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讓早就準備好的船出海,也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何況是一艘還沒有準備好的船隻,倉促出海?
但是現在,爲了阻攔住這可能入港的“鬼船”,整個港口,上上下下的動作奇快無比。
就連一些港口的船隻,都爲了這一艘出海的船隻,提供了方便。
一切從簡,饒是如此,他們還是有些慢了。
主要還是這件事情,實在是太邪性了,這一艘“鬼船”,滿帆,卻是“逆風而行”
風帆是以一種難以想象的模樣,逆風而至,完全不講道理。
碼頭上的人都看着眼前的這情況,慌亂了起來,不過好在大家雖然有些慌亂,但是也不至於人擠人,踏殺的踏殺,落水的落水。
一陣慌亂之後。
那“迎面而上”的船隻,亦出發了。
“玄寧真人”宛若是一尊“船首像”,站在了整個船的最前面,披荊斬棘,破風斷浪。
商船,自然是無“撞角”這一說的。
況且這一次起來的船隻,比之於那一艘“鬼船”,更好像是大人比之於童子的模樣。
但是此刻,“玄寧真人”就是站在了“撞角”的位置,在他的身上,一股子的氣息徐徐的升了起來。
一種誰也看不見的架勢,朝着整條船籠罩上去。
形成了一種“猛虎下山”的氣勢。
也只有“玄寧真人”這樣的“真人”,才能叫這些“水手”壯大了膽子朝着這“鬼船”,迎船而上。
所有人的目光,均系在這兩艘船之上。
可以稱得上是目不轉睛。
高臺之上。
那“宗親”手扶欄杆,雙手用力地快要將欄杆給捏碎了。
在這地方上,他不說話,其餘的人也不敢說話。
不過隨着“鬼船”近到了可以看到細節的地步。
有人看到這船隻的時候。
已經有些站立不穩了。
行首站在最前面,看都不看後頭沒出息的行商一眼!
作爲此間的會首,行首,魁首——無論說什麼都行,他知道的可比旁人以爲他知道的要多,他承接上下,理通四周,長八手,生六目。
什麼不知道?
譬如說,後頭之人爲什麼站不穩,他心裏可是清楚的很!
無非就是自己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怕是這一會要抖落出來罷了!
畢竟,他不但知道這一艘船上的貨物是甚麼。
他還知道這是誰的生意,背後站着什麼人。
——這是一艘走私船,至於走私的是甚。
這種走私船。
看上去買賣的是“民窯粗瓷”。
實際上,這裏頭走私的是錢。
大量的,上好的銅錢。
大量的銅錢走私出去,換回來的自然就是外頭“白銀”。
一來一去,不但賺了差價。
誰知道還賺了什麼!
並且走私這種事情,不是一家一姓這麼做。
不同的家族商會,走私的物品也各不相同。
可是這些話,平素不能說出來,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可是現在不同。
現在,事發了,事發了,就是要殺頭的!
畢竟“銅錢”,乃至於其原料,銅,屬於是絕對不允許出港的貨物之一。
所以“行首”最後還是忍不住往後看了一眼。
不過他是掃視的,果然看到一羣伸長了脖子的人之中。
其中一人已經面如死灰。
“行首”沒有再看此人的打算。
他不樂意多看死人。
不吉利。
……
至於在港口之外。
兩艘船行走,那外頭來的“鬼船”,反而是要更加的迅速一些。
二者是迎面相對,看這個樣子,自然是誰也不讓誰,站在了最前面的“真人”不動,他們這些水手也不動。
況且就是這個距離,動也沒有意思了。
一定會撞上的。
也是到了這個距離,那些水手才發現,原來在這船隻上面,也有一陣風,逆着正常的風過來,吹到了他們的鼻子裏面。
“血腥”的味道,惡臭的味道,腐爛的味道。
還有上頭有一甲板的死人。
無不讓人膽寒。
但是最叫人膽寒的,卻不是這些。
真正叫所有人膽寒的,是一些難以言喻的“細節”。
大量的“咒輪”,“符籙”,貼在了整個船隻的上下。哪怕有些已經被血污了,但是還是能看出來這上面的要緊行當。
許多血字,像是瘋人囈語,殘肢斷臂,好像是甲板上上了虎鮫一般!
所謂的虎鮫,是一種成精的鯊魚,它在海中,是巨大無比的掠食動物。
並且其不止是可以下到了海裏。
還可以從海中出現。
到了岸上,就會化作老虎!
是一種“傳說之中的惡獸”!甚至於是“精怪”了!
其一旦出現,就已經不是“官府”可以解決,但恰好,能夠解決此事的人,就在船上。
“真人,現在應如何?”
那老成水手這一回就算是自己想要上前。
但是也雙手無力。
再也做不得事情了!
看着這些“符籙”,或者說“咒輪”。
看着這些會出現在了道觀、寺廟之中的“神聖之物”,現在出現在了這一艘船上,也保護不得船上之人的性命。
他們哪裏還用的了力氣?
有老成的,甚至也都開始明白。
這是一艘甚麼船隻了。
這是一艘失敗的“放魂船”。
所謂“放魂”。
實際上是一種“送災手段”。
但是“放魂”是“送災”的一種,“送災”卻不止是“放魂”一樣。
“放魂”,指代的是“送災”之中最爲緊要、神祕和詭譎的一種。
整個“放魂”之船,“稀奇古怪”。
不管是“官方船廠”,又或者是私人船廠,都不會有人來做放魂的船隻,這一種船隻,也不會從“泉州”,“廣州”,“明州”和“杭州”任何一個港口出發。
它們的出發都是絕密!
況且,在整個朝廷,有且只有一種人可以聯繫上“放魂人”。
——而那個人,現在正在高臺上面站着,緊張着!
那就是趙氏宗親。
不過是瞬息之間,在水手們都工作停擺之後。
這“鬼船”——或者說是“放魂船”的速度,忽而開始增加,原本還有一段距離,可是現在,其速度之快,簡直像是“離弦之箭”!直勾勾的朝着“真人”的座駕而來。
無論是本船轉舵,或者是減速,又或者是砍帆,都已經沒有作用了。
而這個時候,“真人”也終於開始動了,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在了船頭上之後,將自己的“靴子”從這船上丟了下去。
這“靴子”落在了海面上之後。
竟然“落地成陸”。
這“靴子”的腳尖,是對準了遠處的“鬼船”。
就好像是對面的“鬼船”,剎那之間就化作了“破冰船”。
面前的所有海水,全部都化作了陸地,阻攔其到來。
可就算是如此。
這一艘“船”,還是“卡拉拉”的直接撞碎了眼前的“陸地”,朝着“真人”而來。
“真人”也無多話,赤着一隻腳,從船上跳了下來,踏足在了這“陸地”上之後,就是幾下的距離而已。
動作宛若是八步趕蟬。
幾個來回,直接跳到了對面的“鬼船”上!
在他的身邊,隱隱約約出現了龍蛇之影!
這便是修行到了極其高深的地步之後,形成的模樣了。
但是就算如此,“真人”心中其實也沒有底。
他踏足在了這“鬼船”上面,首先看到的,就是“甲板”上的鮮血。
這些鮮血經久不凝,就好像是蜿蜒的小溪一樣,流淌在了他的腳下。
只有落在了“咒輪”,“符籙”,或者說是“梵文經幡”上,方纔會凝固。
不過只是掃了一眼,“真人”就不再關注這些東西。
因爲就在不遠處,他看到了某一種東西,就藏在了甲板下面。
或者說他就是在“貨倉”之中。
在察覺到了他上船之後。
就如此的在暗處看着“真人”。
到了“真人”這個境界,早就可以做到“視皎如晝”,“洞照重玄,得見虛無”。
莫要說是一些黑暗。
就算是再難的場景,也攔不住“真人”的眼睛。
可是在這裏。
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在此處,“真人”甚至都觀之不得眼前的情況,只是感覺到了甲板下面有人。
就在他一張“符籙”過去之後,從這底下,卻是傳出來了人的聲音——“別動了,別動了!再驚動了這船上的東西,今日這裏就要化作血海肉池!
停下!”
立刻,“真人”停下來了手中的動作。
他凝視着眼前,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明知故問!我是放魂僧。”
那裏頭的人說道。
很明顯,就算是“真人”這樣並非直接對接了這些“放魂”之人的高人來說,一些基本的常識他還是知道的。
“放魂僧”,或者說這些人算不算僧人,尚且都是兩說。
他們只是在內部,有自己的法號或者是名字。
甚至於他們的法號,是不是對應了身份、修爲的尊卑,也都不清楚。
對於外頭來說。
無論是哪一位,他們都叫自己“放魂僧”。
可是,“放魂僧”來這裏爲何?
“這艘船怎麼了,你怎麼了?”
“真人”快速問道。
“我怎麼了?我快死了!這一座船上的人,隱瞞了要放魂之物。
不得已之下,我喫了這闔船上下,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那裏頭的“放魂僧”竟然絲毫不在意其餘的事情,對着“真人”說道,“去請一個能說話的人來,告知於我師兄!這一次放魂失敗,叫他再度前來,將我也一起放魂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