擺到前面曲着,“這不是聽口音就能聽出來嗎?”
果然就是口音!楊楨篤定這個人剛剛笑倒在地上也是因爲她的口音問題。
楊楨又瞪了他一眼。
靳仰弛摸不着頭腦,總覺得楊楨動作神情更像女孩兒,但是髮型和名字都像男孩兒。他也不好意思去問,那多跌份兒啊,自己連別人男女都沒搞清楚。
“哎,你別生氣啊,其實你的普通話比別人標準多了,真的。我之前同學普通話都不會說呢。”靳仰弛對楊楨有點興趣,不想就這麼把人給氣跑了。
楊楨狐疑地望向他:“真的假的?”
靳仰弛拍拍胸脯:“當然是真的!”末了,在心裏又添了一句:“纔怪。”
楊楨明顯放鬆了警惕,好奇地繼續問道:“鞭炮哪兒買的?”
靳仰弛一挑眉:“這你都不知道?”
楊楨學着他也一挑眉:“我剛來,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嗎?”理直氣壯,理由正當!
靳仰弛這麼一想,倒是很有幾分道理,於是他就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了大門兒,那崗亭右手邊不是一條街嗎?右手邊摔炮多,左手邊都是沖天的,還有散雷,右邊比左邊實惠,左邊喫得多,喫得比右邊實惠,知道了嗎?”
說的跟繞口令似的,楊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對靳仰弛嘻嘻一笑,“謝謝你,再見了您!”轉身就直接回了家,剩下被騙消息偏得一乾二淨的靳仰弛在原地凌亂。
直到回家靳仰弛都沒琢磨出來,楊楨到底哪兒知道的他名字,也沒弄清楚自己怎麼狠麼都跟他說了?就因爲面善?
不能夠啊!
算了!今天怎麼也是自己欺負別人,兩清了!靳仰弛將所有的疑問拋在腦後,晃晃悠悠地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