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寂、方丈二僧回過神來,卻發現兩人彷彿中邪一般,廝打在一起,連忙各自分開,神色驚疑不定。
“這鬼地方好生邪性。”
圓寂和尚心有餘悸地說道:“我方纔見到師父了。”
方丈和尚也是一陣後怕...
陸白喉頭一甜,舌尖泛起濃重鐵鏽味,膝蓋微屈,卻硬生生挺直脊樑,不肯跪下。那神識威壓如熔巖灌頂,每一寸皮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血氣如焰被死死壓回體內,連燭龍異象都黯淡下去,只餘一縷赤紅殘影在眉心明滅不定。他腳下青石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爲中心炸開三丈,碎石簌簌滾落,塵煙尚未騰起,便被無形力場碾作齏粉。
“哼。”定嗔和尚冷哼一聲,踏空一步,足下虛空竟泛起一圈漣漪般的波紋,彷彿踩在實質水面上,“小小金丹,竟能抗住返虛神識三息?倒真有些意思。”
話音未落,其餘七位元嬰境武僧已如七柄出鞘神兵,從不同方位疾撲而至。血氣如芒撕裂空氣,化作七道刺目金線,封鎖陸白所有騰挪角度——左路三道,右路兩道,頭頂一道,背後一道,皆是直取周身大穴與經脈交匯之處,招式狠辣,毫無留手之意。他們已不敢再輕視此人,方纔玄師兄那一劍,不單斬斷了性命,更斬碎了他們對境界壁壘的盲目自信。
陸白瞳孔驟縮。
不能退,退即死。
不能硬接,接即潰。
唯有……借勢!
他忽然張口,不是吐血,而是吐出一團凝而不散的赤金色霧氣——那是他金丹內蘊養三年的本命精氣,平日只敢引一絲淬鍊劍意,此刻卻盡數噴出!霧氣離口即燃,化作一簇躍動的赤金火苗,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幽幽燃燒,焰心一點漆黑,如墨滴入水,緩緩旋轉。
《金剛伏魔拳》殘卷中,有一頁被火燎得焦黑,只餘半行小字:“伏魔非止拳腳,亦可借火煉心,以心引火,火即爲兵。”
他從未真正練成此術,因火種難尋,心火難凝。可此刻,生死懸於一線,恐懼、暴怒、不甘、決絕……種種情緒翻湧如沸,竟在丹田深處激盪出一縷純粹戰意之火——這火不焚物,只灼神,不傷身,只鍛魂。它比燭龍異象更內斂,比青雲劍鋒更鋒銳,是陸白以命相搏,逼出的最後一絲“心火”。
火苗輕顫。
七道血氣金線已至面門。
陸白五指猛然合攏,將那簇心火攥入掌心!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細微如蠶食桑葉的輕響。
他掌心皮膚瞬間焦黑、皸裂,鮮血未及滲出,便被高溫蒸乾,化作縷縷青煙。但就在這一剎那,他整條右臂的筋絡血管盡數亮起,金紅色光芒由內而外透射而出,彷彿手臂內裏鑄就了一條微型熔巖江河!青雲劍嗡然長鳴,劍身劇烈震顫,通體浮現出無數細密如鱗的赤金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刻印,而是由純粹心火勾勒而成,流動不息,灼灼生輝。
“白虹貫日”再出!
可這一次,劍尖所向,並非某一位武僧,而是——正前方,那道最凌厲、最熾盛的血氣金線!
“他瘋了?!”一名元嬰僧人失聲低吼。
陸白不是瘋,是賭。
賭這心火加持下的青雲劍,能斬斷血氣之芒的“根”!
血氣如芒,源於元嬰,凝於丹田,發於四肢百骸。其鋒銳無匹,卻終究是“氣”,而非“質”。而青雲劍,乃魚道玄所贈,劍胚採自北冥玄鐵,劍靈曾飲過上古虯龍之血,本就對一切氣血之力有天然壓制之效。此刻再被陸白以心火點燃,劍靈甦醒,劍意暴漲,竟隱隱有了幾分“斬氣斷脈”的雛形!
劍尖與血氣金線相觸。
沒有金鐵交鳴。
只有一聲“啵”的輕響,如同戳破一個巨大水泡。
那道足以洞穿精鋼的血氣金線,竟在接觸劍尖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斷了。
斷口平滑如鏡,斷口之後的血氣光芒急速黯淡、潰散,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量。那名出手的元嬰僧人悶哼一聲,面色陡然慘白,胸口衣袍無風自動,一股狂暴反噬之力順着他自身血氣逆衝而上,直撞丹田元嬰!他身形猛地一滯,嘴角溢出一縷猩紅,眼中第一次掠過驚駭與難以置信——自己的血氣,竟被一柄劍……斬斷了?
就是此刻!
陸白眼中寒光爆射,手腕翻轉,青雲劍由刺變削,劍鋒斜斜向上一撩!
“嗤啦!”
劍鋒並未觸及僧人身體,卻精準無比地劈開了他周身血氣光芒最薄弱的一處縫隙——那正是血氣流轉的節點,也是他心神因反噬而短暫恍惚的剎那。
劍氣如絲,無聲無息,卻帶着焚盡一切的熾烈意志,擦着那僧人耳際掠過。
“啊——!”
一聲淒厲慘嚎撕裂長空。
那僧人左耳連同半邊臉頰的皮肉,竟被無形劍氣生生剝離、汽化!血肉焦糊的惡臭瀰漫開來,他捂着臉踉蹌後退,元嬰劇烈震顫,血氣幾近紊亂。
陸白根本不停,足尖點地,藉着反衝之力擰腰旋身,青雲劍順勢橫掃,劍鋒拖曳出一道赤金弧光,直取第二名僧人咽喉!此人反應極快,雙掌交叉格擋,血氣凝成一面厚重金盾。然而劍鋒斬在盾上,金盾並未碎裂,卻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盾面瞬間佈滿蛛網裂痕,盾後僧人雙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虎口崩裂,鮮血狂湧。
“退!”定嗔和尚終於色變,厲喝出口。
可晚了。
陸白第三劍已至。
這一劍,他不再揮劍,而是將青雲劍反手插入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劍尖刺入血肉,卻詭異地沒有鮮血噴濺,反而像投入火爐的薪柴,整柄劍劇烈震顫,陸白左肩皮肉之下,無數赤金符文瘋狂遊走、匯聚,最終在肩頭凝聚成一隻僅有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赤金獅首!
獅首雙目圓睜,仰天無聲咆哮!
一股蠻荒、暴烈、不可阻擋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
“金剛伏魔拳·降魔獅吼”——以劍爲引,以身爲鼓,以血爲祭,強行催動早已烙印在血脈深處的伏魔祕術!
音波無形,卻比之前驚寂祕術更沉、更厚、更具穿透性。它不震耳膜,直撼神魂!七名圍攻的元嬰僧人只覺腦海深處彷彿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元嬰齊齊一晃,眼前金星亂冒,血氣運行瞬間凝滯。其中三人更是直接雙耳流血,踉蹌跪倒,渾身顫抖,竟無法再提聚一絲血氣!
陸白拔劍,肩頭傷口深可見骨,卻無血流出,只有赤金符文在皮肉間明滅閃爍,修復着恐怖的創口。他喘息粗重,臉色灰敗,顯然強行催動此等禁忌之術,已耗盡心神與本源。但他眼中戰意未熄,反而更熾,如風中殘燭,搖曳卻倔強。
他目光如電,越過七名萎頓的元嬰僧人,直刺半空中的定嗔!
“老和尚,輪到你了。”
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釘,砸在衆人耳中。
定嗔和尚面沉如水,眼神陰鷙得能滴出墨來。他堂堂伏魔寺護法尊者,返虛大能,今日竟被一個金丹小輩逼得如此狼狽,當着五個金丹弟子的面,顏面盡失!更可怕的是,此子手段層出不窮,心火、劍意、伏魔祕術……每一樣都透着詭異與不凡,絕非尋常傳承所能解釋。那山洞裏的祕密,那古鏡的屏蔽之力,還有這小子身上種種不合常理之處……都指向一個令他心頭狂跳的猜測——
白骨魔君,或許並未真正隕落!或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着?而這小子,是他留下的……棋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住他的理智。他不敢賭。白骨魔君的手段,他聽師尊提起過,那是一種連佛門至寶《大日如來鎮魔經》都無法徹底抹殺的詭譎邪異。若此子真是其遺蛻,今日若放他走,伏魔寺將永無寧日!
“阿彌陀佛……”
定嗔雙手合十,低誦佛號,聲音卻再無半分慈悲,只剩下冰寒徹骨的殺意。他眉心一點赤紅光芒驟然亮起,宛如睜開第三隻眼,那光芒並非向外照射,而是向內坍縮,凝聚成一顆芝麻粒大小、卻重逾萬鈞的赤紅光點,懸浮於他眉心之前。
“血氣狼煙·焚心印!”
他竟要以返虛境本源血氣,凝練佛門禁術“焚心印”!此印一出,不焚肉身,專焚神魂本源,中者元嬰當場枯萎,意識永墮黑暗,比身死更慘烈百倍!此術需損耗百年修爲,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施展!
就在那赤紅光點即將離體的剎那——
“哎喲,吵死了。”
一個懶洋洋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銀針,輕輕一挑,便將定嗔和尚眉心那團凝聚到極致的赤紅光點,戳得微微一顫,光芒瞬間黯淡三分。
定嗔和尚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這聲音……他聽過!三年前,伏魔寺地底鎮魔塔第七層,那場震動整個佛門的“奪印之戰”中,就是這個聲音,一指彈飛了主持鎮魔塔的渡厄師叔祖的降魔杵,輕描淡寫,如同拂去一粒微塵!渡厄師叔祖,乃是合體巔峯大能,距離渡劫僅差一線!
他猛地抬頭,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百丈之外,一棵歪脖老槐樹的枝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她斜倚着粗糙的樹皮,赤着一雙白皙玉足,腳踝上繫着一串細小的銀鈴,隨着她晃動小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她穿着一身素白寬袖襦裙,裙襬隨風輕揚,腰間鬆鬆垮垮繫着一條鵝黃腰帶,一頭烏黑長髮用一根碧玉簪隨意挽着,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有些懨懨的,彷彿剛睡醒,正百無聊賴地用指尖撥弄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青光的銅錢。
魚道玄。
她來了。
不是踏雲駕霧,不是撕裂虛空,就是那樣閒適地坐在樹梢上,彷彿只是路過,被這喧鬧擾了清夢。
可就是這看似慵懶隨意的一坐,卻讓天地間的氣機,瞬間爲之凝滯。八位元嬰僧人只覺呼吸一窒,周身血氣如遇冰窟,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那五個金丹僧人更是眼前發黑,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就連定嗔和尚那引以爲傲的返虛神識,此刻也像陷入泥沼的游魚,沉重滯澀,再也無法自如探出分毫。
魚道玄的目光,終於慢悠悠地掃了過來,落在陸白身上。她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枚青蚨子珠,微微歪頭,語氣帶着點困惑:“唔……你喊我名字的時候,是不是漏了個字?”
陸白一愣,隨即想起什麼,喉嚨發乾:“魚……魚前輩?”
“對嘍。”她輕輕一笑,指尖一彈。
那枚青蚨子珠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弧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定嗔和尚眉心那顆赤紅光點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噗”響,如同氣泡破裂。
那顆凝聚了定嗔畢生修爲與滔天殺意的“焚心印”,連同他眉心一點本源血氣,就這麼……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定嗔和尚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震,臉色由赤紅轉爲死灰,再由死灰轉爲醬紫,一口混雜着內臟碎塊的黑血狂噴而出,身形踉蹌,幾乎從半空中栽落下來!
“定嗔師兄!”其餘僧人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魚道玄卻已懶得再看他們一眼。她輕輕一躍,足尖點在虛空,竟似踏着無形階梯,一步步走下樹梢,落在陸白麪前。她抬手,指尖帶着一絲微涼,隨意撥開陸白額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猙獰的劍傷上,眉頭微蹙:“疼不疼?”
陸白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下意識點頭。
“嘖。”她輕嘆一聲,指尖在他肩頭傷口上方三寸處虛虛一按。沒有光華,沒有聲響,陸白卻感到一股溫潤浩瀚的力量,如同春水般溫柔湧入傷口,那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赤金符文悄然隱去,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與充盈。
“好了。”她收回手,彷彿只是拂去一粒灰塵,隨即看向那羣面如死灰、噤若寒蟬的伏魔寺僧人,語氣平淡無波,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誰讓你們動他的?”
無人敢應。
魚道玄也不需要回答。她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着虛空,輕輕一劃。
動作很輕,很慢。
可就在她指尖劃過的地方,空間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長縫隙,縫隙內,沒有混沌,沒有黑暗,只有一片純粹、絕對、令人心悸的……空白。那空白彷彿擁有生命,貪婪地吞噬着周圍的一切光線、聲音、乃至時間本身。縫隙邊緣,空氣扭曲,草木無聲湮滅,連地面的青石,也在接觸到縫隙邊緣的剎那,化爲最原始的塵埃,簌簌飄散。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名字,“哦,叫什麼‘不動明王’的老和尚。就說,陸白的命,我魚道玄暫時收着了。他想拿回去,讓他自己來取。”
話音落下,她併攏的兩指,輕輕一捻。
那道吞噬一切的空白縫隙,瞬間閉合。
彷彿從未開啓。
可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對“虛無”的本能恐懼,卻深深烙印在每一個伏魔寺僧人的神魂之中。定嗔和尚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其餘僧人更是面無人色,連滾帶爬,七手八腳架起定嗔,連滾帶爬地朝着遠處遁去,連回頭都不敢,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那“空白”吸走神魂。
片刻之後,荒野重歸寂靜。
只有風聲,和遠處林間幾聲怯生生的鳥鳴。
魚道玄轉過身,看着陸白,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面對伏魔寺僧人時的冰冷疏離,倒像是……看到一件頗爲有趣的小玩意。
“小傢伙,”她聲音輕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你手裏那根塵絲,是不是還攥着呢?”
陸白這才如夢初醒,低頭一看,掌心果然還死死攥着那根細若纖毫的銀色塵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訕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攤開手掌。
魚道玄卻沒接,只是盯着那根塵絲,眸光微微一閃,似有追憶,又似有嘆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原來,你也收到了‘青蚨子’。”
陸白一怔,不解其意。
魚道玄卻已轉身,裙裾飛揚,向着遠處山林走去,只留下一個清瘦而灑脫的背影,以及一句隨風飄來的、輕飄飄的話: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那裏,或許有你想知道的答案……關於那面鏡子,關於白骨魔君,也關於……你爲什麼,會是陸白。”
她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時光的節點之上。陸白望着那背影,心中翻湧着無數疑問,可最終,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深吸一口氣,將那根塵絲小心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山風拂過,吹散了血腥氣,也吹散了方纔那場生死搏殺的硝煙。唯有地上那幾道深刻的劍痕與龜裂的青石,無聲訴說着,一個金丹少年,在返虛大能的神識威壓與八位元嬰武僧的圍殺之下,不僅活了下來,更……撬動了這片天地規則的一角。
而這一切的開始,僅僅是因爲他,在絕望之際,喊出了一個名字。
風聲漸遠,林影婆娑。那棵歪脖老槐樹的枝杈上,一枚青蚨子珠靜靜躺在那裏,在陽光下泛着幽微的、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