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一名士卒扶着腰刀,一步三晃走上前來。
吳桐頓時心跳震如擂鼓,他看着對方慢慢走到跟前,湊近自己上下打量。
士卒的手掌一把扣住吳桐的肩膀,竹扁擔晃動起來,身後傳來魚翻倒的聲響,好幾尾鰣魚滑落在青石板上,噼啪亂跳。
那士卒伸手比量着他的身材,提高嗓門道:“怎麼瞅你這形貌......和海捕文書上的賊子有三分像呢!”
吳桐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手指在扁擔握把上悄然收緊。
餘光瞥見對方腰間的長刀已鬆了刀鞘,他喉間滾動着吞下一口唾沫,臉上隨即演出無辜的訕笑。
“軍爺說笑了......”他刻意起脊背,讓肩頭的扁擔壓出個難看的弧度:“小的在西水關扛了十年魚竿,腰早就累折了??”
話未說完,那士卒不由分說地,一把掀開了他頭上的鬥笠!
士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把攥住腰間刀柄,用力之大,手指扣在刀柄上的關節都泛起煞白!
他死死盯着吳桐那張沾滿泥灰的面龐????儘管看起來骯髒不堪,但卻和海捕文書裏明明白白標註的特徵不差分毫!
他猛地扯住吳桐,喉間迸發的厲喝驚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好你個賊子!”鋼刀出鞘三寸,冷光映得吳桐發狠的眼珠猝然發亮。
他早已暗暗握緊了肩上的扁擔,如今退無可退,一旦事情不可收拾,他也只能拼個魚死網破了。
就在鋼刀即將完全抽出的剎那,一道黑影突然斜刺裏插進來。
來人是這隊守城士卒的伍長,他抬起皮靴,踢開地上蹦跳的鰣魚,橫身搶進吳桐和那守卒中間。
他粗壯的手掌像鐵鉗般牢牢鎖住士卒的手腕,接着他撩起眼皮,眼珠在吳桐臉上逡巡三遭。
他突然用力一拍士卒腦門,破口大罵道:“混小子眼珠長屁股上了?海捕文書上的要犯能有這一身魚腥味?”
說着他拽過吳桐那身泛着腥臭的蓑衣,嘩啦嘩啦晃了晃,直抖得蓑衣縫隙裏的魚鱗簌簌落下。
士卒梗着脖子還要分辨,伍長轉頭盯住他,眼尾刀疤隨着眉峯一挑:“我還聽說,那欽犯吳桐,可是懷慶公主殿下的心上人。”
“可你再瞧瞧這小子!”他轉而指向身邊的魚牙子:“塌肩駝背,形貌猥瑣,公主能看上這麼個玩意兒?”
周圍找來的百姓和其他士卒頓時鬨笑起來,直把那名士卒的臉笑得白一陣紅一陣。
笑聲中,伍長用力拽過吳桐,在對方僵硬的肩頭上重重一拍,一巴掌把他推了個趔趄。
“滾吧你!”伍長笑罵道:“再磨磨蹭蹭,老子把你筐裏的魚全餵給秦淮河裏的王八!”
吳桐幾乎是被推搡着踉蹌邁出城門的,他都走出好遠,攥着扁擔的手指還在發抖。
直到護城河的水汽漫上眼角,他才驚覺後背的中已被冷汗浸透。
吳桐不敢耽擱,扛着扁擔一路小跑着往前走,走了不知多遠,一陣馬蹄聲突然在身後迭迭響起。
他本能地往路邊蘆葦地裏一縮,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呼喚:“恩公留步!”
伍長的戰馬在丈外剎住,他翻身下馬時,露出腿彎間補丁摞補丁的長袍下襬。
他來到吳桐跟前,伸手替吳桐卸下扁擔,目光中滿是激動。
“我們......認識嗎?”吳桐看着眼前這張完全沒有印象的面孔,竭力在腦海中搜索着回憶。
“您確實沒見過我,可是我卻認得您!”伍長上前高高拱手:“自我瞧見您的第一眼,我就認出您是太醫院院判吳大人!”
“你我......有何交集啊?”吳桐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你又爲何稱我“恩公?"
“三個月前,您在太醫院門口救起了一個老婦人。”他拾袍單膝跪地,鐵甲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那是小人的母親!”
吳桐的神色中霎時翻起震驚,記憶中老嫗渾濁的眼睛與伍長泛紅的眼眶重疊,竟真有那麼幾分相似!
“洪武爺定下的月俸,比前元時候都低。”伍長抬起頭時,刀疤縱橫的臉上泛起苦笑。
他說得沒錯,因爲洪武大帝出身民間,基於“輕徭薄賦”和對元末貪腐的痛恨,朱元璋制定了中國歷史上極低的官員俸祿標準。
“儘管值守城門,老孃卻從不允我貪墨。”伍長嘆了口氣說道:“那日小人實在無錢買米,老孃見家中斷,便想着去城裏當鋪,典了過冬皮襖補貼家用,結果不料回來的時候,餓暈在了半路上。”
“我娘說,當時若非幸得您出手搭救,怕是就要餓死街頭了。”說到此處,伍長的聲音已然有些顫抖。
縱使烈火焚盡來時路,總有新芽破開舊時灰????醫者指間曾經不經意漏下的星火,終在千圍萬困的寒夜裏,化作了引路的燈。
結因收果,終有回報。
遠處譙樓傳來鼓聲,伍長站起身,用力拍打吳桐的肩膀:“恩公快走吧!前方三十裏外有片杏林,林後有個村子,那裏民風淳樸,可供您暫時落腳。'
他翻身上馬時,回頭對吳桐笑道:“小人的老孃如今時常提起您,說您是菩薩下凡!”
馬蹄聲漸漸遠去,吳桐終於支持不住,手中扁擔“咣噹”砸在青石板上,驚飛了腳邊覓食的蟋蟀。
他背靠着斑駁的城磚緩緩滑坐,指尖還在發抖。
遠處耕牛的咩叫驚起白鷺,翅尖掃落的露水墜在肩頭,長風捲起河水潮氣撲進領口,涼意順着脊椎層層炸開??這是劫後餘生者才懂得的戰慄。
他望着伍長離去的方向,忽然聽見自己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荒誕的笑。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扁擔,粗糙的觸感讓他忽然想起懷慶公主後園的石榴樹??此刻應是落盡了殘花,卻不知那株他親手嫁接的綠萼,是否還在廊下開得從容。
與此同時,應天城內。
常府街深處,一棟宅院大門緊閉。
青瓦覆頂的宅院藏在竹影深處,雪白的牆頭上,探出幾枝開敗的木槿花。
月門雕着纏枝紋,門檻已經被踏得發亮,穿堂風掠過迴廊時,檐角銅鈴聲脆響,與牆外遙遠的市坊叫賣聲碎成一片。
小丫鬟捧着一盞熱茶快步穿過月門,正要送往後堂,卻被迎面走來的管家攔下。
管家從小丫鬟手裏接過茶盤,低聲呵斥道:“傻啦!老爺自打昨晚回府,就嚴令交代了,他老人家只要不出後堂,就不許外人擅自進出打擾!”
“是......”小丫鬟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說:“可這是夫人讓我來的,夫人說老爺到現在都水米沒打牙了......
“唉。”看着小姑孃的神情,管家長嘆一聲,他回望着緊閉的後堂大門,幽幽說道:“就連昨晚太醫院起火這樣的大事,都沒能驚動他老人家,老爺......怕是遇到難事了。”
此刻,後堂內。
桌上那盆綠梅開得正好,暗香依偎着燭火,飄漫滿堂。
可陸九霄此刻全然顧不上這些,他坐在燭燈下,緊緊捏着吳桐昨晚交給他的那封信。
他並沒有按吳桐所說,把這封信第一時間呈遞給朱元璋,而是將其偷偷帶了回來。
原因無他,他實在不敢賭這封信的內容。
儘管他非常認可吳桐的能力,但經過這麼多事,吳桐此時已然被推到風口浪尖。
和這樣的是非之人接觸多了,難保不沾染上一些難以避免的麻煩。
陸九霄嘆了口氣,他回過頭去,只見堂後的牆上,高懸着【觀瀾】匾額,
觀天下波瀾,而不溼履。
“老子現在……………已經被捲進來了啊......”
他嘆息着把目光轉回手中的信封,終是下定了決心。
爲了自保,他不得不枉顧了吳桐的囑託??非但昨晚沒有將這封信呈遞給朱元璋,今日更要拆開一睹信中內容。
想到這,陸九霄摸出一把拆紙刀,他手指微微顫抖着,將刀尖挑進信封緊緊粘住的折口。
恰在此時,陸九霄的夫人張氏,款款走進後園。
看着管家手中的茶盤,她微蹙娥眉,柔聲問道:“還是沒有給老爺送進去嗎?”
管家苦笑着,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張氏接過茶盤,淺笑說道:“也是爲難你們這些下人,我親自給老爺送去。”
說話間,她舉步拾階而上,伸手輕輕推動了後緊閉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