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來,淑芬先到果園去轉了一圈。從柺杖在地裏新戳的小洞來看,父親已經早早地到裏原來給梨樹修枝了。
楊澤貴開始愛上了這片果園。從今年的收入來看,刨去化肥和農藥的花費,梨園帶來的收益已經超過了二百元——這對楊家灣一個普通農民的家庭來說,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加上蠶架和生豬的賺的錢,這個窮怕了的殘廢人總算是打了翻身仗!要是在十年前,誰又敢去想會有這種好日子呢?
但全家都清楚,就目前的交通狀況和勞動力來看,已經不能再擴大梨樹的種植面積了!畢竟這種時令性的水果一旦被堆積,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付出的辛勞腐爛。更何況,現在灣灣裏到處都是梨樹。
楊澤貴把柺杖倚在樹幹,斷腿架在一棵樹丫上,左手勾住一支長長的枝條,右手用桑剪把多餘的枝條剪斷。這個自強不息的一家之主呀,勞動的時候變得更加高大!
“爹,早呢!”淑芬把那些剪斷在地上的枝條撿起來,用篾條捆綁好——這都是上好的柴火呀!
“今天不去大隊呢?你忙就忙你的去嘛,正好這向活路也不多!”
“爹,我……”淑芬吞吞吐吐,“我不太想去……我不想幹這個工作了……”
楊澤貴左手剛拉下一根枝椏,聽到女兒說出這種話,驚訝地鬆了手,枝條“嗖”的一下彈出去,差點打到他眼睛。“爲啥子?”
“我覺得自己就不是這塊料,你不曉得人家說的那些話有好難聽!”淑芬把一捆枝椏放在地坎上,然後坐在枝椏上頭,眼裏噙着委屈的淚水。
“就因爲難聽?”楊澤貴把單腳跳了兩步,然後拿起另一棵樹下的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淑芬身旁。
“爹,不光因爲難聽,要他們罵我一頓,能配合去把孩子打掉,那我也覺得沒得啥子,可……”
“淑芬呀,可憐天下父母心,換做誰,也捨不得去把肚子裏的骨肉說打掉就打掉呀!”楊澤貴從兜裏拿出菸袋。
淑芬像小時候一樣搶過菸葉,然後掐成小截,給父親裹了一個大煙卷。“可是你看看,哪家不都一樣,只管生不管養,飯都喫不起了,還生了一個又一個,尤其是想生兒子!可好多生了兒子還要生一個……”
“沒得法,‘養兒防老’的觀念又不是這會兒纔有,幾百上千年了!‘計劃生育’是個新東西,說實話,我開始也接受不了,但接收不了也得接受,要不然我們就會一直窮。你拿回來那些宣傳書我都看了,我們那些老觀念也真該改改了!”
“爹,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懂理就好了哦!現在確實是這個樣子——越生越窮,越窮越生!這邊喊他們去安環,那邊就跑到私人醫生那裏去取環。真是沒得辦法!”
“淑芬,既然你看得到這些,你就該從這些入手,慢慢地去解決問題。人家罵你兇你,那也是人之常情。我做大隊會計的時候比你年紀還小,人家都覺得我做不好,可我不管在那個大隊,都是一碗水端平,問心無愧就行了!但是你這個工作比爹那陣複雜,關鍵是要和這麼多帶着怨氣的人打交道!但你一定要記住,人心都是肉長的,將心比心,總有一天他們會理解你的……”
父親的一席話讓淑芬豁然開朗。清晨的風從謝家壩吹來,拂過光禿禿的梨樹梢,拂過父親長蠻老繭的雙手,拂過姑娘美麗的臉龐。
喫過早飯,淑芬拉着小妹的手,沿着那條長滿青苔的石板路,朝玉皇廟走去……
到了三組,淑芬決定一個人再去昨天對她破口大罵的那家人看看。她知道,這家人也姓楊,男人叫楊澤銘,按輩分應該叫叔叔;女人的叫戴夢瓊,是外鄉嫁過來的。現在已經有了三個丫頭,肚子裏懷上的已經六個月了,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因爲超生罰款,加上沉重的農業稅,這家人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三家破瓦房已經四年沒有翻蓋了,脊樑上滲水的地方已經把土牆沖刷出一條深深的溝壑,幾根竹竿和樹枝撐起兩間窄窄的豬牛圈。而圈裏也只餵了一頭很瘦的黑豬,和一頭毛都豎起來的黃牛。
淑芬在豬圈裏轉悠了一下,又朝階檐走去。院壩裏、階檐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稻草,如果不是那個在抱稻草往牛圈走去的小女孩,還真不敢相信這裏還有人住。
小女孩不過五六歲,儘管稻草不重,可蓬鬆的穀草幾乎遮住了她整個身子。她艱難地移動着,根本沒有注意家裏來了個“不速之客”。淑芬從女孩手裏拿過稻草,然後從兜裏取出一顆水果糖。女孩驚愕地搖了搖頭,看着這個穿着花衣裳的漂亮“壞”姐姐——這是她母親告訴她的。可能這個時候家裏並沒有大人,小女孩面對“壞人”,只好把手背到背後,乖乖地“束手就擒”。
淑芬把糖果塞進女孩的上衣兜裏,把穀草送到黃牛跟前,又折回身來。女孩仍然一動不動,那顆水果糖已經從破爛的兜裏滑到了地上。淑芬蹲下身子,把女孩背後的手拉到身前來。“招弟,拿着,我是淑芬姐姐,你忘記了?”
滿臉是竈土灰的女孩動了動嘴脣,然後又緊閉着嘴巴。她怎麼會忘記這是淑芬姐姐呢?她是淑菲姐姐的二姐,淑菲姐姐上學的時候給她帶過好多梨呢!可娘說,現在她是婦女主任,是壞人,是要把娘拉去剖肚子的人!
淑芬把招弟抱起來。“告訴姐姐,你娘呢?”
“不告訴你,你是壞人!”招弟掙扎着,淑芬無奈地把她放下來,招弟一溜煙跑進了屋子裏。
淑芬苦笑了一下。天啊,現在連村裏的小孩子都管她叫“壞人”!可她想到父親的話,並沒有泄氣,跟着孩子到了屋裏。
屋子裏同樣雜亂無章,孩子的輕快的步伐揚起一陣塵土。除開堂屋,兩間低矮的斜房屋分列兩旁,東屋住着兩個年齡稍大一點的孩子和孩子的奶奶,西屋住的是楊澤銘兩口子,還帶個不滿週歲的奶娃娃。
招弟拉着孱弱的奶奶從東屋出來。老太太六十多歲,揹簍裏揹着已經睡熟的三妹,手裏杵着一根竹拐。“你是楊老四家的姑娘吧?”
“是,二婆婆!”淑芬趕緊過去接住準備把背篼放下來的遠房的奶奶,然後隨手抓了兩根稻草擦了一下滿是灰土的板凳,讓老太太坐下來。
“姑娘呀,我聽說你們在搞啥子‘計劃生育’?懷着娃娃的大肚婆都被你們硬拉去給颳了?”老太太說的“颳了”是指刮宮。
“嗯,二婆婆,現在中國的人口多了,尤其是農村,經濟要發展,人口要控制,國家提倡一對夫婦只要一個孩子……”淑芬已經對那些口號爛熟於心。
“放他孃的屁!一個孩子將來哪個來養老送終?像我一樣?要沒要你叔,你那三個姑都嫁的遠山遠林的,哪個來管我?”老太太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然後搖了搖跟前的背篼,生怕驚醒了孩子。
“我管你,婆婆……我去做飯……”招弟看到奶奶這麼激動,非常懂事地說,然後往階檐外頭同樣是用竹竿和茅草搭成的竈屋去了。
“二婆婆,你看看招弟多懂事……”
“懂事那也是給別人家養的!我就不信,到了你叔這一代,我們家還能斷了香火?”
“那萬一我嬸這回再生個姑娘咋辦?”
“那就再懷唄!”
“可是……”淑芬嘆了一口氣,環顧了一圈家徒四壁的屋子,要知道這個娃娃落地,那又得交一筆足以讓這個家傾家蕩產的“罰款”呀!“二婆婆,其實將來的農村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說不定我們農村都會有養老院,並且到處都會修公路,像我嬸他們從岔河回家,坐着公共汽車,一個鐘頭就能到家了!”
“你少哄我!姑娘,你也聽婆婆一句勸,你幹這個活路呀,要不得,這個山旮旯裏頭,就沒得只生一個的!我看你一天累死累活到處跑,到頭來也得不到個好!”
“我曉得,二婆婆……”淑芬本想講一通關於貧窮和多生孩子之間惡性循環的大道理的,但對於這個思維敏捷卻又固執的老太太,她實在不想再爭辯下去。“我叔和我嬸呢?”
“跑了!你們來抓人刮娃兒,未必還不曉得跑乜……”老太太又開始激動起來。
“哎……”淑芬嘆了一口氣。突然,從階檐的西側竄出滾滾濃煙,伴隨濃煙的是小孩的尖叫,隨即被“噼噼啪啪”的草木燃燒聲掩蓋。
“不好,招弟……”淑芬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並且大步跨過已經腐朽的門檻——竈屋着火了!刺鼻的氣味迅速瀰漫,熊熊的火苗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豬牛圈蔓延——那些乾透的竹竿和木頭,還有剛剛收回來的玉米稈,已經燃燒起來……
招弟奶奶也察覺了不對勁,背起娃娃從屋裏出來,被那陣勢嚇得癱倒在地。
“着火了,救火呀……”淑芬歇斯底裏地大聲呼救。屋子正好在貓兒山的山樑上,呼呼的風聲正在助紂爲虐。
淑芬拿着盆子往去水缸舀水,才發現缸子裏早已見底。她顧不上想太多,把不到一瓢的水潑到自己身上,衝向了張牙舞爪的火海之中……
“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