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9年,清道光十九年,廣州城西北郊,三元裏。
日頭慘烈,灼熱的日光從泥地裏蒸騰出一股股潮氣,混合着若隱若現的土腥味兒。
牛欄崗上,一棵粗壯的老柳樹旁,吳桐戴着一頂破了邊的大草帽,正用一把柴刀,賣力剝着柳樹皮。
木屑橫飛,並不鋒利的刀片刮在老樹鱗甲般嶙峋盤結的樹皮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嗤聲。
儘管眼下時令纔剛是早春,這城裏依然盤踞着再再熱氣。
滿背的汗水沁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衫,吳桐伸手撈過旁邊的一個瓦罐,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
乾燥的胸腔清晰感覺到烈酒劃過食道帶來的灼燒感,但是卻依然抹除不了那股癌症帶來的劇痛。
吳桐把刀重新插進樹裏,用力撬下一塊樹皮,他把樹皮翻過來,只見樹皮內面,殷紅如血。
“嗯~不錯。”吳桐的眉角輕揚,笑着自語。
這時,一束光芒闖進了他的視野,隨即在他的眼前,浮現出一行清晰的字跡:
【該時空節點結束時間:1839年7月10日夜12時整】
【剩餘生命:3692:36:18]
【當前滯留時間:兩個月整】
看着眼前不斷閃動的倒計時,吳桐見怪不怪地提起瓦罐放進筐裏,那行字跡也隨之溶進了罐裏的酒液中,緩緩淡去。
如他所見,他來到這裏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他來到這個時代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剪掉了腦袋後面那根長長的辮子。
而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打上一面小幡,就像從前一樣,做了個走街串巷的鄉野郎中。
時間長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個月,很快三元裏和周邊幾個地方的人就都傳開了:咱們這兒來了個會瞧病的留洋郎中!
把柳樹皮拾進竹筐裏後,吳桐倚靠在大柳樹上,從山坡上眺望向不遠處的廣州城:
近天碧空廣闊,遠海碧波高壯,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此刻白帆林立,十分熱鬧。
對於國人來說,伶仃洋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南宋名臣文天祥兵敗被俘後,曾乘囚船途徑此地,著下了字字泣血的名篇《嘆零丁洋》,從此爲這片汪洋蒙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而如今伶仃洋的熱鬧不爲別的,完全是因爲煙土貿易!
昏黃的日暮下,偌大廣州城被渲染成了黑白兩色,縹緲煙氣籠罩在大街小巷的房檐屋瓦上,細嗅之下,似乎還能依稀聞到,那夾雜在土腥味和柴火味之外的味道??大煙膏味。
遠處的虎門炮臺上,飄蕩着明黃色和琉璃藍色的大清龍旗,與之相對的,是更遠處城西南江邊的恢弘西洋建築,那片被大小艦船包圍的浮華洋館,就是大名鼎鼎的廣州十三行。
吳桐輕聲嘆了口氣,他收回目光,扛起滿筐沉甸甸的柳樹皮,走下了崗子。
拖着沉重的腳步,剛一回到三元裏,幾個小孩就嬉笑着圍找了上來,大聲笑着叫道:“假鬼佬返來?!假鬼佬返來?!”
吳桐聽了這稱呼倒也不惱,一旁的大人不樂意了,脫下草鞋對着這幾個小毛頭就是一頓招呼,邊打邊說:“吳郎中是留過南洋的郎中!細佬仔淨胡說!”
作爲一名通過標準現代醫學體系培養出來的醫生,吳桐的治病理念自然基於現代,這確實和當下的醫療環境大相徑庭。
不過畢竟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所以每當有人問起自己爲什麼不留辮子還懂洋醫,吳桐總會用“家道中落,曾經留學南洋。”這個漏洞百出的藉口搪塞過去。
所幸當地百姓民風淳樸,沒人細究他的身世,也好讓他安然度過了這兩個月。
這時,一陣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郎中?吳郎中!等下!”
吳桐聞聲站住腳步,他轉身回頭看向身後匆匆趕來的大媽,問道:“李嬸,您不在照顧梁叔公,怎麼來這兒了?"
李嬸一路小跑來到跟前,滿是皺紋的臉上洋溢着土紅色的光,她一邊呼呼喘着粗氣,一邊嘿嘿笑着說道:“我在這兒等了您好一會,可算把您等來了!”
“您找我有什麼事?”
“是梁叔公。”李嬸在衣襬上蹭了幾下手,說道:“他老人家腿腳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喊疼呢,想着叫您去睇下先!”
“那麻煩您轉告梁叔公,我一會就來。”吳桐卸下肩上的大筐,抹了把汗說道。
“好,好。”李嬸應道,她看着這滿滿當當一大筐柳樹皮,好奇地問道:“吳郎中,您這麼多柳樹皮做咩?這東西生火都唔頂燒。”
吳桐笑笑,他指着筐裏的柳樹皮,說道:“這些,就是給梁叔公的藥!”
“啊?”
一個時辰後。
小小的窩棚裏,吳桐坐在地上,往竈膛裏續着柴火。
在他的面前,是一大口燒得頂沸的湯鍋,鍋裏煮的就是已經洗淨的柳樹皮。
這鍋柳樹皮湯他已經不斷火的熬了半個時辰了,藉着火焰的光芒,吳桐看到湯鍋裏水的顏色,已經變成了紅茶般濃烈的暗紅色。
木本植物特有的刺鼻苦味直竄鼻腔,吳桐掐算着時間,心想差不多了。
他拿過一把大笊籬,從湯鍋裏把煮過的柳樹皮撈了出來,最後只剩下了一大鍋冒着泡的柳樹皮湯。
幾塊乾柴被吳桐丟進爐膛,繼續煮沸鍋內的柳樹皮湯。
這個步驟標準稱呼叫做:
【繼續加熱剩餘溶液】
但是吳桐現在這粗枝大葉的操作,反倒更像是在大火收汁。
隨着時間的推移,鍋裏的水越熱越少,直到最後只剩下了鍋底的一點。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一些暗紅色的結晶,悄然從鍋底緩緩析出。
吳桐見狀,趕忙把那個瓦罐拎了過來,他胳膊用力,滿罐的烈酒頓時傾倒進了沸騰的鍋中。
沖天的酒氣撲鼻而來,沸點相對較低的酒精不多時就被熬幹了,吳桐看準時機架下大鍋,緊接着,他把燒得滾熱的鍋底浸在了一旁的水缸裏。
嗤啦!
水霧升騰,鐵鍋被極快的冷卻下來,吳桐看到,一些紅褐色的晶體正以飛快的速度,靜靜在鍋底析晶生成。
吳桐用粗麻布過濾了幾遍,最終,所有紅褐色晶體被全部濾了出來。
“雖然是純度不高的水楊苷,也沒有乙酰化。”吳桐看着眼前的紅褐色晶體,臉上露出了笑容:“但這至少,已經很接近阿司匹林了。”
自從來了這到時代後,自己一直只賺不取,還從未動用過【向系統求助】這項功能。
畢竟,自己生命僅剩不多,既然能自己動手解決,就沒必要白白消耗。
這一個月來,他所接觸到的病人,無非都是些頭疼腦熱傷風感冒之類的小病,還算比較容易就能應對。
因此他也有時間,時常能利用自己所學的藥學知識,提取製備現代醫藥。
但是礙於環境有限,他所能獲取到的,至多是像現在這種模樣的粗品水楊苷。
吳桐不禁有些感慨,他現在才設身處地的真切明白,即便是像阿司匹林這樣在現代最容易製備獲取的藥品,也是建立在“完整現代化工業體系”這位巨人的肩膀上。
走出窩棚,天色已經快黑了,吳桐趕忙揣上製備出的水楊苷晶體,快步向梁叔公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