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蕭寒再次醒來時,塔頂已燃起了一堆篝火。
他仍被一片柔軟的暖意包裹着,微微抬眼,便看見了楚月璃沉睡的側臉。
她似乎累極了,此刻側身環抱着他。螓首微斜,倚靠着身後冰冷的石壁,已然沉沉睡去。呼吸清淺均勻,幾縷青絲垂落,隨氣息微微拂動。
睡夢中偶爾輕蹙眉頭,彷彿仍縈繞着未曾散盡的驚懼。
蕭寒一時屏住了呼吸,唯恐驚擾了這幅絕美而安寧的畫卷。
那冰凰虛影雖只一掠而過,其中所蘊寒意,卻足以凍結萬物。
若非蕭寒身負天魔體,又得蒼龍血滴淬鍊,換作旁人,怕是早已化爲冰雕。
饒是如此,體內殘餘的至寒之氣仍在翻湧,攪得腸胃一陣抽搐,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
這細微聲響,霎時驚動了淺眠的楚月璃。
她驀地睜開雙眼,第一時間低頭看向懷中的人。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楚月璃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鬆開了環抱着他的手臂,坐直了身子,略顯慌亂地偏過頭去,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
“你……你醒了?感覺如何?還有哪裏不適?”
“被你這般護着,縱有萬千不適,此刻也煙消雲散了。咳咳……”
“還逞強!”
楚月璃脣瓣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這些天早已聽慣了他這般調笑,如今再次聽見,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視線錯開。
片刻後,蕭寒緩過氣來,輕聲問道:“那冰凰……後來去了何處?”
楚月璃眸光微轉:“它在你……在你昏迷後,又在塔周盤旋片刻,隨後便朝着西北方的深山密林方向飛去了。我……我後來體力不支,也昏睡過去,之後的事,便不知了。”
蕭寒忽地抓住她的手。楚月璃猝不及防,嬌軀微顫,不由分說被他拉進懷中。
一聲低呼硬生生噎在喉間,鼻尖撞上他微涼的胸膛。
“對不起,拖累你了。”
他輕拍着她的後背,似乎想要拍走她內心的驚懼,只是動作有些生疏,顯得十分笨拙可愛。
“不,若不是爲了救我,你絕不會這般模樣……都怪我粗心。”
楚月璃緊繃的身子在這生澀的溫柔中,漸漸軟化下來。
他們這些天朝夕相處,歷經生死,要說心裏沒有彼此,那絕無可能。
歷經瀕死同生,所有的僞裝都被徹底剝去。剩下的只有最真實的牽掛,和相濡以沫的溫情。
蕭寒目光轉向那幅神祕的《雪山舞劍圖》:“這冰凰幻影,當真厲害。若沒有仙子相護,我怕是……早成了冰雕。”
楚月璃聞言,後怕不已,緩緩說道:“師尊曾言,冰凰乃是冰雲仙宮世代供奉的至高聖靈。畫中幻影,許是沐先祖以通天修爲,將自身對冰凰真意的感悟,以至高境界凝練而成的一縷意境化身。”
其實關於冰凰與冰雲仙宮的淵源,蕭寒遠比楚月璃更加清楚。
他心中隱有猜測??畫中之人,恐怕並非沐冰雲。
以她的身份地位,應當還不至於能引動冰凰顯化,更難以凝出如此磅礴的冰凰意境。
所以……
蕭寒盯着畫卷,忽地注意到那舞劍女子身後的皚皚雪山頂峯,似乎隱藏着一個極細微的光點。
“扶我過去看看!”
楚月璃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輕按住他的手臂,冰凰帶來的徹骨寒意與驚天威勢尚且歷歷在目,心有餘悸。
蕭寒側過頭,迎上她擔憂的目光,淡然一笑:“放心。若這畫卷真能無止境地飛出冰凰那般的存在,恐怕早已名震各宗史籍。我看那光點隱晦,倒更像某種指引。”
在他堅持下,兩人一同小心地靠近畫卷。
經仔細辨認,那雪峯之上的確有一個極細微清晰的光點,是被精心點入的一抹靈韻。
“果然有蹊蹺!”
蕭寒精神一振,腦中靈光閃過:“你看這光點所指的雪山形制,是否與窗外遠山有相似之處?”
楚月璃依言望去,對照畫卷與塔窗透進的遠處山林輪廓,美眸微微睜大:“的確……走勢與方位,竟一般無二!”
經過仔細比對,光點標註的位置,正是城鎮後方那座最爲高聳的孤峯!
“恐怕,這裏纔是真正的出路!”
聽到蕭寒做出推測,楚月璃露出欣喜之色:“那我們快些……!”
“動身”二字尚未出口,她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此刻蕭寒氣息微弱,而那孤峯看似不遠,實則路途難測,其間是否還隱藏着其他危險,更是未知。
蕭寒不忍她這般模樣,擠出笑意:“仙子這般心急,可是怕與我在這塔中朝夕相處,日久生情麼?”
楚月璃臉色微紅,似惱似羞地瞪了他一眼,薄嗔道:“你!……傷勢才緩幾分,便又來胡鬧!”
蕭寒見目的達到,從善如流地收斂笑意,神色轉爲認真:“儘快動身是肯定的,以免再生變故。但需萬事謹慎,做好周全準備再前行。”
??
休息了兩日,蕭寒體內的寒氣逐漸驅散。他們備足了禦寒之物和乾糧,飽餐一頓後,終於向那座雪山進發。
那幅卷軸,自然也被仔細收好,隨身攜帶。
登山的過程,比預料中還要艱難。
山體覆蓋着經年不化的積雪與堅冰,光滑如鏡,幾乎找不到可靠的落腳點。
每向上一步,都需先用枯枝或石塊試探,再小心翼翼地攀附,進展極爲緩慢。
蕭寒傷勢未能痊癒,氣息時常不穩,向上攀爬一段,便需停下喘息。
楚月璃雖較他稍好,但玄力受制,此刻也與尋常柔弱女子無異,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撐。
越往上攀登,山風越是酷烈狂猛。狂風捲着雪沫,鋪天蓋地地砸向兩人,不僅冰冷刺骨,更是徹底模糊了視線,只能憑着感覺和摸索前行。
實在看不清時,便尋個背風的巖石凹陷處短暫休整。
一座看起來似乎並不算高聳入雲的山峯,走走停停,耗費了大約四五天的光陰,才終於堪堪望見那被畫中點標記的峯頂。
光點所標記之處,雖被如玉蓋般的厚厚冰雪覆蓋,但仔細辨認,仍能看出是一處天然洞穴的入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難以抑制的欣喜。
這說明,他們的猜測,絕對沒有。
鑿開冰層,踏入洞穴,彷彿進入了一個被時光遺忘的琉璃世界。
而在冰洞最深處,一座小巧的玉塔靜靜地懸浮於半空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暈。
那玉塔的形態、結構,乃至每一處細微的雕飾,都與山下院中那座石塔如出一轍。
塔基之上,同樣雕刻着“瑤光棲月”四字。
楚月璃眸中光彩大盛,情不自禁地輕嘆:“這玉塔…好生精緻。”
就在兩人被這奇景吸引,不自覺地向前靠近時,一聲清越悠長的凰鳴驟然自玉塔中響起!
“快撤!”
蕭寒臉色驟變,不假思索地一把拉住楚月璃手腕,疾身後撤。
下一刻,一個僅有拳頭大小、玲瓏剔透的冰凰幻影自玉塔頂端翩然飛出,迎風便長,瞬息之間膨脹數倍。
冰冷的凰眸默然鎖定兩人,雙翼一振,無數道足以凍結靈魂的極寒冰棱,如同暴雨般向着兩人傾瀉而下,速度快得根本無法躲避!
蕭寒想也未想,猛地將楚月璃護在身後,星落刀橫於身前。
縱然明知不敵,也要殊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蕭寒指間那枚儲物戒,竟忽然爆發出灼目赤芒。
一聲清亮高亢、絲毫不遜於凰鳴的鳳啼驟然響起!
隨即,熾烈如火的流光寶刀,猛地從戒指中自行衝出!
熾凰!
在沒有任何玄力催動下,熾凰刀身已自主燃起熊熊烈焰,熾熱的高溫將周遭侵襲而來的寒氣瞬間蒸發驅散!
火焰升騰間,隱約形成一隻神駿火鳳的虛影,展開絢麗的火焰雙翼,發出一聲充滿挑戰意味的高亢鳳鳴,毫不畏懼地迎向了那漫天冰棱!
冰與火,凰與鳳,在這冰封萬載的洞穴內,轟然對撞!
轟!
恐怖的衝擊波向着四周瘋狂擴散,整個冰穴劇烈震顫起來。
頂壁的冰層與巖塊承受不住這極致力量的交鋒,紛紛崩裂墜落!
“小心!”
蕭寒急喝一聲,將楚月璃整個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抗住一塊呼嘯砸落的尖銳巖石!
“唔!”
沉重的撞擊力讓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楚月璃的狐裘上。
“蕭寒……”
楚月璃淚眼朦朧,慌亂着伸手將他攬住。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那尊瑩瑩玉塔彷彿被熾凰刀的力量徹底激醒。
塔身光芒驟然大盛,流轉速度陡然加快,道道冰藍玄光如漣漪般層層盪開,源源不斷地湧向空中那道冰凰幻影。
熾凰刀亦發出不甘示弱的激昂嗡鳴,火焰暴漲,鳳影愈加清晰,熾烈的戰意幾乎要將這片極寒天地徹底點燃!
冰凰長鳴,雙翼揮灑間,寒潮如獄;火鳳振翅,烈焰翻騰處,熾浪焚空!
一道道混雜着極致冰寒與焚天熾烈的混亂波動,向四周無差別地席捲而出!
首當其衝的,正是玄力盡失、無力相抗的楚月璃!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如斷線紙鳶般被狠狠掀飛,重重撞上後方冰壁!
一道鮮血自她脣間狂噴而出,於半空中綻開刺目的鮮紅。
落地之時,她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周身經脈如同被寸寸碾碎,玄脈……盡斷!
“仙子!!!”
蕭寒目眥欲裂,撕心裂肺撲向楚月璃,將她護在身下。
而在一次悍然對抗之後,冰凰清唳一聲,身形非但沒有繼續膨脹,反而急速凝縮、塑形。
竟於一息之間,化作一柄通體剔透,形態於‘熾凰刀’相似的冰晶長刀。
熾凰烈焰同樣翻卷湧回,絢爛的火鳳虛影長鳴一聲,斂翅俯衝,重新沒入刀身之中。
整個洞穴的劇烈震盪隨之緩緩平息,只餘滿地狼藉昭示着先前的驚心動魄。
蕭寒抱着懷中氣息微弱、生機正飛速流逝的玉人,巨大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玄脈盡斷……
在這無法使用玄力的絕境,回天乏術。
“不…仙子…月璃…你別睡……看着我……”
“我一定會救你出去,堅持住!”
只要出去,憑藉光明玄力,楚月璃就還有一線生機!
電光一閃,蕭寒想到‘神眠祕境’中黑塔內的情景。
玉塔!
既然冰凰寄身於此,那麼離開的樞紐,也必然與這尊玉塔相關!
蕭寒抬眼望去,赫然發現玉塔的上方,一點璀璨無比的冰藍色光華緩緩凝聚、升騰而起,如同藍寶石般懸浮於塔尖之上,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夢似幻。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