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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殯儀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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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順瘋狂地蹬着自行車,在最近的派出所報了警,然後乘坐警車把警察帶到了工地上。

  在事故現場,“鐵柺李”手裏握着一把鐵鍬,“王癲子”手裏攥着一塊兒磚頭,誓死守護着他們最親愛的大哥。

  一旁的急救車車燈有氣無力地旋轉着,三個“白大褂”試圖靠近死者,被兩個怒氣衝衝的“守衛者”擋在了五米開外。老王和老李像兩隻餓虎,一副“誰敢靠近就要撕裂誰”的氣勢。

  因爲急救車和警車的鳴叫,剛剛散去的人們又重新聚攏。那“烏拉烏拉”的呼號,似乎在奏響一曲蕩氣迴腸的哀樂。漸漸聚攏的人們,大多是同病相憐的臨時工,他們就像參加一場葬禮,每個人臉上都掛着難以言說的哀愁。

  那高聳入雲的電子大廈呀,就像一座還沒有鐫刻上名字的墓碑!

  富順領着兩個民警趕到朱大哥的屍體前,老李和老王這才放鬆警惕,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模糊的血肉上偶爾停着一隻蒼蠅,“鐵柺李”揮舞着鐵鍬,趕走那些可惡的髒東西。

  胡經理拉着醫生,警惕着走到死者跟前。“醫生,您看看……”

  醫生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檢查了一下,然後搖搖頭。“這就是常說的粉身碎骨,包括頭顱在內,沒有一處骨頭完好……”

  警察簡單的拍照之後,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一塊兒白布代替了兩個工作人員手中的篾席。在和醫生交流之後,警察問道:“誰是這裏負責人?”

  胡明全戰戰兢兢地走到前面,雙手哆嗦着從褲兜裏往外掏煙。這個帶領上百號工人的項目經理,此時面目煞白。儘管他也算是飽經風霜的建築人,在三線時期跟着父母在大山裏修路架橋,見證過摔斷胳膊腿的事故,但作爲第一責任人。出現死亡還是第一次。何況,明天是這座新地標的封頂大典,現在一切都砸了!

  之前在海西也出現過工人墜亡事件,當時還沒實行項目管理。經調查追究,主要責任在施工隊長和安全隊長,兩個人沆瀣一氣,使用的安全設備全部不達標,公司賠了錢不說,兩個主要責任人還被判了刑。想到這些,胡明全打了一個寒顫。

  他還沒想好怎麼向公司交代——現在公司的領導已經在趕往這邊了。

  “警察同志。我一定配合你們調查!我們的安全經理也在這裏……”胡明全把安全經理拉到旁邊,在掩飾自己緊張的同時,也把直接責任推給了安全經理。

  安全經理帶着安全帽,看樣子剛從施工高層電梯下來,他身後還站着幾個驚魂未定的高層作業人員。“胡經理,我剛剛上去檢查了,朱建國是作業失誤,未按規定繫好安全繩,你看……”安全經理拉着警察來到朱建國身邊。掀開剛剛搭上的白布,拿出一根沾滿血跡的安全繩,“他的繩子扣根本就沒有扣在鋼架上!”

  一個警察在一旁做着筆錄,另一個查驗了一下安全繩。然後點點頭。“一切結果以安監局給出的爲準!屍體可以送到殯儀館去了!氣溫太高,一晚上就會發臭,家屬來了嗎?”

  “他是外地人,暫時還沒通知家屬!”胡經理答道。

  “你們要做好安撫工作。人先送到殯儀館吧!我們還會做進一步調查的,現場的人先全部疏散了,不要釀成羣體事故……”

  “好!謝謝警察同志……”

  “對了。”正準備走,領頭的一個警察抬起頭往了一眼大廈,“經理,明天的封頂大典……”作爲轄區派出所,對於明天如此重大的活動,當然早就接到了維穩通知。

  “我們已經向領導彙報了,他們正在來的路上……”胡明全話音未落,一輛越野車、兩輛小汽車駛入了工地的臨時停車場。

  馬子昂走在前頭,公司的其他領導也都跟在後頭。因爲一起安全事故驚動整個黨委班子的,胡明全可能還是第一個。

  “馬書記,黃總,肖總……”胡經理一一打招呼。另一邊,工人們已經被疏散。

  “人怎麼樣了?”滿身酒氣的黃總經理着急地問道。

  胡經理用手帕揩了揩自己的滿頭大汗,回答道:“醫院已經來過了,確定是當場死亡,我已經派人去醫院拿死亡證明書了,現在正準備送殯儀館!”

  “是誰通知的警察?”肖副總看到幾個警察還在那邊,有些生氣地問道。

  胡經理看看一臉凝重的馬子昂,怯生生地說道:“死者的一個老鄉……”

  馬子昂停下來吩咐道:“老肖,你趕緊到項目部去給市公安局的龍局長打個電話,說一下情況,我後邊會去給他解釋……”

  肖副總一走,黃總也快步走到幾個警察跟前,和其中一個領頭的耳語了幾句,剛剛還呼嘯着警報的警車關掉警燈,駛出了工地。

  富順站在朱大哥屍體前。殯儀館對他來說本就是陌生的名字,死亡對他來說也曾很遙遠。工人們都是勇敢的戰士,在觸摸藍天的地方,從來沒有表現出過畏懼。

  朱大哥的一切都還那麼熟悉。動聽的家鄉歌,押韻的順口溜,笑起來的抬頭紋,扎手的胡茬子,早上都還活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這會兒竟然這麼安靜地躺在那裏,並且,從頭到腳,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四十五層的高度,它在標榜一座城市的同時,也葬送了一個生命。

  或許安全經理說的沒錯,朱大哥是因爲自身的疏忽釀成了大禍。富順之前和他是同一個工種,在安全意識上,老朱確實還不夠強,別說安全繩,就是安全帽他有時候都懶得戴,就因爲這個,他被通報批評了好多次。每次他都是笑笑,說他命大着呢?“閻王叫你三更死,絕不留你到五更!”

  可現在,連三更天都沒到呀!

  富順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他沒有阻攔李大哥和王大哥。他們還在和工作人員對峙——讓他們去吧,儘管這種阻止可能是徒勞,這大熱的天氣,或許那個叫“殯儀館”的地方,能讓朱大哥好好的睡一覺!他們都是最好的戰友,幾個的流浪漢聚在一起,因爲同樣口音,捆綁着從天涯到海角。他們就像一羣不知歸途的大雁,現在,領頭雁墜落。慌亂的雁羣更找不到前行的路了。

  富順轉過身,試圖躲避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馬子昂出現在了他朦朧的淚眼裏,電子大廈的設計者、華建三局廣廈分公司的黨委書記正在欣賞他的得意之作。

  富順挪動他麻木的雙腿,走到馬子昂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劉,你怎麼在這裏?”馬子昂驚訝地看着沮喪富順。

  富順指着那邊的白布,說:“我最親的大哥走了,我來送送他!”

  馬子昂蹙着眉問道:“大哥?你說死者是你大哥?”

  “不是,他是劉工的老鄉。他們一起從海西過來的……”胡經理在一旁解釋。

  馬子昂伸出手,拍了拍富順的肩膀,說道:“哦!講義氣!小劉,鬧得也差不多了。在工地上出個事情很正常,等到安檢和公安部門調查清楚了,我們會妥善處理的!你快叫那幾個老鄉也回去休息了,你那個死了的老鄉。我們要送到殯儀館!”

  不知爲什麼,富順這個時候竟然對馬子昂臉上流出的神情,還有他說出的語言無比反感。一個生命的逝去。他居然可以如此冷漠,作爲工程的總指揮,看不出對職工絲毫的關懷,反而覺得我們是在“鬧”。

  “那要怎麼妥善處理呢?”富順抬起頭,看着鎮定自若的馬書記。

  馬子昂鄒了一下眉頭,他可能沒想到這個一直對他言聽計從的小設計師,居然會這麼冷冰冰地拋出一個問題。不過他還是耐着性子,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富順的問題:“該坐牢坐牢,該賠錢賠錢!”

  “您能不能去看看他?”富順近乎哀求地指着朱大哥的屍體。

  “兄弟……”助理陳波拉了拉富順,又向他使了個眼色。

  富順假裝沒有看見,繼續哀求:“馬總,他也是咱們公司的一個職工,不管是他自己的過錯,還是項目安全的失誤,他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朱大哥常說,能成爲華建三局的工人,是他這輩子最揚眉吐氣的事!馬總,您來都來了,您去看看他好嗎?就一眼!”

  馬子昂閉着眼睛,右手託住下巴。肖副總匆匆地跑過來彙報打電話的情況,“馬書記,龍局長那邊已經說好了,這邊的封頂儀式明天繼續,暫時還沒有報社和電視臺介入這個事情……”

  馬子昂睜開眼睛點點頭,又看看富順,吩咐肖副總:“老肖,你代表公司去看看死者,然後我們到項目部開個會……”

  馬子昂說完轉身就走。富順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失望地望着那個冷漠的背影。

  “走吧!”肖副總極不情願地領命,然後沒好氣地讓富順帶路。

  富順走在前面,冷笑了一聲,他是多麼悲慟啊!在死亡面前,他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而在農村,這個時候一定是“死者爲大”!

  天空中的那輪明月被烏雲遮去,星星也躲在了雲層後頭。悶熱的城市裏突然起了大風,馬路上的塵土被刮向半空,在路燈的照耀下張牙舞爪。

  朱大哥被抬上一輛麪包車,即將送到一個叫做“殯儀館”的地方。富順等人被拒絕在了車門外,他唯一苦苦哀求的是,一定要讓朱大哥回家!他也不知道,朱大哥現在是離家遠了,還是離家近了?

  三個人站在原地,看着工人們開着水管把那攤血漬沖洗乾淨。閃電劃破了夜空,隨即是轟隆隆的雷聲……不知這電閃雷鳴是在爲朱大哥送行,還是在爲明天的慶典奏樂?

  大雨終於傾盆而下。工人們撐着雨傘、穿上雨衣,繼續忙碌着。三樁木頭終於被大雨澆醒,互相攙扶着回到宿舍。

  朱建國,男,嘉南地區嘉蒼縣五龍鄉人,生於一九四九年十月。這是他們找到的朱大哥身份證上顯示的信息……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的封頂慶典如期舉行。臨時工們被關在宿舍樓裏,那些熱鬧與他們無關。

  富順也把自己關在宿舍,他沒有去上班!直到不遠處工地上的禮炮鳴響,他才站起來,朝着那個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鐵柺李”和“王癲子”也學着富順,向朱大哥做最後的告別。

  其他四個人,臉上也都死灰般的冷峻。或許他們來的時間還短,還不能明白那種生死兄弟的交情;但他們也期望,能有這樣幾個生死兄弟。

  “你說,他們會不會把朱大哥火化了?”王大哥打破了沉寂。

  “鐵柺李”坐在牀沿,搖搖頭說:“在沒得到家屬的許可前,他們不會的!”

  “家屬?朱大哥這麼多年沒回去過了,平時也沒見他寫信,他有家屬嗎?”富順問。

  “我之前聽他說起過,他娶過一個婆娘,死了!也沒留下後人,就是不曉得他爹孃還在不?”李大哥說。

  “一定在的……朱大哥的錢一分都捨不得花,全部都寄回老家的,對了,這裏頭還有他的匯款底單!”富順從朱大哥櫃子裏翻出很多匯款單來。

  兩個小時的慶典結束了,工地不遠處的宿舍門被打開,臨時工們湧向工地,去做最後的道別……

  一連幾天,富順都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馬雲梅來找他,他也只是委婉地推遲。

  根據肖寒帶來的消息,安監局的報告是電子大廈施工項目符合安全法規相關要求,公安部門的調查結果是朱建國施工操作失誤,未按規定使用安全設備造成意外身亡。但分公司也存在安全監管不力的紕漏,公司內部已經對當事人進行處理,當時的安全員被開除,胡明全給予行政記過一次。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準備賠償死者家屬三萬元人民幣。

  在聯繫家屬方面,傳回的電報說死者無妻子、子女,家中僅有一個年近八十的老父親。村裏考慮到老人情緒,暫未將這個消息告知家屬,要求賠償並建議公司將死者骨灰送回原籍。

  富順得知這些消息,不顧陳波的阻攔,急匆匆地敲開馬總辦公室的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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