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簡直受寵若驚,但這把鑰匙她可不敢拿,將鑰匙推了回去道:“鑰匙就不用了,這不合適。”
“先生說是爲了方便,您還是收着吧,或者您錄指紋也行。”
孟初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那把鑰匙,“那我還是拿鑰匙吧,謝謝。”
“您客氣了,孟小姐先喫早餐吧。”
“好。”
“不知道您愛喫什麼,先生就吩咐我們都做了一些。”
“我不挑食的。”
管家帶孟初去了餐廳,孟初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餚,嘴巴張了張。
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嗎?
爲了不......
蘇林的呼吸驟然一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撞在牀沿,整個人晃了一下,卻不敢坐下去,只僵直地杵在那裏,臉色由慘白轉爲鐵青,又迅速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你……你胡說!”她聲音發顫,卻硬撐着拔高音調,“我有B超單!我有孕檢報告!我連胎心都聽到了!溫時樾,你信她不信我?你真要爲了一個早就背叛過你的女人,親手掐死你未出世的孩子?”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抓牀頭櫃上那個深藍色絲絨小盒——那是她前日當着溫時樾面打開過的“孕檢資料”,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張加蓋紅章的B超單、一份產科門診病歷,還有一張印着“胎兒心跳監測成功”的電子報告截圖。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盒蓋的剎那,孟初抬手,朝旁邊男人微一頷首。
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從西裝內袋取出一臺平板,點開一段視頻,舉至溫時樾眼前。
畫面裏是市婦幼保健院地下停車場B3層的監控錄像,時間戳清晰顯示爲三天前下午三點十七分。鏡頭略帶畸變,但足夠辨認:蘇林身穿米白色羊絨大衣,妝容精緻,腕間戴着溫時樾送她的百達翡麗女表,正快步走向一輛黑色奔馳。車門拉開,下來的是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是婦幼B超室副主任醫師周明遠。
而接下來的畫面,讓溫時樾瞳孔猛然收縮。
周明遠接過蘇林遞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掂了掂,點頭笑了笑,隨即側身從車後座拎出一個約莫二十釐米長的金屬保溫箱。他當着監控鏡頭,熟練地掀開箱蓋——裏面沒有嬰兒用品,沒有胎心儀配件,只有一臺便攜式B超模擬器,以及三枚不同孕周的硅膠仿真胎囊模型,表面還殘留着淺淡耦合劑痕跡。
視頻最後十秒,周明遠把保溫箱塞回車內,轉身拍了拍蘇林肩膀,說了句什麼。蘇林仰頭笑,眼角細紋舒展,那笑容溫時樾再熟悉不過——是他當年第一次見她,在慈善晚宴後臺,她替他整理領結時,嘴角揚起的弧度。
一模一樣。
溫時樾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沒發出任何聲音,卻像被人迎面砸了一記悶棍,耳中嗡鳴不止。
“這……這不是真的……”蘇林突然嘶叫起來,撲向平板想搶,卻被男人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那是假的!是合成的!是孟初僱人做的!溫時樾你別信——”
“夠了。”溫時樾打斷她,嗓音低啞得不像人聲,卻比方纔任何一次呵斥都更令人心膽俱裂。
他慢慢彎腰,從散落滿牀的照片中拾起一張——不是轉賬截圖,不是會面監控,而是蘇林上週五在私人會所“雲棲”包廂裏的抓拍照。她斜倚在真皮沙發裏,左手無名指上套着那枚溫家祖傳的翡翠鴿血紅戒指,右手正將一支針管緩緩推入靜脈。桌角露出半截藥瓶標籤:苯甲酸利扎曲普坦片——一種強效偏頭痛藥,但超劑量注射,配合特定代謝抑制劑,可在七十二小時內造成持續性假性妊娠反應:停經、乳房脹痛、噁心嘔吐、甚至B超可見的“假胎囊”。
孟初靜靜看着,終於開口:“你不是沒懷孕。你是根本懷不上。”
空氣凝滯如鉛。
蘇林渾身抖得像風中殘燭,嘴脣翕動數次,終究沒吐出一個字。
溫時樾卻猛地抬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孟初:“你怎麼知道?”
孟初垂眸,手指輕輕撫過牛皮紙袋邊緣一道細微劃痕,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因爲三年前,你在溫氏併購盛陽醫療集團時,曾祕密收購過一家叫‘啓明基因’的生物科技公司。而那家公司,恰好承接過蘇小姐的全套不孕症全基因組篩查報告——攜帶FSHR基因純合突變,自然受孕概率低於0.3%。報告編號QMG-2021-0874,原始數據至今存檔在啓明雲端服務器第七分區。”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溫時樾,“你當時簽了保密協議,所以不知道。但我知道。因爲那份報告,是我親手交到你律師手上,作爲你答應與我結婚的附加條款之一。”
溫時樾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
他當然記得。
那場婚姻本就是一場精密計算的交易——孟家需要溫氏注資救活瀕臨破產的製藥廠,溫家則急需孟初手中掌握的第三代靶向抗癌藥臨牀數據。而那份基因報告,是他唯一要求孟初親自覈實的“婚前盡調”。他甚至記得那天暴雨傾盆,孟初撐着黑傘站在溫氏大廈旋轉門外,將U盤遞給他時指尖冰涼,睫毛上掛着水珠,說:“溫總,您要的真相,都在裏面。包括她爲什麼非要嫁給你。”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蘇林就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局。
溫時樾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熄滅了。他轉向蘇林,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枯葉上:“你接近我,是爲了孟初的藥方?”
蘇林終於崩潰,嚎啕出聲:“對!都是爲了那個該死的藥方!可誰讓她藏得那麼緊?誰讓她仗着是你老婆就處處壓我一頭?溫時樾,你知道我多努力嗎?我考了三次執業醫資格證才過,我熬了七年才進溫氏附屬醫院心內科,可她呢?她連手術刀都沒碰過,就靠一張嘴,靠你給她的溫太太名頭,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否決我的課題申報!憑什麼?!”
“所以你僞造孕檢,住進我家,偷看我書房保險櫃密碼,複製孟初留在家裏的實驗筆記?”孟初接話,語氣毫無波瀾,“可惜你抄錯了關鍵參數。第二代緩釋載體用的是聚乳酸羥基乙酸共聚物,你寫成聚己內酯——這個錯誤,直接導致你交給顧北墨的仿製樣本在恆溫箱裏三天就崩解。”
蘇林猛地抬頭,臉上涕淚橫流:“你……你早知道了?”
“從你第一次偷偷用我電腦打印資料開始。”孟初抬起左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若隱若現,“上週三凌晨兩點十七分,你趁我睡着,用我指紋解鎖手機,遠程操控我家智能終端,調取書房監控覆蓋時段。可惜你沒發現,那臺老式紅外攝像頭,早在半年前就被我換成了帶行爲識別算法的新型號——它會自動標記所有非授權訪問者的生物特徵熱源軌跡。”
她向前踱了一步,裙襬掃過地面,像一柄出鞘的薄刃:“你甚至不知道,你每次‘孕吐’後衝進衛生間催吐,馬桶水箱內壁都粘着未消化完的西蘭花碎屑——而我廚房冰箱裏,從來不開封西蘭花。真正愛喫西蘭花的,是你那位周醫生。他每週三固定點同一份外賣,備註‘少鹽免蒜,多加西蘭花’。”
溫時樾盯着蘇林,一字一頓:“所以……季阿姨的死,也是你設計的?”
蘇林渾身一僵。
孟初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整個房間溫度驟降:“不,季阿姨的死,是意外。但你後來做的事,纔是真正的謀殺。”
她從文件袋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紙質報告,邊緣已有些捲曲:“這是季阿姨去世前一週,在仁和康復中心做的神經電生理檢測。報告顯示她存在進行性認知功能衰退,海馬體萎縮速度是同齡人的三倍——阿爾茨海默病早期症狀。而她發病誘因,是連續三個月服用一種名爲‘安神寧’的中藥複方製劑。”
溫時樾瞳孔驟縮:“安神寧?那是蘇林……”
“對,是蘇林以孝心名義,每日親手熬煮、喂服的‘安神茶’。”孟初將報告翻轉,背面赫然是幾行手寫批註,字跡清峻有力,“處方出自蘇林導師——國醫大師陳硯舟。但陳老已於去年冬至辭世。而這味藥裏最關鍵的輔料‘硃砂’,劑量超標十二倍。長期攝入,會導致汞中毒性腦病,加速神經元凋亡。”
她停頓兩秒,目光如針:“有趣的是,蘇林上週五去雲棲會所前,曾繞道去了趟同仁堂總店。監控顯示,她買了三公斤硃砂粉,付款方式——微信,收款商戶名:‘陳氏中醫傳承工作室’。而這家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是你表哥蘇哲,對嗎?”
蘇林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毯上,額頭抵着冰涼地面,肩膀劇烈抽動,卻再發不出任何辯駁。
溫時樾久久佇立,西裝袖口微微震顫。他忽然想起季阿姨臨終前最後清醒的十分鐘——老人枯瘦的手緊緊攥着他手腕,渾濁的眼珠費力轉動,嘴脣無聲開合,反覆重複着兩個字。
當時他以爲是“時樾”,是母親在呼喚兒子。
現在他懂了。
那是“書……書……”
季阿姨想說的是“書房”。
她想提醒他,書房保險櫃第三格,有本紫檀木匣裝的《陳氏醫案手札》,裏面夾着一張被硃砂浸染的褪色藥方——正是安神寧的原始配伍。
而那本手札,此刻正靜靜躺在孟初隨身帶來的黑色託特包裏。
溫時樾緩緩轉身,看向孟初:“你什麼時候開始查她的?”
孟初望着他,眼神平靜無波:“從你把她帶回家那天起。”
“爲什麼?”
“因爲你忘了,溫時樾。”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陳年舊痂,“三年前婚禮現場,你牽着她的手走過紅毯時,我在賓客席第三排,手裏攥着剛拿到的病理診斷書——乳腺癌二期。醫生說,如果立刻手術,五年生存率78%。如果拖到婚後三個月再做,會掉到53%。”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上那道舊疤:“可你那天對我說,‘孟初,婚姻不是兒戲,既然答應了,就要對溫家負責。等蘇林安頓好,我們再談別的。’”
溫時樾如遭重錘,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所以……你離婚……”
“不是爲了躲你。”孟初終於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是怕我躺在手術檯上時,最後聽見的,是你在產房外抱着別人的孩子,笑着說‘恭喜溫家添丁’。”
病房陷入死寂。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骨頭上。
蘇林忽然爆發出淒厲哭嚎,指甲深深摳進地毯纖維:“孟初!你騙我!你說只要我假裝懷孕,你就會把藥方給我!你說過只要我幫你趕走溫時樾,你就讓我接手臨牀三期!你答應過我的——”
孟初靜靜聽着,直到她哭喘不上氣,才淡淡開口:“我沒騙你。我說過‘只要你能讓他主動放棄我,我就把藥方給你’。可你選錯了方式。你該做的是讓他看清自己有多蠢,而不是讓他相信我有多惡。”
她抬眸,望向溫時樾,眼神澄澈如初雪覆蓋的湖面:“溫時樾,你一直以爲自己在選妻子。其實你只是在挑一件趁手的工具。季阿姨是溫家的臉面,蘇林是溫家的臺階,而我……不過是溫家藥廠賬本上,一筆待覈銷的研發成本。”
溫時樾喉頭腥甜翻湧,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孟初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她腳步微頓:“對了,蘇林。你那位周醫生,今天上午十點,已在南城分局自首。他交代了全部——包括你如何用溫氏集團採購合同作抵押,向他借貸兩百萬,約定事成之後,用孟氏藥廠未來十年獨家代理權償還。”
她推開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勾勒出她單薄卻筆直的剪影:“忘了告訴你,那份採購合同,我上週就讓人做了司法鑑定。公章編碼與溫氏備案不符,簽字筆跡形成時間晚於合同簽署日十七個月——也就是說,它誕生於你假孕成功之後,而非之前。”
門輕輕合攏。
病房裏只剩下溫時樾粗重的呼吸,與蘇林斷續的嗚咽。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雲層。溫時樾慢慢蹲下身,拾起地上那張被踩皺的B超單。影像模糊的灰白區域裏,所謂“胎囊”輪廓邊緣,竟有一道極細微的PS接縫——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忽然想起孟初手術前夜,曾獨自坐在天臺吹了整晚風。他去找她,她只遞來一杯溫水,說:“水涼了可以再燒,人涼了……就只能等天亮。”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終於明白,有些天亮,永遠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