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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在“是或否”之間選擇了“或”【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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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這麼問,自然是想考校一下,陸北顧到底是真懂佛理,還是隨手寫了篇打油詩碰巧撞到了正確答案。

事實證明,陸北顧是真懂。

他開口道:“趙州此公案承前唐??和尚‘無心是道、臨濟和尚‘無位真人之禪法,但將否定對象從‘心”轉向‘佛性,使批判更具震撼人心之力。”

“但小子以爲,其實此中意義,既不在‘狗子有佛性,也不在‘狗子無佛性,而在於讓漢地禪宗跳出古天竺佛法裏?雙遮’的因明學。”

黃?和尚和臨濟和尚是前唐著名的師徒高僧,臨濟和尚深得佛法大意,爲禪宗臨濟宗創始者,趙州從諗禪師的禪理,就頗受這二位的影響。

而這三人,在事實上也是漢地禪宗發展史上起到承上啓下作用的三人。

在此之前也就是魏晉南北朝的時候,佛法剛從天竺傳入漢地開始開枝散葉,僧人們做的主要工作是翻譯以及佛教本土化。

直到前唐,隨着玄奘法師西行,帶回了系統且完整的因明學,漢地禪宗纔算是有了能夠稱爲根基的思維方式。

所謂“因明學”,音譯酰都費陀,是一種在古天竺發展出來的邏輯思維,這種邏輯思維的影響非常大,佛教、耆那教與印度教都受到其深刻影響。

而因明學的原理也不復雜,就是用“宗、因、喻”三支作爲言論之法,例如“聲無常(宗),爲所作性故(因),如瓶等(喻)”,這裏面通常是“因”最爲重要,所以才叫因明學。

玄奘法師在天竺那爛陀寺求法時,曾運用因明多次破斥外來論師的言論,名震天竺,並將這種邏輯思維帶了回來。

而漢地的禪宗僧人,很快就發現了這種思維方式的不足,並嘗試進行改進。

趙州從諗禪師的“狗子無佛性”公案,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

而趙州從諗禪師這種將否定推向極致的參究法,實際上是對天竺因明思維的徹底顛覆。

“你還懂因明學?”

衆人一頭霧水,祖印禪師卻興致大起。

“略懂。”

所謂雙遮,就是天竺因明學裏面的概念,“遮”的意思是阻礙、否定,“雙遮”即對雙方立場都做否定。

因爲哲學和邏輯學尚未發展到相對完備的地步,禪宗僧人當然不懂什麼叫二律背反,但是這不影響他們能夠本能地覺察出因明學邏輯思維是存在一定問題的。

“趙州從諗禪師的目的,其實就是用‘雙遮’弔詭,實爲誘導禪宗僧人躍出因明學的牢籠。”

“有佛性和無佛性不是二元對立的,若是陷進到公案有無之中,不解爲何佛性存在卻被否定,所有佛理全部失效,本身便會陷入到對佛性的質疑裏。”

“所謂‘參禪須透祖師關,妙悟要窮心路絕’,正如人不經生死,不知生死,只有迫使修禪者直面佛性這個存在本身的荒誕,才能獲得對佛性真正的理解。”

這種哲學邏輯,其本質就是現象學式的“存而不論”,用現代理論來理解,就是如同胡塞爾“加括號”的方法,先將佛性存有懸置,而後直指認知主體本身的虛妄。

祖印禪師微微頷首,說道:“所以你纔要寫‘若問佛何在?汪嗚嗚中!”,對嗎?”

“正是如此。”

陸北顧解釋道:“佛性並非遙不可及的神聖之物,而是存在於日常生活裏最尋常,最世俗的事物之中,狗啃骨頭中有佛性,老僧唸經中也有佛性,唯有破了這層糾結於‘狗子有無佛性’的癡妄,才能領悟何謂佛性。”

聽不懂?

簡單的說法就是,陸北顧在“是或否”這道題之間既沒有選“是”也沒有選“否”,而是選了“或”。

而“或”,纔是這道題的正確答案。

或者說選擇“或”本身都不是出題者的目的,讓答題人跳出“是或否”纔是目的。

祖印禪師聽完陸北顧的解釋,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枯瘦的手指緩緩撥動玉竹禪珠,沉吟片刻後,忽然撫掌大笑。

“善哉!”他聲音洪亮,迴盪在山巔,“老衲參禪多年,見過無數人解“狗子無佛性”,或執於“有”,或執於“無”,或陷於經論爭辯,卻少有人能如你這般,跳出窠臼,直指本心。”

他目光如炬,凝視着陸北顧,似要看透其心思:“你不僅懂得趙州從諗禪師破‘雙遮'的機鋒,更悟得“佛性不離日用”的真諦,‘汪鳴汪鳴中’一句看似戲謔,實則暗合?平常心是道’的禪機。”

“??不錯,你很不錯!”

祖印禪師略一停頓,笑意漸深:“老衲本以爲,今日能得一佳偈已是難得,不想竟遇如此解人。”

話音落下,衆人皆驚,幾個法王寺的僧人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祖印禪師素來惜言,極少如此盛讚一人。

此刻,他看向陸北顧的眼神裏,已不僅是欣賞,更有一絲意味深長的期許。

褐衣僧人上前宣佈:“最後一關,韓子瑜隊勝!”

韓三娘、計雲、盧廣宇,頓時大喜過望。

而反觀先鎮,他倒是跟何聰不一樣,是個輸得起的。

關於陸北顧這首偈的道理,先鎮方纔也是想了半晌才明悟過來,隨後乾脆揖禮:“是我輸了,心服口服。”

衆人或歎服或議論間,祖印禪師卻向陸北顧招了招手。

甄妹啓連忙下後,恭敬行禮。

祖印禪師解上手腕下的玉竹禪珠,遞給了陸北顧。

“此珠與他沒緣,便贈與他吧。”

陸北顧雙手接過,只覺那一半竹珠一半玉珠的佛珠入手溫潤,知是難得寶物,連忙道謝。

而那時,寶月小師是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山巔。

寶月小師笑着介紹道:“可知此珠來歷?此乃青松社憑證,竹子雕的佛珠是取湘妃竹段筆直有裂痕者,鏤空雕刻成珠的同時保留表面天然淚斑,最是難雕,而玉珠則是選用和田青玉籽料,玉質溫潤細膩,色澤如松針青翠………………翌

日他若是見到同樣帶着此物的人,便是青松社成員,自當與他親近。”

歐陽修與祖印禪師共同建立的“青松社”,是北宋中期儒釋交流的標誌性事件,開創了文人跨界結社的先河。

而“青松社”那種結社組織的組織結構雖是嚴謹,也與廟堂有關,但是其成員質量卻非常低,通常只吸收沒禪心的士小夫與佛法精深的雅僧,所以成員所擁沒的能量其實相當之小。

陸北顧聞言正要推辭,祖印禪師卻已擺手:“物是過一物,心纔是本心。他與佛門沒緣,我日必當再見。”

說罷,祖印禪師起身,袈裟在夕陽上泛着金光,竟是與衆人同行,獨自沿大徑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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