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野不明白爲什麼這位北原律師,居然還在笑。
他們已窮途末路了。他們好不容易指出的高新園項目招投標的違法問題,都被新宿區市政廳的後續文件補上了。剛纔,他們還試圖做出最後的掙扎,然而就連裁決官也喝令,若沒有更紮實的證據,就不要再浪費時間發言了。
難道這個道理,這位北原律師還不懂嗎?!
他難道還不懂,他徹徹底底地輸了。
輸得一塌糊塗了嗎?!
此時,在會議室的市政廳要員們也注意到案件裁決官巖佐的態度。如果說連案件的審理人都不願意讓對方開口說話了,那麼這就說明了這個案件的結局,就是市政廳一方獲勝。
對面兩個年輕人縱是一時撲騰,激起了水面的浪花。
但是,再怎樣的浪花,也終將被滔天巨浪淹沒。
一邊是瀕臨倒閉的企業,另一邊是勢力強大的市政廳。
從一開始,這場對決就註定了。
在會議室旁聽的企業人員,還有濱中社長,都已經不敢再看下去,眼睛只能望着地板。律師的確替他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這種差距就像朝西洋黑船衝鋒的武士。縱然有大無畏的精神,最終只會成爲槍炮底下的亡魂。
對於企業這一邊,這時只有兩個字??
絕望。
是徹底的絕望。
企業被市政廳長期拖欠賬款後,又被誘導參與了高新園的招投標項目。
結果,連公正的投標、評標都沒有,全部都內定了市政廳的自己人。
向東京財政廳提起了行政裁決,然後現在審理表現出來的偏見,一清二楚。
這下子,以前市政廳拖欠的款項更不可能還了。
等待他們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倒閉。
遣散工人。
背上鉅額的負債。
就在會議室內宮川等人的絕望情緒達到了頂峯的時候??
那位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站了起來。在這位年輕男律師的表情上,看不到他同行者的那種焦慮、絕望之感。相反,他的表情很輕鬆,並且有一種出人意料的鎮定自若。彷彿現在的局面,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見到北原站了起來,濱野竟覺得喉嚨緊了緊。
上次被這個年輕男律師不斷逼問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他還能出什麼招數?!
濱野不太相信,這個北原律師還能在出什麼新花樣。
從投標、開標、評標、再到事後的處理。
對方試過每個角度了。
在今天審理的最後,還能怎樣折騰?!
北原看向案件的審理人巖佐,嘴角微微翹起道,“我們對於接下來東京都財政廳是願意繼續現場審理,還是書面審理,並沒有意見。”
“不過??對於這起案件,我們有進一步的請求要提出。’
北原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就如同在這起案件提起前,他就已經對宮川說過,這起案件不可能贏。
是的,北原從來就沒有想過贏下這個案件。
他之所以提起這個案件的行動,完全是另有目的。
下一秒,北原的聲音響起道:
“基於本次案件審理中,高新園的招投標項目暴露出新宿區市政廳的種種違法情事。就此,我代表當事人,追加裁決請求,依法申請信息公開!!!"
【信息公開】
【所謂信息公開,即指行政部門在行使相應職責過程,將產生的信息文件,向利害關係人、社會公衆等進行公開】
圖窮方纔匕現。
直到這一刻,北原的真正目的才暴露出來。
不是要求確認招投標違法。
不是要求重新招標。
不是要求對串通投標的企業進行處罰。
而是要求公開。
要求新宿區市政廳,將這次高新園招投標的相關文件,向社會公開。
是的,就是簡簡單單的要求你將你做過的事情向公衆公開。
彼岸的東土有一句漢文古話: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你只需要將統治者說過的話,前後如一的完整記錄下來,你就會發現這個王朝的統治根基就已經崩塌,因爲它是如此的前後矛盾,而沒有信用。
北原十分清楚。
那就是給新宿區市政廳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公開!
他們可以在一個案件隻手遮天。
但他們卻不敢將所作所爲,曝光於整個東京的市民面前,接受來自大衆無數雙眼睛的審視。
會議室內的市政廳要員一開始聽到“信息公開”,幾個字,還沒有反應過來面前這位律師是在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等到他們回過神來,體會這位律師是準備要求市政廳公開的高新園項目的內部文件時,不少市政廳要員當即變了臉色。
他們心裏十分清楚,這個項目,從最開始的招標,到評標、中標,最後的採購、施工、質量驗收等等,有太多的環節,是存在紕漏的。想想看,面前這個律師,光憑一些側面證據,就將市政廳逼得狼狽不堪。
如果,有如此衆多的文件均對外公開。
那麼其中的紕漏,錯訛,根本經不起公衆放大鏡般的審視。
這個年輕人,他是要將市政廳徹徹底底的拉下水!!
石渡聽到這位律師居然在最後的時刻,提出要求信息公開時,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位律師的意圖。
這位律師要把事情徹底鬧大。
要把事情鬧得不可開交,鬧得天翻地覆。
他要讓新宿區市政廳關於這個項目可能的文件,都全部公開出來。
接受媒體的審判。
接受市民的審批。
接受東洋每一位國民的審判。
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東京都財政廳會支持他的請求。
前面所有一切的違法情事,都是在爲最後一刻的追加請求做鋪墊。
是的。
這裏不是裁判所。
沒有嚴苛的訴訟法來規範市政廳的行動。
同樣,也就沒有嚴格訴訟法來規範申請人一方,什麼時候就不可以追加裁決的請求。
沒有訴訟法,市政廳可以爲所欲爲,肆意的補充證據。
而同樣,代表企業一方的北原他們,也可以隨時增加他們的裁決請求。
從一開始,這個律師就是抱着這樣的動機而來。
反了!!
簡直是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