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荒火雀?”
蕭雲芝略一感應荒火雀氣息,喫驚開口道。
妖獸壽元悠長,一旦成年,達到血脈極限之後,想要進階難度比人族更高。
比如熾陽鳥,身具火系真鳳一絲微薄血脈,在成年之前沒有...
血霧翻湧,如沸水蒸騰,又似活物般在北邙山腹地緩緩搏動。那搏動頻率越來越快,每一次起伏都牽動整座山脈的地脈震顫——山體裂開細紋,巖縫中滲出暗紅黏液,腥氣濃烈到凝成實質,在空氣中拉出蛛網般的血絲。
許歸客立於半空,灰袍獵獵,手中至誠魏長舟劍尖斜指下方。劍身無光,卻有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氣流自劍尖垂落,如倒懸瀑布,無聲無息沒入下方翻滾血霧之中。那氣流所過之處,血霧竟如遇烈陽之雪,寸寸消融,露出底下焦黑龜裂的山巖,以及……一具橫陳於血池中央的軀體。
是李平。
是俞霜遲。
他雙目緊閉,四肢呈大字攤開,周身經絡盡數暴起,通體泛着琉璃般的暗紅色澤,皮膚下似有無數活物在遊走、撞擊、撕咬。他胸前一道巨大裂口貫穿心脈,卻不見鮮血湧出,只有一縷縷猩紅霧氣從中汩汩逸散,又被上方懸浮的血色天幕盡數吸走。
而在他頭頂三尺處,一團人形輪廓正緩緩成形。
它沒有五官,沒有肢體,僅是一團不斷收縮膨脹的暗紅光影,輪廓邊緣浮動着億萬細碎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似由活體血管編織而成,搏動節奏與下方俞霜遲的心跳完全同步。它每一次收縮,俞霜遲便劇烈抽搐一次;每一次膨脹,血池便沸騰一分,整座北邙山便隨之低吟一聲。
“修羅胎。”許歸客嗓音沙啞,彷彿許久未曾開口,每一個字都帶着金鐵刮擦的滯澀感,“以人身爲鼎,以魂魄爲薪,以百萬生靈怨煞爲火,煉一具不滅戰軀……”
他目光微抬,越過那團尚未凝實的修羅胎,落在血池邊緣——那裏靜靜立着一尊青銅香爐,爐中無香,卻燃着一簇幽藍火焰。火焰中央,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玉珏正懸浮旋轉,表面銘刻着十二道扭曲篆文,每一道都與修羅胎邊緣的符文隱隱呼應。
那是俞霜遲的本命玉珏,亦是他結丹時親手祭煉、烙印神魂印記的命器。此刻卻被強行剝離,置於爐火之上熬煉,玉珏表面已佈滿蛛網裂痕,裂痕深處透出慘白微光——那是他殘存神魂被硬生生抽離、淬鍊、重鑄的痕跡。
許歸客終於動了。
他並未揮劍,只是將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至誠魏長舟劍脊之上。
“錚——!”
劍鳴不再清越,而是一聲沉悶如古鐘轟響的巨震。音波未及擴散,整片空間已然塌陷!以劍脊爲中心,一圈灰白漣漪無聲盪開,所過之處,時間驟然粘稠,血霧凝滯如膠,連那修羅胎的搏動都慢了半拍。
漣漪觸及青銅香爐,爐身無聲化爲齏粉。
漣漪掠過赤色玉珏,玉珏上十二道篆文寸寸崩解,裂痕中慘白微光猛地暴漲,隨即如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呃啊——!!!”
俞霜遲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嘶吼,七竅同時噴出大股黑血,血中竟裹挾着細小銀芒——那是他被強行剝離的神魂碎片,此刻正瘋狂掙扎,欲要掙脫血池束縛,逆流而上,撲向那即將成型的修羅胎!
但就在銀芒離體剎那,許歸客右腳重重踏下。
“咔嚓。”
不是踩在虛空,而是踩在某種無形卻真實存在的鎖鏈之上。
整座北邙山地脈驟然一滯,所有岩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血池底部,一條粗逾百丈、由無數哀嚎面孔堆疊而成的暗紅鎖鏈轟然繃直!鎖鏈一端深扎於山根龍脈,另一端卻死死纏繞在俞霜遲腰腹,末端深深嵌入他丹田氣海——那裏,一顆黯淡無光的金丹正被鎖鏈絞得裂紋密佈。
鎖鏈震顫,俞霜遲全身銀芒瞬間被強行拽回體內,神魂碎片如遭重錘,盡數砸回識海。他雙目圓睜,瞳孔深處,一絲屬於“俞霜遲”的清明,艱難地、微弱地,重新亮起。
就在此時,血池上方,那團修羅胎猛地劇烈鼓脹,暗紅光影中,一雙狹長豎瞳驟然睜開!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虛無。
它盯住了許歸客。
許歸客亦看向它。
兩人之間,隔着血池,隔着修羅胎,隔着百萬怨煞,隔着一座瀕臨崩潰的北邙山。
沒有言語,沒有試探。
許歸客左手鬆開劍鞘,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緊劍柄。
至誠魏長舟劍身之上,灰白劍氣不再逸散,而是盡數內斂,沉入劍脊深處。劍身顏色漸次褪去,最終化作純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劍尖所指之處,空間寸寸剝落,露出其後混沌虛無。
修羅胎口中無聲開合,一道無聲咆哮席捲而出。
整片血霧被這咆哮掀飛,露出下方裸露的山體。山巖之上,密密麻麻浮現出無數血色掌印,每一道掌印都深達數尺,邊緣翻卷着熔巖般的赤紅。那些掌印並非新留,而是早已存在,只是被血霧長久覆蓋——它們赫然是數百年前,北邙山尚爲靈脈福地時,諸多前輩修士論道切磋所留下的劍痕、掌印、符印!此刻,這些沉寂已久的古老印記,竟被修羅胎的咆哮強行喚醒,紛紛亮起刺目血光,遙遙指向許歸客!
這是北邙山最後的意志,在被污染前,向闖入者發出的、來自歷史深處的終極審判!
許歸客腳步未動。
他只是微微側首,目光掃過那些血光熠熠的古老印記,又緩緩收回,落回修羅胎那雙豎瞳之上。
“原來如此。”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是奪舍,不是寄生……是‘覆寫’。”
修羅胎並非要佔據俞霜遲的軀殼,而是要將他從存在層面徹底抹去,再以自身意志,一筆一劃,重新書寫這具身軀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滴血液、每一縷神魂。它要的不是容器,而是……一張白紙。
而這張白紙,偏偏是許歸客親手送來的。
他喉結滾動,吞嚥下一口湧至舌尖的腥甜。方纔那一踏,震斷了鎖鏈,也震裂了他自己肺腑。灰袍之下,肋骨處已滲出暗紅。
但他嘴角,卻緩緩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覆寫?”他重複一遍,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斬釘截鐵,“你配麼?”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消失。
不是遁光,不是瞬移,是純粹的、以劍意撕裂空間的蠻橫突進!至誠魏長舟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黑色閃電,直貫修羅胎雙瞳之間!
“嗡——!!!”
無法形容的尖嘯爆發。修羅胎雙瞳驟然爆發出萬丈血光,血光中凝聚出無數猙獰鬼面,齊齊張口,噴吐出足以腐蝕元嬰真靈的“蝕神煞風”。風未至,許歸客周身灰袍已寸寸焦黑剝落,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肌肉,皮膚表面,細密血珠正瘋狂滲出。
但他劍勢不減分毫。
黑色劍光撞入血光,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根鋼針同時刺入朽木的“嗤嗤”聲。血光鬼面在劍光下層層剝落、潰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冰。
劍尖,距修羅胎眉心,已不足三寸!
就在此刻,異變再生!
血池深處,那具本該被鎖鏈禁錮的俞霜遲軀體,竟猛地彈起!他雙臂交叉護於胸前,十指如鉤,指尖迸射出十道凝練如實質的暗紅劍氣——那劍氣形態,赫然與許歸客方纔所發一模一樣!只是更加陰冷、更加暴戾、更加……不帶一絲人性!
“噗噗噗噗噗!”
十道暗紅劍氣精準無比,盡數轟在許歸客後心!
許歸客身形劇震,前背衣袍瞬間炸裂,露出大片佈滿縱橫交錯舊傷的脊背。十道血線狂飆而出,卻並非鮮紅,而是泛着詭異的灰敗色澤——那是劍氣中蘊含的“蝕神煞風”,已開始侵蝕他的本源生機!
他前心劍勢未絕,但後心遭受重創,力量不可避免地出現一絲凝滯。
就是這一絲凝滯!
修羅胎眉心,那道即將被劍尖洞穿的縫隙,驟然裂開!一道比先前任何血光都要純粹、都要凝練的暗紅匹練,如毒蛇吐信,狠狠噬向許歸客咽喉!
許歸客眼中,終於第一次,映出了那道暗紅匹練的軌跡。
他甚至能看清匹練前端,那一點急速旋轉、吞噬光線的微小黑洞。
但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
他只是,在那暗紅匹練距離咽喉僅剩一寸之時,左手五指驟然張開,掌心朝天,狠狠一按!
“鎮!”
沒有法訣,沒有咒言,只有一個字,如九天雷霆,轟然炸響於整個北邙山地脈!
“轟隆——!!!”
以他左掌爲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波紋悍然擴散!波紋所過之處,血池驟然凍結,凝成一塊塊佈滿冰晶的暗紅堅冰;血霧被強行壓扁,貼伏於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那即將噬喉的暗紅匹練,都在波紋衝擊下猛地一頓,前端黑洞劇烈震顫,彷彿隨時會崩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許歸客右臂肌肉賁張,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然一抖!
至誠魏長舟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劍尖那一點漆黑,驟然爆發出刺破混沌的熾白光芒!光芒並不耀眼,卻帶着一種斬斷因果、湮滅規則的絕對意志!
“噗——!”
劍尖,終於刺入修羅胎眉心!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能量爆炸。
只有一聲細微、卻清晰傳遍北邙山每一個角落的“啵”聲。
彷彿一個巨大的、充盈着污穢與惡意的水泡,被一根最普通的繡花針,輕輕戳破。
修羅胎眉心,那一點熾白光芒,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暗紅光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稀釋、變淡、消散。它擴散的速度看似緩慢,卻無視一切阻隔,瞬間掠過修羅胎整個頭顱,繼而向下蔓延,掠過肩膀,掠過胸膛……
修羅胎那雙豎瞳中的虛無,第一次,出現了名爲“驚愕”的漣漪。
緊接着,是恐懼。
它想退,想縮回血池,想遁入更深的黑暗。
但它動不了。
那熾白光芒所至之處,它的構成根基——那些億萬怨煞、那些扭曲符文、那些源自異界的污染——正被一種更高位階、更本源的力量,徹底、乾淨、不留一絲餘地地……格式化。
光芒蔓延至腰腹。
修羅胎龐大的暗紅身軀,開始無聲崩解。不是破碎,而是消散,如同陽光下的晨霧,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
光芒蔓延至雙腿。
修羅胎最後一聲無聲的嘶吼,在許歸客識海中炸開,帶着無盡的怨毒與不甘:“……你……不該……存在……此世……”
光芒,抵達腳尖。
最後一絲暗紅光影,如煙消散。
北邙山腹地,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血池之上,那柄至誠魏長舟,劍尖還殘留着一點微弱的、搖曳不定的熾白火苗。
許歸客拄劍而立,灰袍盡碎,露出底下遍佈新舊傷痕的軀體。他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有灰敗血沫從嘴角溢出。後心十道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翻卷着焦黑,絲絲縷縷的暗紅霧氣正從傷口中頑強鑽出,試圖侵蝕他的血肉。
他緩緩抬頭,看向血池中央。
那裏,俞霜遲的身體,正從半空中緩緩墜落。
他雙目依舊緊閉,但臉上那層籠罩已久的、非人的暗紅光澤,已然褪去大半,露出底下蒼白卻屬於人類的膚色。他胸前那道貫穿傷,邊緣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收攏,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紅。
許歸客踉蹌一步,伸手,穩穩接住了墜落的俞霜遲。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卻平穩有力。
他低頭,看着懷中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年輕面孔,看着那因失血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着額角一道淺淺的、幼時留下的舊疤……
許歸客伸出沾滿自己與他人鮮血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拂過俞霜遲額角那道舊疤。
指尖傳來真實的、屬於活人的溫熱。
他緊繃如鐵的下頜線,終於,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瞬。
就在此時,他懷中的俞霜遲,長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許歸客的動作,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灰白的瞳孔深處,彷彿有亙古不化的冰川,正悄然裂開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血池邊緣,那株唯一倖存的、被血霧浸染得通體赤紅的枯松,枝頭,一點嫩綠的新芽,正悄然頂破陳年樹皮,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北邙山外,血色帷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山風,第一次,毫無阻礙地吹了進來,捲起地上乾涸的血痂,發出沙沙的輕響。
風裏,似乎還裹挾着溪湖方向,飄來的一縷極淡、極淡的,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