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大院絕對是大戶人家的庭院。川東北典型的三合院構造,正房坐南朝北,中間是供奉“天地君親師”神龕的堂屋,東西廂房各兩間,是老人和長子的臥室還有蠶室、儲物間;廂房轉角再向南北延伸各五間,也分東西堂屋和斜室;在各自北面有分別修有廚房、豬牛圈還有茅房,這些都不能算作房屋的間數。
三面的土牆房合圍形成一個見方的院子,石板鋪就的院壩裏還曬着小麥和油菜籽;東、西、南各有三階石梯連接階檐,階檐也鋪上了石板,東西兩邊放着各家的農具——犁頭呀、磨耙呀、簸箕呀、籮篼呀、風車呀;階檐上有六根大大的柏木柱子撐住屋檐,木柱下邊是石匠祖祖輩輩雕琢的石刻,有“梅蘭竹菊”,有“喜上眉梢”,有“招財進寶”,有“貔貅鎮宅”;木質結構的榫卯緊緊地連接着大梁、柱腳、椽子和連檐,屋檐下的木雕花精美而充滿詩意;正堂屋的門檻足有二尺多高,門檻兩頭的齊門凳光滑平整,左邊刻着是芙蓉圍繞的“福”字,右邊是壽桃環抱的“壽”字;屋頂是俯仰覆蓋的青瓦,從屋脊到屋檐,一線到底極爲美觀,屋檐處灰泥勾出精緻的鳳檐,還垂掛着清早的晨露;外牆全部用石灰刮白,牆基往上一米左右是用天藍色的顏料塗刷。
這樣南北通透的大院是謝家祖祖輩輩留下來的珍寶,見證過一段又一段刻骨銘心的歷史——曾經的戰時醫院、被強佔的土匪窩子、解放初期的學堂、做大鍋飯的“夥食堂”……謝國強的爺爺和父輩在祖宗留下來的幾間正房的基礎上不斷擴修,也就有了現在的謝家大院。這個謝家大院裏住着三戶人家,正屋住的的謝國強的伯伯家還有謝家的老爺子,西面五間是三叔家,謝國強家住東面五間。
這一天的大院裏沸騰了起來——老謝家有個孫子要會面!會面是一種特殊的儀式,是相中了的戀人在結婚前必經的程序,女方家會組織親戚朋友到男方家摸清家底,男方家自然也要爲女方的第一次上門悉心地準備,千方百計地展示家族的實力,同時還得應對女方來客的各種“拷問”。這種方式比起二三十年後女方質問男方是否有車有房更加直白,但是也更加淳樸。
男方家是謝家壩有頭有臉的人物,石匠的手藝傳承了幾百年,子孫也都爭氣,把這門手藝不斷地發揚光大。八十歲的老謝石匠早早地起來安排了今天的“活路”:家裏的婦女們在頭一天就安頓好了豬牛,國強他媽今天起個大早把家裏收拾乾淨,桌子、板凳、櫃子都得一塵不染;他伯孃負責招呼客人,炒落花生和南瓜子必須準備充足了,老鷹茶得熬上好幾壺;他三娘負責中午飯的飯菜,臘豬腳早早地燉熟透了,臘肉也得煮的耙耙的,菜地裏的蔬菜得趕緊摘回來洗乾淨;漢子們早上都放下農活兒,把各家像樣的把式都搬到東屋裏來;國民兩口子伶牙俐齒的勁兒都得拿出來,決不能讓楊家人問倒。
女方的陣容並不那麼華麗:淑芳、淑芬還有她娘和淑芬的二伯孃、三嬸孃,富順意外地被選中,淑菲因爲年齡太小並且需要上學而被淘汰。對全家人來說也是個大喜的日子,畢竟是第一個姑孃的婚事,馬虎不得,雖然陣容不夠華麗,但這羣娘子軍尤其是淑芳的伯孃和嬸孃,都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和鐵齒銅牙,孩子的終身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女方團隊”一大清早就出發了。
富順和姐姐、二妹都穿着爺爺給他們新買的衣裳和布鞋,但富順並沒有因此而高興,唯一慶幸的是終於有一天可以不幹農活,但這留下的活兒早晚還是他去做。倒是淑芬,早就把輟學的事兒拋到了九霄雲外,一路上和姐姐說說笑笑,兩姐妹的心,就像路邊盛開的胡豆花兒,還有上邊飛來飛去的蝴蝶一樣跳躍着。不開心的淑菲,在瘸子老爹的護送下去往學校,她一邊抱怨着石板路到現在都還沒有開始修建而導致她繼續繞路,更不高興的是,不能見證今天的熱鬧。
姊嫂三個,議論着謝家的家庭條件和爲人處世的口碑,不到一會兒就到了謝家的院子裏。
“喲,客來了,快點兒來坐,”正在院子東頭水缸邊洗菜的三嫂趕緊放下手頭的活路,“國強,喊你娘他們出來接一下。”
“快點兒堂屋裏坐,”國強和他娘、他伯孃趕緊迎了出來,結過淑芳娘手中的隨禮——兩塊兒枕巾、兩斤紅糖、兩斤白糖。
進到堂屋,地面平整乾淨,堂屋中間牆壁是供奉的神龕;屋中央是一張刷過油漆的八仙大桌,桌上的茶盤是炒花生和炒南瓜子,四面是擦得乾乾淨淨的四條長條板凳;西面牆上掛着“十大元帥”的掛像,東面牆壁是毛主席的掛像,還有一幅由“西冷印社”印製的美人圖片的掛曆;在寬敞的堂屋四面都擺放着整潔的椅子和條凳,還有兩個大大的櫃子,櫃子上擺放着一臺錄音機;謝家的老爺子坐在正中央的藤椅上,吧嗒吧嗒抽着葉子菸煙。
招呼來客靠東面坐下,國強的大嫂端着茶盤挨個兒端水,國民趕在後邊送上花生和南瓜子。國強撿了一個與淑芳對視的位置坐下來,難免有些緊張。淑芬和富順在靠近大門的位置坐下,國強父親還專門給富順遞過了“梅花牌”香菸,富順笑了笑拿在手裏也沒有點燃。其他人都依次坐開。王媒婆姍姍來遲,笑嘻嘻地抓了一把南瓜子磕了起來。
富順並沒有久坐,起身在院子裏瞎轉悠,他想起了爛泥溝自家的大院來。
淑芬也沒有久坐,看着櫃子上的錄音機好奇,這玩意兒他還是在田老師的辦公室見過,磁帶放進去就能放出優美的曲子,她走過去翻了翻幾盤磁帶,都是些老舊的川劇,並沒有她喜歡的鄧麗君。
“喲,二妹子,這個可是個新鮮把戲,這個呀叫錄音機,國強這孩子可孝順了,去岔河打石頭,專門在鎮上給他公公買回來的喲,”王媒婆趕緊把這“新鮮玩意兒”介紹給楊家人,“瞧瞧,還有這個收音機,效果好得很呢!”
楊家其他人對這兩樣並不感興趣,媒婆笑着說:“他幾個嬢嬢,走我們到出轉哈兒嘛!”說完起身拉起楊家幾姊嫂就往外走,徑直來到了國強家豬牛圈。
“國強一家人勤快得很呢,幾爺子忙到打石頭,豬牛還喂得肥嘛,”媒婆指着豬圈裏四五頭一百多斤的豬叫嚷着。
“這是國強他們一家人的乜還是和他叔叔伯伯一起餵養的喲?”淑芳的二伯孃發話了。
“額,我們家的,”國強的大嫂趕緊接過話來,“他們男家在外頭打石頭,我和娘在家餵豬牛、養蠶子,今年買了這幾條豬,去年子過年賣了兩條,殺了三條。”說完他們又到院子裏指了指家裏的田裏、山林,還有帶着楊家人蔘觀了倉裏的糧食和掛在斜房牆壁的幾十塊臘肉,姊嫂們對謝家倒還滿意。
淑芳固然對謝家的家底好奇,但她更希望多瞭解一下國強。國強和淑芬並沒有去看什麼豬牛,在屋後的竹林裏轉悠。
“那個……謝國強,你成天的打石頭,想過哪哈兒結婚沒得呢?”其實也不善言談的淑芳打破了沉默。
國強一下子更緊張了,不曉得該怎麼來回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該結就結嘛,我老漢兒說,這幾年多打點石頭存點錢,沒得錢接不起婆娘,”老實的國強就是這麼直接。
淑芳“噗”地笑出聲來,“你存了好多錢了嘛?”
“不曉得,都是我老漢兒結賬,”國強說,“昨晚上我娘在算,只要你們要的彩禮不超過一千塊錢,都沒得好大問題。”彩禮在當時的農村一直盛行,一般的彩禮包括糧食、現金還有些牀上用品和副食品。
淑芳笑了笑,其實她自己也不曉得父母會要多少彩禮。“謝國強,你心裏喜歡什麼樣的女娃兒嘛?”
“你這樣的,長得好看又會說還會做生意,”在國強看來,淑芳在街上賣背篼屬於做生意,“就是不曉得你看得起我不嘍?”
“不曉得,你各家好好表現嘛,”淑芳心裏比臉上還笑得燦爛,“山歌都不會唱,哪個會喜歡嘛?”
“我會唱的,我哥哥不要我唱,再說,你那個妹妹太兇了,唱不贏她,”國強着急地解釋着。
淑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謝國強,我們準備修條石板路到玉皇廟,到時候你來幫忙嘛!”
國強使勁地點了點頭。
淑芳和國強並沒有交談太久,因爲國強的媽媽已經在招呼大家喫飯了。
謝家的漢子們已經在堂屋和階檐上佈置好了桌凳,桌子上擺上了碗筷和酒杯,滿滿的四桌,國強媽和兩個姊嫂使出了渾身解數,滿桌子的臘味飄香撲鼻。國民夫婦招呼客人和家族的長輩們坐好,國強的三弟忙着用傳菜大木盤從廚房往桌子上送菜。先上來的是涼菜——臘燒豬肚、豬耳、豬肝和豬尾巴,油炸花生米、油炸蝦片、涼拌折耳根;第二輪上來的是葷菜:糖醋鯉魚、木耳炒臘肉、青椒肉絲、回鍋肉;第三輪上來的是蒸菜:梅菜扣肉、鹹燒白、粉蒸肉;第四輪上來的是素菜:炒豆芽、炒香椿、炒豌豆角、炒竹筍;最後上來的是燉菜和湯:臘豬腳燉大豆、蓮藕燉排骨、雞蛋蔬菜湯。
菜基本上齊後,國民帶着二弟來到女方所在的堂屋大桌邊,國強端起一湯碗酒,輪流地給楊家人敬酒。這邊除了富順,其他人並沒有飲酒。小夥子倒也好爽,不管對方飲酒不飲,自己都是一口半碗下肚,看得淑芳直着急。倒是富順兄妹倆,從來沒喫過這麼好的夥食,哪顧得上什麼敬酒罰酒,自個兒矇頭大喫,
席間,媽媽和兩個嬸孃徵求了淑芳的意見,也都交換了意見,對謝家並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淑芳二伯孃剛剛放下碗筷就叫過王媒婆來:“謝家是大戶人家,大戶人家就得有大戶人家的規矩噻,一哈兒和老謝家說一下,我們是高攀了謝家,謝家也不得小家子氣噶?”
王媒婆自然是懂得楊家的意思,“這個沒得問題的,謝家娶大媳婦兒都是五百彩禮、五百斤穀子,還有鋪蓋、毯子和枕頭,你們放心,這個事我一哈就去和二哥說!”媒婆管國強的父親叫二哥。
二伯孃並沒有多說什麼,楊家人也不是貪這些便宜,只求姑娘嫁的風風光光,謝家人能夠待她如自家姑娘。謝家也是灑脫,問了國強沒意見後,拿出了八百塊錢彩禮,來的每一個客人一人一方手帕。
會面在午飯之後一會兒就結束了,現在還是農忙的季節,各家都有太多的農活兒,男方並沒有留宿客人,互聊了家常之後女方便都離開了。
富順打了一個寒顫,心裏頭嘀咕着:“天,楊家人真狠,八百……要是自己長大了娶媳婦兒,該到哪兒去找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