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元旦的《人民日報》發表社評《讓愚公精神滿神州》。楊澤貴看得心潮澎湃,按照以往的慣例,在報紙上做了標註,讓孩子們閱讀。
每天晚上,三個孩子藉着石橋水電站送來的光輝,享受着報紙帶來的“精神晚餐”——他們已經把讀報當成了一種習慣。
這對三個農村娃娃是極爲重要的。這些油印的文字,不僅讓他們見多識廣、知書達理,更鍛鍊了他們的邏輯思維能力,看待問題也更加獨到。尤其是小淑菲,儘管對報紙上的很多理論還一知半解,但她的讀書識字水平已經比自己高出了同齡人許多。
對這篇歌頌愚公精神的文章,楊澤貴在這段話下作了重點標註“……我們說的愚公精神,就是堅韌不拔、埋頭苦幹、鍥而不捨、知難而進,不達目的決不停止……”
淑芬先是給哥哥妹妹普及了一下“愚公移山”的故事。然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覺得這篇文章,其實是在從兩個方面講愚公,這就有些文不對題了。前半部分說要發揚愚公精神,愚公精神是啥子?埋頭苦幹唄!後半部分又說要發揚改革精神,改革就是要興利除弊、推陳出新。這樣的話,光有愚公精神還不夠呢!”
淑菲點點頭,儘管報紙上以及二姐口中常用的一些成語她還不知道出處,但她已經能夠從字面上推測出大意了!
“二姐,我覺得爹就是愚公!我們的祖祖輩輩都是愚公,不過我們不能移山,我們還得靠山喫飯呢!愚公移山,爹和你們就修路。”
“如果愚公生活在今天呢?他還會不會移山哦?”一向不對十多天前報紙上的“舊聞”發表意見的富順開了口。他倒不是想對愚公精神評論一番,而是看到了那兩個讓他興奮的詞語——“改革”“開放”——這不是在江雲那兩座建築模型雕塑所講述的嗎?
楊澤貴點了一鬥煙,找來幾個風籠,給孩子們加點火,破天荒地喊淑芬娘從牀上起來給孩子們下點麪條當晚飯。
“生活在今天?貓兒山和硯臺山都要遭他移了!”淑菲撇了撇嘴。
“要不得,這兩座山,一個是我們先人的身體,一個是普賢菩薩的家貓,用來鎮水的,移了還得了哦?”淑芬故意逗小妹。
“也是,儘管愚公精神可嘉,沒有神仙的幫助他也移不了那麼大兩座山。神仙不可能來搬走菩薩放過來的山,那不成了神仙打架了?”淑菲機靈着呢!
“呀,快看,《西遊記》要拍成電視劇,春節的時候就放呢!”拿着報紙的富順驚叫起來。這本楊澤貴壓箱底的神話故事,幾個娃娃早就看得滾瓜爛熟了,可是對於“電視劇”這樣的“西洋玩意兒”,對淑菲姐妹包括楊澤貴兩口子來說,只能“心嚮往之”!
楊家灣一共只有三臺電視機,全是熊貓牌十四寸的黑白小盒子。而山腳下的五組六十多住戶裏面,就只有一臺——在二伯楊澤華家裏。不過那些也只是個擺設,不管那個管頻道的“耳朵”擰到哪個方向,都是滿屏的雪花點和刺耳的噪聲。偶爾會有幾個人在“麻布”後邊躲着,只有嘴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啥是電視劇?”淑芬的問題幼稚而又真誠。
“電視劇就是在電視裏頭演戲。咋個說呢?嗯……就像戲樓演戲,不過比那個好看,打仗是真刀真槍的,神話故事的話還能飛到天上去……”
“哥,你看過電視劇呢?”
“看過……”富順的腦海裏開始播放着電視劇的畫面。那是一部卷頭髮、大眼睛的外國人演的電視劇,漂亮的安娜和渥倫斯基緊緊地抱在一起,如火的嘴脣貼得那對戀人不能呼吸,安娜的鼻孔裏發出迷人的喘息。
啊,這個只是在李翔伯伯家偷瞄的畫面,桂英姐曾經目不轉睛的畫面,富順曾經深以爲恥的畫面,好長一段時間以來竟然這麼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甚至“無恥”地想象,湘瑜就是美麗的安娜,自己就是那個抱着安娜、並用嘴巴覆蓋她紅脣的渥倫斯基……
“反正我們連電視機都沒得,管他啥子《西遊記》《東遊記》,等買得起電視再說吧!”淑芬搶過報紙讀完那則短消息,未免有些遺憾,她甚至想,電視機這麼神奇的東西真是個寶貝呢!有了它,就不用讀報紙了,什麼新聞都有人念給你聽,書也可以拍成電視劇播出來,那多好呀!
“二姐,等幾天我放假了,你能不能帶我去看電影呀?我同學說,街上的大禮堂搞成電影院了,電影應該和電視劇差不多吧?我都沒看過!”
“到時候再說嘛,我也沒去那個電影院看過!”
“喫麪了!”淑芬娘聽到娃娃們在堂屋聊得這麼熱火朝天,高興地煮了三碗麪條出來——她和楊拝子沒打算喫晚飯。
“餓都不餓,不想喫!”淑芬往竈屋去端面和取筷子,又多拿了兩個空碗出來,“來,爹、娘,煮都煮了,還是把它分到喫了!哥,你喫的完不?那麼大一碗!”淑芬朝富順遞了個眼神。
“喫不完,拿個碗來,我拈點給娘,太多了,下午四點才喫了。”三個孩子都在往空碗裏夾麪條,直到分得均勻了,才各自抬了一碗喫起來。
富順故意把唯一臥了一個雞蛋的那碗給了娘。這是娘對富順的格外關照,偶爾煮麪的時候會給他臥個雞蛋。
一家人喫着熱騰騰的麪條,心裏暖乎乎的。
“富娃兒,你看你哥也回去這多天了,上次我和他提的是他沒你沒得呢?”淑芬娘看到淑芬收碗去廚房了,趕緊問富順。
“啥子事?”
“就是你和淑芬的婚事!”
“我……娘,我和你說過的嘛,一個是我們還小,另外一個……我……我準備去江雲!”
“啥子哎?你又去江雲做啥子?是不是你乾爹又哄你去了?”
楊澤貴拉了拉淑芬娘,把手上的風籠遞給她。“富娃兒前幾天和我講了個事,我正說一哈兒和你說。就是劉永翰喊他去江雲辦個學籍,要不到好久,富娃兒就能當工人了!”
“哪有那麼便利的事情,那回來不是還說是啥子在學校聽起耍的嘛,那個‘刀疤腦殼’是不是哄人的喲!”
“應該沒哄人,我找老幺打聽了一下。老幺今天回信了,他說現在只要教育局這些有人,辦這個事情不難!”
“真的哇?那真是我楊家的祖墳上開裂了呀!富娃兒,你快去,在哪裏當工人?供銷社還是鐵匠鋪?喫供應糧好,喫供應糧也能去個農村女人嘛,你看石橋學堂好多公辦老師,婆娘還不是我們鄉下的!那回來我們家那個林木鄉的聶鄉長,還是個幹部呢,婆娘都是農村的……”淑芬娘噼噼啪啪一大堆,生怕“金龜婿”一去不回。
“娃娃的事他們自己做主,你一天就是瞎操心。”楊澤貴打斷了婆孃的話,他心裏清楚,富順這一去,可能真的就回不來了。至少,不會再是他楊家的上門女婿。
“爹、娘,我想過幾天就去趟江雲,爭取回來過年。”富順趕緊岔開話。
“過了年再去嘛!”淑芬娘有些捨不得。
“不了,我乾爹寫了兩次信,又叫讓人代口信來。我去看看再說,說不一定乾爹也來過年!”
“好呀,你喊他一定要來。他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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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爹孃又在和哥說喊他娶你的事情!”
“小娃娃多管閒事!”淑芬挽起袖子刷鍋。對於這件事,她早就漠不關心了。她相信富順怎麼都不會答應,並且現在他有機會去大城市當工人,纔看不上她這個鄉下丫頭呢!
想起“大城市的工人”,淑芬的腦子裏又浮現出王廣文的情詩——
我輕輕地問自己:
我是否真的該就此歸去?
風說:你有一塊生你養你的土地!
雲說:你有一具耕田靶地的鐵犁!
我他輕輕地問自己:
我該如何表達我的愛意?
風說:我會帶走你傷心的淚滴!
雲說:我會揮灑你深情的細雨!
我輕輕地問自己:
我該如何走進她的生命裏?
風說:不管悲喜,不離不棄!
雲說:無論病疾,生死相依!
淑芬有時候甚至會害怕去讀到王廣文的詩歌。她怎麼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對這些文字過目不忘。明明自己是厭惡的,卻又不自覺地壓進箱底。對於那首專程送來的“情詩”淑芬難得地主動做出了回應,信裏不過是勸導一下王廣文不要衝動地放棄大好前程,再回到這農村的苦窩子裏來。
“姐,我和你說個祕密呢!”淑菲在竈空取了些熱火星在風籠裏,走到竈沿和二姐說起了悄悄話。
“說嘛!一天神神祕祕的!”
“富順哥有喜歡的人呢!”
“你一天人小鬼大!你曉得啥子喜歡不喜歡的嘛?”
“我昨天看到他小箱子裏有兩個本子,是個女娃娃給他的,畫的圖畫還有字呢,好像是說那個女娃娃特別喜歡他,富順哥也喜歡哪個女娃娃呢!”
“楊桂英?”
“不是桂英姐,再說桂英姐也畫不出圖畫寫不來字,叫啥子湘湘。”
淑芬心裏竊喜,原來劉富順早就有喜歡的人了,那她也不用再十裏八村的尋摸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