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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虯龍浮水,海上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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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隨着海商們的航行而逐漸傳開,高麗、日本、流求等國的商人們都瞭解到,大宋的明州定海港變了規矩。

——不僅稅率降低了,而且官府取消了強買強賣。

反應最快的,是距離大宋最近的流求國。

...

雨停後的第三日,辰水與沅水交匯處的霧氣仍未散盡,灰白如絮,浮在水面,也浮在人眼睫上。陸北顧站在新搭起的浮橋頭,腳下是被山洪衝得歪斜的木樁,橋面尚未鋪實,幾塊青石板鬆動着,踩上去咯吱作響。他身後跟着黃石、兩名親兵,還有剛從桃源縣趕來的縣尉——一個四十出頭、麪皮泛黃、袖口磨得發亮的瘦小官員,名叫周文煥。

周文煥雙手捧着一隻粗陶罐,罐口用油紙封得嚴實,熱氣正從紙縫裏鑽出來。“侯爺,薑湯剛熬好,按您吩咐,放了胡椒、桂枝、乾薑三味,又添了半把紫蘇葉,驅寒不燥,也不傷脾胃。”他聲音壓得低,卻帶着一股子不容推脫的懇切,“末將……親自嘗過。”

陸北顧沒接罐子,只側身讓開一步,示意黃石收下。他目光仍釘在對岸——那裏,是辰水南岸一處叫“斷藤坳”的狹長谷口,兩壁陡峭如削,僅容三人並行,藤蔓垂掛,溼滑幽暗。昨夜斥候回報,田宗範果然離了鷹嘴巖,率七百餘親兵、四百多峒丁,沿辰水支流抄小路西進,直撲彭師彩寨。而彭師彩寨,就在斷藤坳西口十裏之外。

“他走的是哪條道?”陸北顧問。

周文煥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桑皮紙,上面用炭條畫着幾道彎彎曲曲的墨線,旁註蠅頭小楷:“回侯爺,本地老獵戶說,田宗範走的是‘蜈蚣脊’——一條貼着崖壁往上爬的獸徑,窄處僅容單人側身,雨後更滑。但快,比官道省一半時辰。”

陸北顧接過桑皮紙,指尖拂過那墨線,忽然問:“蜈蚣脊盡頭,是不是有處叫‘啞泉’的深潭?”

周文煥一怔,隨即點頭如搗蒜:“正是!侯爺怎知?那泉子水清得見底,可牲口飲了便噤聲三日,人若誤喝,舌根發麻,連話都說不利索……本地人都繞着走。”

陸北顧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牽,將桑皮紙摺好,塞回周文煥手中。“你回去,再熬三鍋薑湯,加雙倍胡椒。另備三十斤烈酒,二十斤生石灰,明日卯時前,送到浮橋西頭營帳。再傳我令,桃源縣內所有鐵匠、木匠、藥鋪掌櫃,天黑前必須到營中聽用。”

周文煥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只重重應了一聲“喏”,轉身快步離去,袍角濺起泥點。

陸北顧這才轉過身,對黃石道:“傳孫鈐轄來。”

孫寘來得極快,甲冑未卸,肩頭還沾着晨露打溼的枯葉。他抱拳,聲音裏壓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侯爺召末將?”

“田宗範走了。”陸北顧指了指桑皮紙上那道墨線,“走蜈蚣脊,去打彭師彩。他以爲自己是去鎮壓叛逆,實則……是去替咱們開路。”

孫寘瞳孔一縮,隨即明白過來,額角沁出細汗:“侯爺的意思是……彭師彩,不是誘餌?”

“他是餌,但餌裏沒鉤。”陸北顧聲音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田宗範性躁,疑心重,卻又自負。他不信彭師彩真降,只信自己拳頭硬。所以他寧可帶主力親征,也不願等桃花洲迴音——他怕夜長夢多,更怕功勞被旁人搶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孫寘臉上每一寸肌肉的抽動:“所以,他離開鷹嘴巖,不是失策,而是必然。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孫寘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乾:“那……鷹嘴巖?”

“空了。”陸北顧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田宗範帶走的是他最精銳的七百親兵,還有附近四個寨子湊出來的峒丁。鷹嘴巖本部,只剩三百老弱,守着糧倉、箭樓和幾架朽爛的牀弩。守將叫韋九,是個瘸腿的老蠻,當年被郭逵的弓手射穿過膝蓋,如今拄拐都費勁。”

孫寘呼吸一滯,隨即猛地抬頭,眼中燃起火光:“末將願領兩千精銳,今夜出發,明晨破寨!”

“不。”陸北顧搖頭,語氣卻並不嚴厲,反而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兩千人太多,動靜太大。山風一吹,十裏外都聽得見鐵甲響。韋九再老,耳朵沒聾。”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銅牌,入手冰涼,正面鑄着一隻蹲踞的玄豹,爪下壓着“桃源”二字,背面是細密雲紋——這是桃源縣守軍的舊制腰牌,前日剛從縣庫翻出來,擦得鋥亮。

“你帶三百人。”陸北顧將銅牌遞過去,“挑會說溪峒土話、能辨山雀叫聲的川兵,穿峒丁舊衣,佩短刀、竹矛,背竹簍。每人帶三枚銅錢,一枚裹蜂蠟,一枚刻‘田’字,一枚刻‘韋’字。到了鷹嘴巖下,先找幾個砍柴的老漢,把裹蠟的銅錢塞給他們,說是‘田大王賞的買路錢’。再讓幾個人扮成逃兵,從東邊坡滾下來,喊‘韋九老爺害死兄弟,田大王要回來殺他全家’。”

孫寘怔住,手懸在半空,忘了接銅牌。

“銅錢是假的,話是真的。”陸北顧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水汽裏,“田宗範走前,韋九這瘸子心裏就埋了根刺。他怕田宗範勝了回來,嫌他守寨不力;更怕田宗範敗了回來,拿他當替罪羊。咱們再往他心口捅一刀——告訴他,田宗範臨行前,已密令桃花洲送人來‘查點糧冊’,實則是來奪他兵權。這消息,夠不夠讓他今晚睡不着?”

孫寘的手終於抬起,穩穩接過銅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夠了。只要他心亂,鷹嘴巖的寨門,就是虛掩的。”

“寨門是虛的,人心纔是實的。”陸北顧抬眼,望向辰水對岸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山影,“告訴弟兄們,進了寨子,不許點火,不許喧譁,只做一件事——摸黑去糧倉,把所有存糧的麻袋口,全用竹籤釘死。再把寨中那三架牀弩的弩臂,用浸了桐油的麻繩,絞緊三圈。”

孫寘一愣:“絞緊?那……打不出去了。”

“就是要打不出去。”陸北顧嘴角那抹弧度終於清晰起來,像刀鋒出鞘,“等田宗範聽說鷹嘴巖丟了,第一反應是什麼?”

“奪回!”孫寘脫口而出。

“對。”陸北顧點頭,目光如鐵,“他丟不起這個臉。尤其當桃花洲那邊,已經有人開始議論‘田大王連老巢都護不住’的時候。他會不顧一切,拼死往回趕。而他回來的路,只有兩條——要麼走蜈蚣脊原路,要麼,走斷藤坳。”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片霧氣瀰漫的幽深谷口。

“斷藤坳,是我們給他選的歸途。”

孫寘渾身一震,終於徹悟。他不再多言,只將銅牌緊緊攥在掌心,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踏在溼泥上,竟有了幾分山豹伏行的輕捷。

陸北顧沒有立刻回營。他獨自沿着浮橋西岸緩緩踱步,靴底碾過碎石與枯枝,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岸邊蘆葦叢被雨水泡得發脹,莖稈泛着青黑,葉片邊緣捲曲。他停下,俯身,從泥水中撈起一截斷藤——粗如兒臂,表皮皸裂,露出裏面慘白的纖維。他用力一扯,藤絲堅韌,竟未斷,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黃石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啓的密信,信封一角,蓋着一枚小小的、硃砂印的“彭”字。

陸北顧沒拆。他只是盯着那截斷藤,看了很久,久到指尖被藤刺扎破,滲出一點血珠,混着泥水,蜿蜒流下。

“彭仕羲的信。”黃石低聲說,“信使說,彭峒主在信裏只問了一句話:‘鷹嘴巖,火起時,可願爲他留一扇門?’”

陸北顧終於直起身。他將那截斷藤隨手拋入渾濁的辰水,看它打着旋,沉入墨色深處。

“回信。”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告訴彭仕羲,門,早已虛掩。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鷹嘴巖方向,那裏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脊背。

“只是開門的人,得是他自己。”

黃石躬身領命,退入霧中。

陸北顧獨自立於水畔,風掠過他緋色官袍的下襬,獵獵作響。遠處,一隻白鷺驚起,翅尖劃開灰濛濛的天幕,飛向看不見的山坳深處。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營帳裏,那個矮壯川兵額角的汗珠,想起炭盆裏將熄未熄的暗紅餘燼,想起周文煥捧着陶罐時袖口磨亮的銅釦。

這世上沒有白得的門。開門的鑰匙,從來都攥在自己手裏——或是攥在別人遞來的、淬了毒的糖霜裏。

他抬手,輕輕抹去指尖那點血跡,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辰水無聲東流,載着斷藤,載着血,載着無數個即將被山風撕碎的名字,奔向洞庭,奔向長江,奔向那個名爲汴京的、金碧輝煌的漩渦中心。

而桃源縣外的營盤裏,竈火正旺。三十口大鐵鍋咕嘟咕嘟翻湧着薑湯,辛辣的香氣混着胡椒的灼熱,蒸騰而起,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裏,固執地,對抗着山野深處滲來的、越來越濃的寒意。

雨雖停了,但冬天,纔剛剛開始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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