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西沉,伶仃洋和珠江上的白帆也漸漸稀疏。
仁安街上,張記箋扇莊的雕花門板半敞着,上頭新字舊字,層層疊疊寫滿了“欠債還錢”“不得好死”之類的髒話,在暮色中泛着黑漆漆的光澤。
兩團新潑的桐油在【張記箋扇莊】的招牌上,把招牌砸得歪歪斜斜,順着門柱滴滴答答流下一大片黑漬。
此時此刻,堂內傳來陣陣淒厲的哀嚎聲。
“五爺開恩......五爺開恩......”
張舉人蜷縮在牆角,髮辮散了一半,瓜皮帽早被踩成了皺巴巴的餅子。
他舉起細瘦的胳膊,徒勞護着腦袋,然而下一秒,兩個打手衝上來,左右架起他胳膊,第三個人用力送出一拳,狠狠打在他的肚子上。
張舉人眼前一黑,霎時間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揉到了一起,他下意識想叫,卻疼得叫不出來。
一口血痰順着嘴角流出,他睜着唯一一隻還能張開的眼睛,口裏喃喃說着:“趙五爺不收我的錢,你們......你們得講理啊......”
“呸!”揮拳的打手聞言,從嗓子眼裏及出口唾沫,使勁吐在張舉人臉上。
一名打手鬆開他的胳膊,反手揪住他衣領子,像拎起一隻瀕死的雞。
“我家五爺說了,你那癆病鬼妹妹賣的臭錢,惹來了洋大人!”他湊近張舉人鼻青臉腫的腦袋,惡狠狠地說:“你壞了我家五爺生意,就該來教訓教訓你!”
幾人把張耀祖像個破包袱一樣丟進牆角,其中一個打手揚起胳膊,指着張舉人鼻子說道:“實話告訴你,我家五爺早瞅上你這間鋪子了!”
“可這鋪子是晚生的祖業......”張舉人捂着被打豁的嘴,跪在地上說道:“求求你們,勞駕在五爺跟前美言幾句,這鋪子實不能捨啊......”
“去你媽的!”回應他的只有迎面踹來的一腳,只聽對方扯着嗓子說道:“這鋪子在你手裏也是浪費,改日掛個煙燈,比你這酸秀才賣字賺得多!”
“識相的,明早帶上地契,去西堤街口跪着!”另一個更加刺耳的聲音傳來:“保不齊我家五爺心情一好,還能多賞你幾兩銀子!”
隨後幾人爆發起一陣大笑,張舉人頭也不敢抬,直到聽着他們的腳步聲漸漸走出門去,他才稍稍敢鬆出口氣。
暮色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張耀祖滿身血痕,癱坐在祖宗靈位前。
牆縫裏的老鼠堂而皇之的爬出來,竄上供桌啃食着盤裏的供果,吱吱鼠叫聲裏,混着張舉人斷斷續續的抽泣。
兩側庭柱掛着半幅歪斜的對聯,下半截不翼而飛,夜風拂過,吹起上面半截:
詩書傳家久
忠厚繼世長
就在張舉人萬念俱灰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難不成......那羣打手又折返回來了?
張舉人登時渾身一個激靈,而隨着來人走進,他抱起腦袋失聲尖叫道:“你們莫再打我了!我的鋪子......我考慮......我考慮還不行嗎!”
隨着一聲火苗燃起的輕響,屋裏的一盞油燈柔柔的亮了起來。
預料中的拳腳並沒有落下,張舉人戰戰兢兢抬頭睜眼,迎着明滅的燈光,他驚訝的發現,眼前來人竟是吳桐!
吳桐正坐在一條瘸了腿的板凳上,他環顧着四周被打砸到一片狼藉的屋子,重重嘆了口氣。
而看見眼前人之後,張舉人立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他行兩步,衝上去一把抱住吳桐大腿,哭喊道:“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畢竟,自從在廣州十三行裏走了一遭,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郎中,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打心眼裏認爲??吳桐絕對是個有本事的人。
看着眼前聲淚俱下的張舉人,吳桐再次升起了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心念。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攙扶起張舉人,給他扯過張凳子,示意他落座說話。
看着吳桐這副鄭重的樣子,張舉人心裏沒來由的騰起一絲不安。
二人坐定,吳桐開門見山說道:“您的這間鋪子,我打算收用了。”
張舉人騰的站起,他難以置信地注視着吳桐,聲音顫抖着說道:“萬萬不可!這是我家祖上在乾隆年間置下的產業,我怎能......”
吳桐明白,張舉人顯然是把自己當做趁火打劫的了。
他也不急着解釋,反而問到:“那舉人老爺可知,如今仁安街上,地價幾何?”
張舉人迷茫的搖搖頭,吳桐屈指叩了歪斜的門框,提高了聲音:“您這鋪子三進三出,光是這塊地基,就值三十兩黃金!”
張舉人霎時間瞪大了眼睛,吳桐繼續說道:“你欠趙五爺三百兩白銀的煙款,他就要收你鋪子,不可不謂是強取豪奪;而他要的也不只是鋪子,更是仁安街的煙土銷路!”
一席話說得張舉人冷汗漣漣,吳桐捏了捏他骨瘦如柴的胳膊,說得毫不留情:“可您一沒靠山,二沒餘財,拿什麼守住祖業?”
張舉人面露難色,吳桐也不催他,二人就這麼靜靜的相對而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吳桐不知張舉人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掙扎,他注意到,張舉人的面色由緊皺轉爲頹然,最後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張舉人身子垮着,他啞聲問道:“那您......能出多少錢?”
“我只租不買。”吳桐說着,從包袱裏掏出卷白紙:“咱們按洋商的規矩立契:暫定租期半年,因爲鋪子是您的,所以您佔一成半乾股,每月初五,憑籤契來領紅利,就當是租金了。”
他蘸着供桌上的殘茶,在桌上畫出格子:“前堂由我改作藥鋪,後院仍歸您居住。逢年過節祭祖,我自會撤去幌子供您擺香案。”
這番條件對於尋常鋪面絕對算不上優惠,甚至都有壓價之嫌,但是對於如今這般境地的張舉人來說,無異於是好事天降。
張舉人正要點頭答應,卻突然又遲疑起來,他囁嚅着問道:“可我如今惡事纏身,若是那趙五爺不依不饒,再次找上門來......”
“這就不是需要你關心的事了。”吳桐從旁邊抄過一張白紙,伸手在桌上鋪開:“若是同意,還請舉人老爺按我所言,寫份租賃契約。”
“哦……哦……”
張舉人聞言,趕忙去書櫃裏取來筆墨,他提筆而揮,一筆小楷行雲流水,洋洋灑灑落筆成章,寫得極爲漂亮。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一張租契就寫好了,吳桐拿起紙仔細端詳,確認無誤後,他率先按下了自己的拇指印。
“畫押吧。”吳桐將狼毫蘸飽硃砂:“等藥鋪開張,您可每日來櫃檯抄方記賬,工錢另算。”他又指了指後院堆着的大摞宣紙:“這些存貨,正好用來包藥材。”
門外傳來幾聲夜鴉啼鳴,張舉人顫巍巍按下指印,他嚥下嘴裏血沫,看着吳桐用火漆封好契約,突然覺得這滿室狼藉的老店,此刻竟在油燈下透出幾分新氣。
吳桐稍稍一拜,拱手作別。
對於吳桐來說:自己現在已經有了一部分啓動資金,初步有了些民間口碑,現在更是有了屬於自己的店鋪。
而對於張舉人來說:自己轉移了矛盾,緩解了生計,更是保住了祖業。
如今局面,皆大歡喜。
吳桐揣着房契,快步向廣州十三行的方向走去。
這是他的最後一站,他要去見助他完成大事的最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