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腳步總是那麼規律,它不會顧及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也不會管你享受了多少歡樂。它自顧自地往前跑去,誰也不知道它何時纔會疲憊,何時纔會老去?
可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時光老人,他就這樣無情地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皺紋爬上你的額頭,看着傷病折磨你的身體,看着你閉上眼睛,看着你被塵土湮沒……而他,在下一世輪迴,等你!
王樹珍老人和她的時光老人一起離開了,安詳地躺在山洞裏。從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痛苦,這是丈夫離世十多年來她的第一次微笑。也許,離開對她來說是最好的解脫。再也不是那個罵街的王婆,再也不是那個睜着眼睛的瞎子。
對她來說,唯一的遺憾就是始終都沒有見過孫孫一眼。自從過了新年,老太太再沒提出過要去岔河看孫子的要求,因爲她知道,那咳出血的齁病,還有已經邁不開的腳步,連山都下不了了,更別說去那麼遠的地方。
何醫生的義診根本無濟於事。因爲就算是有人看着她,她也不會喫下一粒藥,更別說她獨自一人的時候。
終於,在這初夏的大山裏,她微笑着離開了!爲了讓自己走得更加從容,她喫掉了半瓶去痛片,換上了一身很少穿的青衣裳。沒有留下一句話,去往了另一個不再會有傷痛的世界……
楊澤華組織村委會按照“五保戶”的規格把老人掩埋。唯一披麻戴孝的只有富順,他說這塊兒孝布,是替桂英姐戴的。墓地不在別處,就在那山腰的山洞裏。一具匆匆打出來的棺槨代替了她的木牀;一聲**的轟響,老太太從此與青山長眠。
富順把老太太生前的財產整理了一下,不多不少,剛好兩千四百四十四塊。這裏頭有兩千塊錢是謝家賠償的,其餘的是她做“神婆”的時候攢的,還有劉永翰拿的。
所有人都以爲楊拝子會把這錢獨吞了。可是富順和養父一家商量之後,把所有的錢都送到了岔河,找到那個另嫁他人婦的李秀蓮,錢全部給了“小狗兒”。至於後來怎麼樣,富順覺得,他已經問心無愧了!
楊澤貴和二哥坐在自家的院子裏,看着貓兒山腰的那一排山洞。但願從此以後,那裏再不會有人去住!而對面楊桂勇修建的那座不到兩年的瓦房,怕也很快會在風雨中倒塌。
“哎,人活一輩子,啥子最重要?”楊澤貴問二哥。
“老四呀,我曉得你想說啥子!有個成器又孝順的娃兒最重要,到我們閉眼睛的那一天,有個人在牀前養老送終,比啥子都強啊!”二哥把剛剛卷好的葉子菸遞給四弟,又抓出一把菸葉掐成小截。
“淑華的婚事怎麼樣了?”
“哎……”楊澤華把菸捲放進菸斗裏,“怕是成不了,何家不答應娃娃來上門呀!”
“其實也不一定要上門,還有淑芸嘛!我現在是想通了,只要娃娃叫我一聲爹,上不上門又有啥子關係哦!”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心裏還是不安逸。不曉得我們老了咋個辦喲?現在還能撐着腰板下地做活路,到時候恐怕連個端茶遞水的都沒得!”
“活一天是一天吧!”楊澤貴看着自己的斷腿和柺杖,用這句感概結束了兄弟間的談話。
那些青澀的果子,還有嫩黃的梨葉,似乎並沒有掩飾淑芬的悲傷。她幾乎每天都會去果園裏,用筷子夾掉那些可惡的青蟲,把心裏的祕密告訴枝繁葉茂的梨樹。
另一片梨苗也已經長出了嫩葉。那是富順的提議,用上百棵梨苗保住了桂英姐家的自留地。桂英娘去世之後,其他田地都被重新分配給社員們,可這一塊兒,村裏說楊桂英還在,給她留着。
淑芬的另一個煩惱是王廣文。這個因爲富順哥認識的讀書人,不去喜歡城裏那些花花綠綠的世界,偏偏愛上了她這個小村姑。淑芬已經接到來自江雲的第四封信了。執着的王廣文,居然大膽地表達了愛意,甚至許諾畢業之後來到楊家灣做農民,建立一個瓜果遍地的世外桃源。
淑芬拿到第四封信的時候看都沒看,在梨園裏把它撕得稀巴爛。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憐蟲。可是她不需要王廣文的可憐,更不需要這些看着就心痛的文字。
堂姐已經把何攀帶到家裏來了。曾經那個文質彬彬的“小外公”馬上要成爲別人的丈夫,她該怎麼去稱呼?“外公?”“姐夫?”天啊,那是自己曾經的戀人,至少他在自己心裏住過好長時間。
“淑芬,你怎麼又哭了?”富順扛着鋤頭從地裏回來,看見妹妹蹲在地上。
淑芬趕緊擦乾眼淚轉過身去。儘管兄妹已經非常親密,但誰都不願意讓對方窺見自己的小祕密。
富順以爲是因爲那封他從石橋帶回的信。自從富順回來之後,淑芬就很少去郵政拿信件了,倒是富順逢集的時候必須去一趟。那幾封來自江雲的信都是富順帶給他的,富順已經猜到是廣文的寫的,並且“察覺”了廣文對妹妹的好意。
其實這個“察覺”主要是來自湘瑜。湘瑜在來信中提過廣文對淑芬的好感。富順也問過淑芬,淑芬倒是大方,乾脆把廣文的信都丟給他。富順瞟了幾行字,實在不好意思再看下去。看得出來,淑芬並不想和廣文好。
“王廣文又糾纏你了?這個龜兒子,真是個……真是個衣冠禽獸,我寫封信去罵他!”
“不管人家的事!”
“那是做啥子了嘛?”
“沒得啥子,你快去挑包穀苗吧,我去給你撬!”
淑芬往育玉米苗的自留地走去。富順跟在後頭,嘴裏絮絮叨叨:“這個王廣文,看不出來,還真不是個東西,晚上我就寫信給湘瑜,讓她去收拾一頓!”
湘瑜已經給富順寄來第二本“連環畫”了,這幾乎成了富順豐盛的“晚餐”。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百看不厭。
“這是天纔給我帶來的臘肉。哈哈,除了煙燻的味道,還有天才的味道。這個小傻子,給我的回信居然是一張細數土特產的清單,臘肉五斤,餈粑三斤,豆腐乾二斤……”
“小傻子,你到底看到我給你的‘連環畫’沒有呀?光文說你哭了。哭吧,哭就哭個夠,像我一樣,眼淚哭幹了就只剩下心痛了,這個時候,你才知道你想要的……”
“哈哈,天才終於給我回信了!啥叫有一點點想見到我?你小子怎麼和個娘們兒似的,咱哥倆誰跟誰呀?我也有一點點想你哦……”
“叫你給我寫的山歌,你這都是寫的啥呀?一看就是東抄一句西湊一句的,來,姐姐給你唱個好聽的山歌——哥哥在山裏栽秧子,妹妹躲在屋裏梳辮子,你問我一會兒要去做啥子?哈哈,我要出去看個傻小子!不就是山歌嘛,看到沒得,我也會唱……”
“天才,你可不能負了你的名號!連‘電燈泡’都想你了,上課的時候遇到我們不會解的難題,總會說‘如果劉富順在……’所以,你就算是再苦再累,都不能忘了學習。就連我現在都能輕輕鬆鬆做了圖,你看到沒,下邊就是我設計的‘星球大廈’……”
“天才,暑假我不來楊家灣了,我也好想見到你呀!可是學校從二年級選出優秀的學生,提前半年也就是今年的七月份就去實習,實習的地方在美麗的海西市。這個機會非常難得,全校只有十個人,沒想到我居然被選中了!據說,我們有可能都會分配到那個國際化大都市去工作。你會來找我嗎……”
最後一幅圖是一個畫着很多高樓大廈的城市,和江雲很像,只不過滾滾的長江,換成了浩瀚的海洋。富順知道海西市,那是一個在中國的版圖上有着舉足輕重的地方,也是很多年輕人放飛夢想的地方。
富順的夢裏出現過無數次海洋,但是他並沒有看到過真正的海。湘瑜從三/亞回來,在信裏告訴他海的寬廣、海的蔚藍、海的氣魄。他是那樣的嚮往,好想化作淑芬書裏的海燕,到波瀾壯闊的海面去翱翔。他還想,在海上去建一座雄偉的建築,不是縹緲的海市蜃樓,而是美輪美奐的人間天堂。
請原諒這個青春年少的孩子,在早出晚歸的操勞裏、在日思夜想的愛情裏、在挑燈夜讀的勤奮裏,幾乎忘掉了親愛的哥哥,忘掉了一開始那個準備長足跋涉的夢!
而這一次,湘瑜描繪的那個海洋,又讓他拾起了那個夢的碎片。乾爹好像也忘了幫忙找大哥的事,幾次來信都沒再提及。
富順的臉上又掠過些許哀愁。啊,那些我愛的人,還有愛我的人,爲什麼總是在捉迷藏。哥哥和弟弟不見了,桂英姐不見了,現在連心愛的湘瑜也要去往遙遠的海邊!
富順想:“我就一輩子守在這個山凹凹裏嗎?或許我會等來哥哥或者弟弟,但也會等來自己的白髮蒼蒼,等到心愛的姑娘遠走他鄉。娶完全不喜歡我的淑芬妹妹,當然,我也並不喜歡她!”富順的“喜歡”應該是“愛”吧!
那一天,春雷驚醒了癸亥年的第一場春雨,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梨花身上。淑芬躲在竹林裏,哭得梨花帶雨,完全沒有察覺富順已經走到她身後。
富順拍了拍她的肩膀,“淑芬,你最近怎麼了?”
淑芬先是一驚,然後撲到富順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