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做錯了又怎麼樣。
都是既成事實了,難不成還要讓你們再重新施工?!
濱野的反問,展現了當權者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邏輯。
宮川聽到這番話語,沒有想到對方作出如此回應。這位美人律師握緊了拳頭,心中那股正義感,讓平素溫柔的她,此時也不由得怒火中燒。
然而,內心儘管憤怒,老謀深算的濱野的確抓住了要害。
任何司法案件最終是要解決問題的。
而不是簡單地評判對錯。
你可以爭辯他合法,也可以爭辯他非法。
但問題在於評價了當事人的行爲是否符合法律之後,還要給出一個能夠解決問題的裁決。
就像這次招投標的舞弊案件一樣。的確,你可以說新宿區市政廳違法了。但是,然後呢?哪怕,東京都財政廳裁決違法之後,又有什麼用?
你要求重新投標?
項目早就結束,施工完成了。
你說對方是利益輸送,違法中標?
但從結果而言,對方提供的工程還真的沒有什麼大問題。
你說要求懲處相關舞弊的人員?
抽樣人員、實驗室等等環節,都是新宿區市政廳外包出去的。也難以追責到具體的人員。
是的,你可以說市政廳錯了。
但問題是,這又有什麼意義?
濱野的一番話語,在對法律不懂行的人來說,似乎是強詞奪理,單純詭辯。然而,濱野所提出的問題,對於案件的審理者而言,卻是真真切切的難題。東京都財政廳,總不能夠要求一切推倒重來。
“濱野律師,你的意思就是新宿區市政廳,在犯了錯誤之後,可以不用承擔任何責任是嗎。”宮川幾乎是咬着牙關說出了這句話,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宮川律師。”濱野微笑道,“錯誤?責任?那請你說說,我們市政廳犯的錯誤導致了什麼後果?是遴選了一家各方面都合格的供應商嗎?是建成了質量優秀的現代運動設施?請問這些後果”有哪一個是糟糕的後果?如果沒有
糟糕的後果,那麼爲什麼需要承擔責任。
這位公職律師的聲音迴響在會議室內。
許多市政廳的要員都想不到,他們律師戰鬥力竟然如此強悍。
竟然能硬生生將不利的局面扭轉過來。
此時,衆人的目光又落在行政裁決的申請人這一邊,看那兩位年輕的律師是否還有可能進行反駁。
會議室內的氛圍愈發凝重。
旁聽者也有濱中社長和一起申請這次行政裁決的其他企業老闆。
這種凝重,不是案件審理的緊張氛圍所引起的。
而是那種對現實近乎絕望的領悟。
就在這時,北原起身,他臉上輕鬆的表情,與會議室內凝重的氛圍格格不入。這位年輕的男律師,緩步向前,迎着衆人的目光。
此次此刻,他猶如獨守關門的古代勇將,領着一隻孤軍,獨拒潮水般的敵人。
只聽得北原開口道:“搶劫犯搶了他人錢財,按你們的邏輯,社會總財富不增不減,我也可以像濱野律師一樣在這裏仰天大問,糟糕的後果在哪了!是的,搶劫有什麼糟糕的後果?只是一部分錢財轉移到另一部分,總財富不
變,有什麼糟糕的後果?!”
北原的自問自答頓時如大炮炸響於戰場間,“濱野律師說最終生態跑道的質量驗收合格的,市政廳的評標正確無誤,於是說糟糕的後果並不存在。”
“是你們市政廳同中標的供應商存在勾結,以你們的利益是否受損,來評價是否存在惡劣的後果。濱野律師,難道你的邏輯不滑稽嗎。”
男律師的語速並不快。
以至於會議室的每個人都能清楚聽到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這樣故意放慢的語速,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包含着一種譏諷的意味。
這位男律師的話語彷彿藏着一股力量。
明明只是簡短的兩句話,卻剎那間將濱野的逼問邏輯給刺破。
“你想聽糟糕的後果是嗎。”北原拿起了一份新聞報紙。
在場衆人紛紛不明所以。
“這次生態跑道的中標企業,拜你們新宿區所賜,因爲承接了生態跑道這個項目,也進去了東京都市政工程的供應商名單。隨後,該中標企業陸續承接了市內立體高層花園的電梯項目。結果發生了什麼?結果是他們供應的電
梯在三個月內,連續發生了五起失速墜落事故。
北原用手指着新聞報紙的標題。
頁面上用着醒目的大字寫着:“電機工程永和會社三月內連續五起電梯事故。”
下方是事故照片。
鮮血淋漓的現場被用馬賽克遮擋。
頁面中央同樣有着加粗的標題:“死者家屬憤怒圍堵會社門口!警察到場維持秩序!”
“跑道當然不會出事死人。”北原平靜地說道:“哪怕質量有問題,最多就是開裂凸起,讓健身的市民摔一跤,或者最多揮發一些有毒氣體。”
“的確,在生態跑道這個項目上,你們僥倖矇混過關。我也姑且假設關於這條跑道的施工驗收都是真的。然後,拜你們新宿區市政廳所賜,這家中標企業憑藉這個項目,進入了你們市政廳的供應商名單。”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你可以騙所有人一時,也可以騙部分人一世。但永遠無法一直成功欺騙所有人。依靠內外勾結、利益輸送中標的企業,最終一定會出事,而且是出大事!”北原突然提高了聲音。
“你們問後果在哪。後果就在你們面前,被你們剝奪公正參與招標程序的企業。因爲你們利益輸送引入的企業,最終導致不合格電梯項目的市民死傷。”
北原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猶如火車撞向在場市政廳要員的耳膜。
就連濱野也一時之間語塞。
自認爲是天衣無縫的反擊,只是在片刻之間就被粉碎。
然而,這位公職律師仍未死心。縱然北原進行了言語上的回擊,當仍然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那就是最終該怎麼辦。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濱野知道不能讓這個北原干擾了案件審理人,他繼續沿着剛纔的路徑反擊道:“北原律師!還是我的核心問題。難道要重新判你們中標嗎!難道要把跑道砸了,讓你們來施工嗎!!!”
“很簡單。”這位年輕男律師說,“我們要的就是公平。”
“第一,違法中標的企業應退還他們在這一工程的利潤!”
“第二,你們新宿區市政廳應當就引入了這家劣質企業後續導致的電梯事故,向死傷者家屬,向新宿區的所有市民,公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