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個安保的眼睛瞪了起來,他的手指顫抖,他恐怕不敢翻開其他頁碼,因爲他不知道那上面又是什麼人的留言......也許你覺得這是幾個字,幾張紙,但那上面卻有着不容拒絕的能量。這就是我所看到的......他們既不
敢阻止餘切,也不敢阻止他的書......”
“這是來自於一個人的力量,來自於他的一支筆。”
“一切被敵人宣稱的東西,都被打碎了,一切被敵人堅持的,都在此刻破產了;無論是流言還是傳聞,在這裏被餘先生跨越了,如此簡單,如此震撼。”
“先生們,女士們,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就是這樣。”
CNN的現場記者如是道。
於是,在今天,在七月末的晚上,餘切再次走進了吉隆坡。
衆多記者都拍下了那張照片!
這將成爲歷史性的一幕:餘切帶着不允許出版的書,舉着它,笑着和迎來的記者和華人點頭,他的身邊是緊張到表情扭曲的馬來安保,他們滿臉通紅,但就是不敢奪走那本書。
該死的!
他們只是一個小海關,一個月纔多少吉特?竟然要他們玩命!
這不是他們能處理得了的事情!
24號,在西方各國上,這張照片以旋風之勢席捲了所有報紙。
它完全符合媒體所需要的傳播效應:名人,大事件,絕佳的構圖,甚至還有一些爽感。
正如德國《明鏡》週刊上面所說:“無論東方餘具備多麼超凡的魅力,但不得不說,那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德國總理科爾的功勞,而科爾的留言之所以讓馬來安保動彈不得......不是因爲他是來自路德維希港的窮小子,而因爲他
代表德意志。”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在東方餘光輝的陰影下,也有我們的一份功勞。我們幫助了他。”
德國人清早看到這個新聞會怎麼想?
他們自然爽翻了。
所以餘切支持的,就是德國人要支持的,餘切反對的,就是德國人要反對的。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比保護好一個大文豪更讓人心潮澎湃呢?
科爾聽說自己的賀卡被餘切拿去,用在了機場。他並不覺得生氣,反而很高興。
“這不就像是維斯勒嗎?都說我們德國人無趣、沉悶......不是的,我們只是做了維斯勒會做的事情。”
拉裏·金說:“這張照片也許不如“世紀之握,但它在華人世界中,會有更高的含義;我們總說個人被集體所保護着,今天我們看到了相反的一幕,一個人試圖保護一個集體,而且出色的完成了這個任務。”
內地也發了通報,《光明報》轉載了編輯部的想法:
“我們正在密切關注此事,關鍵是,決不允許餘教授受到任何傷害。”
港地掀起了針對此事的聚會,泰國王室以私人的名義,表示“願意站出來協調”,令人驚訝的是,就連鄰近的獅城也站出來痛打落水狗。
這是因爲獅城和馬來有過一段尷尬的歷史。
在六十年代,獅城通過全民投票,決定加入馬聯邦,然而在三年後,馬來卻把獅城踢出了聯邦,這是獅城獨立建國的開始,也是獅城的屈辱日,因爲他們的建國並非是自己願意的,而是被“驅逐出去”的方式,被動的建立起了
這個國度。
而現在獅城早已遠遠超越了馬來,回望過去,這段“屈辱”反而成爲獅城共同的民族回憶。
不曾想,餘切竟然也幾乎被“驅逐”出去。
《聯合早報》意味深長的說:“餘先生並不是第一次被單方面驅逐的人,在他之前,還有幾百萬獅城人也被驅逐了。”
“被驅逐的人,未必就不好,我們早已看出了這裏的外強中乾。”
洶湧的輿論再也掩藏不住,馬來國內沸騰起來了,從獅城、泰國、越南......幾乎各個方向都能傳來嘲笑的消息。在吉隆坡的公開報紙上沒有寫下一筆一劃,但民衆們早已經知道的清清楚楚。
餘切曾到訪過的馬來亞大學,教職工在食堂掀起了罵戰,隨後聚集起來,要求新聞界如實報道發生的事情。
他們的呼聲是“把真相還給馬來新聞界”。
馬來各地已有混亂的趨勢,讓人想到了四年前,席捲了全馬來的華文教師風波:當時,政府強行指派四個不懂華文的教師進入某小學,試探性的禁止華文教學,這當然激起了馬來華人的抗議!
事情逐步升級,直到演變成整個地區的反對......於是華人派的報紙《星報》、《星洲日報》等都被關閉,而另一方則組織了針對性的打壓,稱之爲“茅草行動”,這是其歷史上數得着的沉重時刻。
而現在,馬來正在重新感受到這秋天來的震撼。
事到如今,再沉默下去已經沒什麼用了。勢頭每一天都發展的很快。
25號,三大國際評級機構,再次下調了該國的信用評級。他們認爲,近期的風波使得國際投資者越來越討厭這個地方,在美、日、德等國的跨國企業商界,餘切的《計劃體制》是流行書籍。
而且,餘切在報道中談到的“中等收入陷阱”是個熱門詞彙,現在一大批國外學者正在申請訪問馬來西亞,觀看這個國家如何陷入到餘切所說的陷阱。
更麻煩的是,即便你不支持餘切,你也大概率會贊成弗裏德曼,但弗裏德曼也覺得這地方不行。
他們像一個陀螺一樣,被反覆的抽打。
當地不得不考慮最笨的方法:走公開流程,委婉的道歉。
在一切手段都用盡了之後,隔日,一場公開的國會諮詢中談到了“餘切”。
一個面目儒雅的人聽取了餘切赴馬後的來龍去脈。
他是當時的大管家敦馬哈迪。
敦馬哈迪時而流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時而憤慨得不行,他就像是第一次聽說國內發生了這些事情。
隨後,敦馬哈迪深深搖頭起來。
“你們這些人,太極端了!把我們弄成了很壞很壞的人,而實際上,我們是熱情好客的地方!”
敦馬哈迪談到了餘切在機場做的事情:
“那幾個安保做的是對的,我們承擔不起驅逐餘切的代價,我們必須要接受一個現實——在世界上,我們是一個不太大的地方,有一些人和事是我們不得不承受的,這裏面的任何一方,我們都惹不起。”
爲此,敦馬哈迪還舉了六十年代發生在北非埃及的事情:當時埃及深陷中東戰爭,要求蘇聯老大哥立刻援助自己,結果老大哥不敢下場,於是埃及人氣瘋了,說“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是美國人說了算。”
“蘇聯和美國看起來相當,但實際並非如此。”
此話深深的刺激到了蘇聯的自尊心,羞愧的老大哥隨後爲了自己的尊嚴而戰,拼命援助埃及。
但,馬來不是蘇聯,他們連匹夫一怒的底氣都沒有。當同樣的激將法,被餘切使用在這裏時,他只會聽到委屈巴巴的退縮。
是不敢啊!
難道把科爾的簽名撕了?把大江健三郎的字踩在腳下?
這些國家都是馬來的財神爺。
敦馬哈迪換了個思路來解釋。
他說:“餘先生是亞洲首屈一指的大文豪,他總是看得比我們之中的大部分人更遠。”
又說:“有時,就算他的做法是錯的,我們也不能說什麼,因爲他的想法是好的。我們不能對客人無禮。”
馬來朝野一片譁然。
不僅因爲敦馬哈迪示弱,還因爲這一系列矛盾的源頭,正是那些以爲他會開心的人做下的。
今天這一切,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但政治的有趣正來源於此,敦馬哈迪說他不知道,那麼大家也只能承認他不知道。然後,按照如夢初醒的狀態,好好爲自己之前的過錯道歉。
一位議員很不甘心,問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看着一切發生嗎?我們就沒有任何辦法制裁他?我們發展到現在,難道就爲了這些嗎?”
敦馬哈迪耐心道:“大和小是一個相對性的概念,大馬很大,但和這些地方相比就顯得很小了......”
此時,他驟然掃到了餘切的照片。那時一張完全被聚光燈包圍的照片。
敦馬哈迪靈機一動,說:“餘雖然是一個人,但他站在舞臺上,我們卻沒有;於是我們要麼不參與,要麼強行上臺,但這是破壞規矩的行爲,會帶來更大的災禍。”
這些話後來被總結爲“影子論”,即小國家面對那些高度知名的個體,總是在罵戰上喫虧的狀況。
要麼被動捱罵,要麼以國家的身份參與進去,這就變成了衆矢之的。
7月末,管謨業等人的小說開始上架。
在吉隆坡的各大書店,讀者驚訝的發現,他們能夠買到詩琳通版本的《出路》,驚訝還沒持續兩天,很快,內地京城出版社版本的《出路》也被擺上櫃檯。
轟轟烈烈一時的封鎖,似乎即將結束了。
餘切也意外拿到了一個獎項:
花蹤文學獎。
“花蹤”是“華宗”的諧音,顧名思義,象徵“華人之所宗,即華人所嚮往、崇仰的事物”。
這是個去年才創建的文學獎,背後的贊助商是當地的中華總商會和馬華作協聯,頒獎平臺則是有名的《星州日報》。
他們發覺,只是零星的搞聚會沒什麼用,必須要有綱領,有組織纔行。
該獎項四月份才頒發過一次,之所以現在又發一次,和餘切這些天的成就有關係。
《星洲日報》的主編寫信給餘切道:
“在大馬,一個華人作家要想被看見,除了獲獎別無他途,我們永遠無法進入到主流媒體的視線。”
“但我們相信,海水到處有華人,華人到處有花蹤,這是我們創辦花蹤文學獎的初衷。”
“餘先生傳承了華人的文化,使我們常常覺得,我們共同的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文化傳統中,並且都在各自的方式,弘揚這個文化傳統而努力着。”
餘切欣然領獎。
幾年前,他在內地已經宣佈不再接受“茅盾文學獎”,緊接着,他也不再領取由寶島、港地等區域頒發的文學獎,因爲他要給新的作者機會。
但這一次不同,不是餘切需要花蹤文學獎,而是花蹤文學獎需要餘切。
他的站臺,可以迅速爲當地鋪設出一條文學桂冠,有助於其他華人地區,注意到這裏的華人作者。
於是,在7月末,餘切在吉隆坡天後宮出席頒獎典禮。
一些他的老熟人都來了:餘光中、溫瑞安,以及《星洲日報》的兩個資深編輯......他們都是花蹤文學獎的評委之一。除此之外,馬來當地的華人富商和名流也在現場,總共有一千多人。
和餘光中寒暄之後,餘切用俠客的抱拳禮碰了碰溫瑞安。1991年,溫瑞安已經開始發胖,有明顯的啤酒肚,開始很像他小說《豬臉的歲月》中描寫的形象:
“矮、胖、光頭、豬臉”。
不過溫瑞安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他說餘切是文壇第一英俊,他自己是文壇第二英俊。
“溫老師,我記得你不是被馬來驅逐了?你怎麼回來這裏的?”
溫瑞安笑道:“我和你一樣,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由於得罪了當局,溫瑞安常住港地,九十年代後,爲了開拓大陸市場,他又在羊城買了房子。歷史上沒有他回馬來的新聞,也許他回國過,但他肯定很低調,不像現在這麼高調。
餘切問:“你不是我,你被抓了怎麼辦?難道坐牢?”
溫瑞安倒是嘆氣道:“你能理解我嗎?我感到累了。”
“有句話說,之所以沒有人敢於改變,是因爲沒有人帶頭來打破僵局,有的話,就從我自己開始吧。”
“我現在就是這種想法。”
當然,情況不會像溫瑞安說的這樣嚴重。
如果在天後宮現場,溫瑞安被抓走,難以想象事情會沸騰到什麼地步。現在馬來政府恐怕不願意撞在各國的槍口上。
於是,餘切在這裏發表演講:
“很多人把功勞攬在我身上,但真正的英雄是你們。”
“我之所以能平安站在這裏,是因爲最爲野蠻血腥的年代,已經被前輩趟平了過去,我們不能夠忘記他們。
全場開始默哀。
隨後,溫瑞安代表馬華作家發言:
“近年來我的小說反響平平,逐漸不受歡迎了,寶島中視的劇集《四大名捕》收視率每況愈下,不是因爲我溫某人江郎才盡了,而是華人觀衆已經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