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說到這裏話音一頓,轉頭看向一旁的李長青,神色中帶着一絲希冀,彷彿迫切想要得到認可的孩子。
“可我不甘心!
師叔你從凡塵而來,當於世情人心頗有見解!
師叔你說,我想要爲父報仇,想要救母脫困,難道真的有錯嗎?
我的母親不過是想要自己決定婚姻大事,這又何罪之有?
就因爲所謂的天規,就該當被壓在桃山之下永世不得出嗎?”
李長青看着對面楊戩那滿臉苛求的樣子,陷入了沉默。
憑心而論,他確實同情楊戩的遭遇。
他也確實感激楊戩在八九玄功和七十二變法術神通上對他毫無保留的點撥。
可讓他因此就拋棄自己的認知和觀念,不分青紅皁白的附和楊戩,還真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楊戩目光灼灼的盯着對面的截教仙人。
他知道對方遍歷紅塵,曾在在人間歷練道心。
對方又同自己一樣同是後天生靈,人族子弟,對於父母親情,對於人倫道理的認識應該不同於闡教門中的一衆師叔們。
闡教所有人都告訴他,他不該糾結於過去的事情。
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母親私配凡人違反天條,被那玉帝壓在桃山之下乃是依照天規行事無可指摘。
師傅也告訴他,自家母親在桃山之下只是失去自由並未受苦,讓他以自身道途爲重。
可他不甘心。
他頂着所有人的不解,固守着心中的堅持,始終不願意放下此事。
那些人多是先天生靈,哪裏懂得後天生靈的血脈親情。
而眼前的截教師叔不一樣,他當能理解自己。
可是,楊戩失望了。
對方的沉默震耳欲聾。
一刻鐘後,楊戩看着對面始終沉默不語的李長青,面色逐漸蒼白。
他實在是孤軍奮戰太久了,他迫切的想要得到旁人的贊同和認可。
可今天,就連同爲人族的截教仙人都不贊同自己。
截教的教義不是最講究抗爭,最講究不認命,不屈服的嗎?
難道,我真的想錯了嗎?
楊戩的眼神裏,逐漸湧上一絲彷徨和絕望。
李長青看的於心不忍,微微嘆了口氣道:
“師侄真的想聽貧道的看法?”
楊戩聞言眼神一亮,隨即重重的點了點頭。
“師侄心有大疑惑,還望師叔解惑!”
李長青沉默片刻,隨即面現無奈道:
“你我同修這八九玄功,承蒙師侄點撥,你我也算有了一場緣法。
恰逢貧道近來行走人間感悟紅塵,正好心有所得。
既如此,貧道今日就姑且一言。
所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貧道之言若能讓師侄心有所悟,也不枉你我相識相交一場!”
楊戩正了正神色,重重的拱手行禮道:
“還請師叔不吝賜教!”
李長青將一盞茶水遞到楊戩身前,斟酌片刻,緩緩說道:
“所謂事不辯不清,理不辯不明。
要論此事,咱們還是先得從源頭論起。
至於你想要你母親的事情,咱們待會兒再細談。
先來說一說你母親私配凡人得此桃山之囚,究竟是否該當此罪。’
楊戩聞言微微皺了皺眉,卻也沒有急着說話。
“依貧道所知,
你母親雲華仙子,是神非仙,可有此事?”
楊戩輕輕點了點頭道:
“我母親身負神職,確有此事!”
李長青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母親雲華仙子,本是玉帝陛下下凡歷劫之時,轉世之身在人間的妹妹!
她之所以能身登神籍,得享長生。
並非是如你我一般經歷百年苦修,得渡天劫才得來的長生道果。
亦非於天地或人間立下大功,因功拔擢得授的神位。
而是憑藉與玉帝師叔的凡塵聯繫倖進所得,貧道所言可有差錯?”
楊戩聞言微微一愣,片刻後有些艱難的回道:
“師叔......所言不錯!”
李長青看着對面面相英武的青年,神色有些感慨。
“神與仙不同。
修士苦求大道,清苦修行,歷經重重磨難,闖過九死一生的天劫,才得享長生,身登仙籍。
這是得到整個天地認可的道果。
一日成仙,想擇誰爲伴,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皆出乎本心,只要於天地大局無涉,無人在意,也無人會說一個不字。”
楊戩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修士亦有道侶之說,道途漫漫,道門之內不少修士若性情相投也會結爲道侶,攜手同行。
這事在整個修行界都是早已有之的風氣。
李長青的聲音還在繼續。
“可神不同!
神乃代天行權。
成神無須苦修,無須渡劫,只要得授神位,可如你母親一般一朝昇天,掌握天地權柄,舉手投足間即可影響三界無數生靈。
做同樣的事情,神比仙對天地,對三界衆生的影響要大出無數倍。
更可怕的是,諸多成神者並未經歷仙人那般打坐修行磨礪道心。
師侄你有沒有想過,若成神者有了私心,對所轄的三界衆生意味着什麼?”
楊戩舉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一時間無從言語。
“基於以上理由,約束衆神的天規必不可少。
無論這天規是否合理,是否有失苛刻。
對三界衆生,尤其是如凡人一般弱小的生靈來講,這天規的存在都無比重要。
要知道,再差的規矩也比無規矩要好的多。
師侄乃是從凡間而來,試想若這凡間官員行事無法度,無規矩之約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凡間的百姓又當如何?”
楊戩聞言神色一僵。
過往他從未以這個角度來看待問題,也從來沒人以這種方式來爲他分析其中關節。
可楊戩畢竟是在凡間長大,李長青所說的話語,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朝廷官員無規矩無法度會導致何等結果。
一時間,楊戩額頭汗如雨下。
李長青默默的看着楊戩的反應,靜靜的等待着他想清楚其中的關節。
無論楊戩將來打算做什麼,打算做到什麼程度,李長青都希望他能跳出身份的限制,能夠仔細考慮清楚其中的關節。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楊戩才逐漸回過神來。
此刻,他眼神茫然,臉色灰敗,整個人似乎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