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
黑雲縣城,周家。
家主周淳客氣請本地縣令錢穆坐下,又翻了翻手上的大紅請柬,問:
“錢兄,你說這位陳巡察使是真的沒有發覺嗎?居然還準備邀請本家主去參加他的納妾典禮,我怎的有些不安呢。”
錢穆是個氣質儒雅,很有書卷氣的中年男人,他無不自嘲的笑道:
“人家納了凌家那個逃婚的女兒爲妾,你們周家現在又把凌家壓得那麼慘,自然要拿你們來立立威,在人家眼裏,咱們都是隨便一隻手捏死的螻蟻。
如果能夠逗美人一笑,也算是我們死得有價值了。”
“這些人不都是這樣,高高在上,從不低頭看人。他一來就佔了我的縣衙,我還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架勢,可是人家連我的名字都沒問過。”
“這幾天不是在修行就是在玩女人,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根本就不過問。”
“倒是凌家那個修士兒子,這兩天上躥下跳,我懷疑他可能知道了什麼。”
“一旦他知道了什麼,巡察使也就知道了。”
周淳道:“是那叫凌耀宗的修士吧,我對付凌家之前,早就打聽過他的信息,前兩年還在坊市種田,本人沒什麼能力。
他在調查周家的事我也知道,要不是怕打草驚蛇,早就讓他拜神了。”
說起拜神之事,錢穆皺眉道:
“大祭司早就說過,不能招搖,你們現在還敢當衆舉行拜神儀式,尤其是這半年,我就替你們處置了多少來舉報的人,還有鎮守仙師杜老那邊,每次都要替你們擦屁股。”
“紙包不住火,我看那姓凌的,遲早會壞大事。”
“一般人我們還能防得住,可這巡察使就不是我和杜老能解決的了。”
“你們還得趕緊拿出個章程來。”
周淳自信笑道:“不瞞錢兄,在那巡察使來到黑雲城的第一天,大祭司就已經有了主意。”
“什麼主意?”錢穆問道。
周淳淡淡道:“請他拜神。”
他點了點手中的請柬。
“這就是機會!”
……
陳正來到黑雲縣的第三天。
一座剛剛購入的大宅子被臨時佈置成婚禮現場,大紅喜字貼在門柱上,看起來很是喜慶。
說是三天就三天。
陳正當衆說出來的話,並沒打算更改。
雖是時間倉促了點,但三天也足夠把三書六禮的成親儀式過上一遍了。
畢竟又不是真的娶妻,納妾而已。
婚禮前夕。
陳正一身大紅喜服,坐在後院廳堂的主位上。
在他左右手邊依次坐着本地鎮守仙師杜豐年,一個鶴髮童顏的小老頭,做富家翁打扮,氣質很是慈祥,一副養老的架勢。
本地縣令錢穆,穿着儒士青衫,氣血暗藏,他是個凡人武者。
還有周家家主周淳,凌家家主凌三思。
這是陳正第一次見到凌清兒的父親。
凌三思整體看上去就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應有古稀之年了,穿着一身寶藍色的員外服,髮型一絲不苟,面色紅潤,此刻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練氣修士的壽元並未突破凡人大限,因此到了五六十歲時氣血就會開始衰敗,凌三思在臨近甲子之年放棄修行,來到黑雲城,至今已快三十年。
也就是說他實際上快九十歲了。
但是據陳正所知,凌三思今年剛娶了他的第三十八房小妾,年初的時候,他的小兒子纔剛剛出生,屬實是老當益壯,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活到老,生到老。
陳正目光一一掃過四人,最後停留在周家家主周淳身上。
“周家主,你可知本大人納妾,其他人都不請,偏偏要請你來、”
周淳一臉惶恐的從椅子上起身,而後躬身拜下。
“草民愚昧。”
陳正道:“本來此事本大人無意處置,偏偏我那大舅子是個庸碌之人,兩天時間了,居然都沒有處理好周凌兩家的事情。
周凌兩家皆是黑雲城大族,兩家相爭,使得黑雲城秩序混亂,百姓不得安寧。
今日便趁着我的大喜之日,一併把事解決了。”
“經本大人查證,此事乃是周家率先挑釁,逼得凌家反擊。”
“你回去之後,把這兩年侵佔凌家的產業還回來,並且再分出一半家產賠償給凌家。”
“有沒有問題?”
周淳臉色一再變化,眼神求助似的看向錢穆和杜仙師,卻是都被避讓開。
他終於認命般點了點頭。
“草民沒有問題。”
陳正這纔看向凌三思,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道:
“凌家主,你是否滿意這個處置?”
“一切但憑大人處置。”
凌三思笑得合不攏嘴,看向陳正的眼神敬畏夾雜着親近。
“好了,本大人的婚禮馬上開始,你們若是有意就留下喝杯水酒再走,若是無意,現在便可以離開了。”
陳正雷厲風行的將事處理完,就是起身離去。
直到他離開廳堂,仍是風平浪靜。
這不免讓陳正暗自起疑。
難道那香火魔修不打算在他婚禮上動手,否則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機會。
堂中。
凌三思朝周淳拱了拱手道:“周兄,承讓了。”
周淳皮笑肉不笑道:“凌兄,你生了個好女兒。本來她該是我周家兒媳的。”
凌三思臉色一變:“既然還未正式訂婚,便是不算。如今我家女兒已經是陳巡察使的侍妾,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周淳冷哼一聲:“算你運氣好。”
“周兄,你要往哪裏去,不留下喝杯喜酒嗎?”
凌三思叫了兩聲,見其越走越快,揚眉吐氣般的叉着腰,嘀咕道:
“算命的說老夫百歲前有一場大運,看來就是要應在今日了。”
他轉過頭笑着朝堂中另外兩人邀請道:
“錢大人,杜道友,咱們一起去喝一杯?”
……
很快。
一場簡單的婚禮就已走向尾端。
陳正目光掃過全場,只覺這場婚禮太平靜了些。
雖然來的人不多,但凌家本就是個大家庭,加上翟家那邊也來了些人,又有縣衙的人湊數,也擺上了十五六桌的酒席。
他竟沒看到半點破綻。
難道蒼梧子的猜測出錯了?
就在此時。
雲姨走了過來。
她原本枯乾變灰的頭髮已是烏黑髮亮,臉上愁苦的皺紋也淡了許多,一雙粗糙的手掌不知何時褪去了死皮,變得白皙乾淨,在她的身體內更是湧動着以往不敢想象的力量。
她甚至覺得自己能打死一頭老虎。
而達到這些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只是一顆淬體丹,一顆氣血丹。
陳正也不記得是哪位世家修士送給他的禮物了。
但是既然敢送給他,自然是精品。
丈母孃喫完之後,當場年輕了十幾歲,和凌清兒坐在一起,看起來就和姐妹一般,很是賞心悅目。
此刻她穿着一身喜慶卻不失莊重的青紅色襖裙,端着兩杯酒,神情帶着幾分忐忑。
“小陳,你幫我們娘倆太多了,我實在不知該怎麼感謝你纔好,這杯酒我敬你。”
“娘,你太客氣了。”
陳正笑着接過酒杯,而後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像廟裏燒的檀香,有一種安寧的味道。
這股香味他在縣衙中經常聞到。
據服侍他的丫鬟解釋,縣令的老母親是個信佛之人,家中有個佛堂,經常要在家中焚香唸經,久而久之,縣衙中就常有這股味道瀰漫。
他心中一動,問道:
“娘,你身上是什麼香味,真好聞。”
雲姨面色一紅,沒想到陳正會如此唐突,但她還是老實回道:
“是縣令夫人送的薰香,她說點燃能助人睡眠,而且隨身攜帶,能消除體味。”
她刷了幾年馬桶,身上都快醃入味了,不管怎麼洗身上都有一絲淡淡臭味,後來得了這薰香後,不僅睡覺時點燃,隨身還要帶着香囊。
陳正沒再多問,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便自稱不勝酒力,要回房休息。
他已猜到戰場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