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古城,他特意選了一家比較清靜的酒吧,走了進去。
迎門進去,映入眼簾便是一幅巨大的畫屏,屏風上的食夢貘舒伸着趾爪,在霓虹燈下兇相畢露。
吳桐端詳着眼前的巨獸,過了好一會噗嗤笑出聲,煞有介事地點評道:“畫得不錯,就是匠氣了些!”
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再點上一杯雞尾酒。
等酒的工夫,臺上的樂隊已經拿起樂器,開始演唱。
主唱抱着吉他坐在高腳凳上,他扶正支架上的麥克風,肩線隨呼吸輕輕起伏。
他緩緩開口唱起民謠,嗓音裹着菸酒氣漫出來,卻並不粗糲,倒像老木門軸轉開時的吱呀,帶着年月磨出的溫潤。
他選擇的曲子,是趙雷的《朵》。
“五顏六色的花叢,
沒有一個特別喜歡的顏色。
我愛天上的雲朵,
但我手髒,不能將它觸摸。
我愛這世間美貌的女子,
可是她們卻不是我的。
我多麼想你能變成??
我永不凋零的花朵,
但時間不會讓你永遠的停泊……………”
整支歌唱得鬆鬆垮垮,卻自有一股執拗的勁兒,讓臺下的碰杯聲都輕了,只餘他聲音在空氣裏迴盪。
歌聲像根細棉線,不知不覺中,牽着所有人晃進獨屬於自己的舊時光裏。
就在這時,人羣中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喧譁。
玻璃杯碰撞的脆響中,一個略帶慌張的女聲,在吳桐毫無心理準備的瞬間,驀然講出一個他萬分熟悉的名字:
“懷卿姐姐!懷卿姐姐!”
“懷………………懷慶!”吳桐心頭頓時騰起驚濤駭浪,他急忙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妹妹你不要喝你那AD鈣奶啦!你自己也是成年人了,來,喝這個!”另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儘管時過境遷,吳桐依然聽出,那分明是故人的音色!
隨着一杯瑪格麗特被推來,酒漿盪漾,倒映出了那張泛着醉紅的嬌容。
長髮如瀑般垂落,身穿黑裙的她倚着吧檯歪頭淺笑,眼尾涸開兩片嫣然薄紅。
而在她烏黑的青絲間,夾雜着一綹雪白!
她還是那麼光彩照人,還是那麼明豔靈動,和記憶中不差分毫。
驚鴻一瞥間,只消她回應半寸眸光,吳桐便感到在百年悽風苦雨裏,又望見了春天。
“姐姐,你喝得很多啦,不能再喝啦。”旁邊一個戴着大眼鏡的女孩滿臉飛紅,一邊牽着她的手,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小時候咱們不是總夢見穿着漂亮古裝,卻被關在紅牆裏嗎!”醉酒女子甩開妹妹的手,自顧自端起酒杯,仰頭又喝了一口。
冰塊敲擊在杯壁上,發出悅耳的叮噹聲:“現在嘛!誰也別想關住我!”
她明眸一眨,轉而看向身側。
吳桐正呆呆坐在那裏,已經看得癡了。
直到一聲笑語傳來,纔將他從思緒裏拉回現實:
“嘿嘿,那邊的小哥哥,別盯着我看啦!早就發現你了!”
吳桐渾身陡然一個激靈,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抱歉,我......”
然而,還不等他狡辯,眼前熟悉的女子就已經笑吟吟地湊上前來。
當她在自己身旁款款落座時,吳桐不禁呼吸都有些紊亂了。
燈影流轉,飄來她髮間若有若無的麝蘭香,突然讓吳桐想起明朝那個春夜,懷慶公主赤腳踩在溪水邊,髮間沾着的棠梨花也是這般香氣。
“搭訕的話,別人免談,但你可以!”她面帶微醺的紅暈,笑着輕輕點了一下吳桐的胸口。
“!!!”旁邊戴眼鏡的女孩子見狀,趕忙跑上前來,一邊拉住自己的姐姐,一邊忙不迭對吳桐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姐姐一喝多就這樣!給您添麻煩了!”
說罷,她對姐姐的胳膊擰了一把,小聲嗔怪道:“懷卿姐!你怎麼這樣!”
“怎麼了小華!”女子趁勢把妹妹拉進懷裏,她上下打量着吳桐,對妹妹說:“你瞧,他這文質彬彬的,長得真的很像個‘先生'!”
暴露在這樣的視線下,吳桐不自然地輕咳一聲,他開口問道:“不知二位姑娘貴姓?”
“朱!朱元璋的朱!”女子回應得乾脆利落:“我叫朱懷卿,她是我的妹妹!朱?華!”
朱明華登時羞紅了臉,隔着她的大眼鏡,鏡片後可見她眼尾微挑,如同青鸞尾羽,倒與記憶裏南康公主的鳳眸一模一樣。
“您……………您好……………”她羞怯答話,一如六百年前的輕柔模樣。
“幸會。”吳桐微笑着,輕輕點頭。
懷卿,懷慶。
這個在記憶裏磨出繭子的名字,吳桐在心中不停徘徊默唸,像怕驚碎水面的月影。
“話說,先生~咱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這時,朱懷卿湊得更近了,她幾乎貼着吳桐的鼻尖問道,櫻脣中溢出的果酒香氣幾乎醉倒了吳桐。
“有嗎?”吳桐笑着反問。
“嗯!”朱懷卿用力點點頭:“你看起來真的好面熟!”
吳桐低頭淺笑,而也就在這時,酒意正酣的朱懷卿踢掉高跟鞋,她蜷起長腿,不由分說扯住吳桐的衣襟,輕輕把頭靠在了吳桐的肩膀上。
“不舒服,給我靠靠......”她呢喃着醉話:“你身上………………好香。”
朱懷卿這番出格的舉動令朱?華大喫一驚,她叫着“姐……………姐姐別鬧……………”,作勢就要把姐姐從吳桐身上拉開。
她紅着臉拽住朱懷卿的袖子,吳桐此刻正輕輕託着她姐姐的腰,也託住了自己六百年前未圓的夢。
看着眼前鮮活的面容,吳桐心中的狂喜反而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別重逢的釋懷。
他喉頭滾動,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一句:
“或許,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就像《牡丹亭》裏寫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時,酒吧駐唱換了一首《從前慢》,燈光映在朱懷卿鬢角的那綹白髮上,吳桐發現,這是她刻意做的挑染。
恍惚間,她醉臥的身姿與明朝那個在月下赤腳起舞的身影重疊合一,吳桐也在這時後知後覺的明白,有些故事從未結束,只是換了個時空,繼續譜寫未竟的詩。
最初沒有強行得到的圓滿,變成六百年前帶回的遺憾,終化爲今生重逢的伏筆。
兩個跨越時空的靈魂,在命運和時間的褶皺裏,終於找到了彼此的碎片。
原來最浪漫的不是相遇,而是我們在千萬個時空裏,永遠都在尋找彼此的路上。
聚散皆是緣,離合總關情。
跋涉過百卷書頁之後,我翻過時間的桎梏,仍然清晰記得你的模樣。
“別來無恙。”
【《卷一?月落棲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