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雞一唱,天下即白。
天色剛剛微亮,吳桐和梁贊並肩立於廣州府衙門前。
朱漆大門半敞着,衙役和小吏們來回奔走,檐下燈籠還未撤去,光影裏浮動着潦草的忙亂。
梁贊環顧四周,視線掃過衙門裏穿梭不停的人羣,他低聲道:“怪事,往日辰時都不似這般忙碌,怎麼今日………………”
吳桐也有些不解,但是自己和李飛約好,十點鐘要去黃埔古港看船,所以他不得不早點來官府辦完登記手續。
“勞駕,辦商憑。”吳桐走上前去,將一摞文書遞進戶房木柵。
當值書辦頭也不抬,他伏案疾書,蘸墨的筆尖在硯臺邊颳得沙沙響:“候着吧,總督大人有令,今日只辦緝私文書。”
吳桐聞言眉峯微蹙,他到柵欄上輕敲兩記:“廣州通商章程明載,商憑需在三日辦結,怎的……………”
“章程?”書辦冷笑抬頭,下巴朝東廂房方向一努:“瞧見沒?總督府來的快馬,昨夜跑死三匹!如今滿城官差都在忙活,誰有閒心管你們這些芝麻事?”
吳桐順着望去,東廊下十餘個皁衣小吏正忙着糊燈籠,金漆寫的【恭迎】二字才描到一半,漿糊刷子攪得滿院都是米糠味。
梁贊趕忙上前,雙手遞上租契和銀本,他指着保甲證明上的硃砂印,懇切道:“我等已備齊文書,我來替他作保,能否通融通融?”
書辦接過文書掃了兩眼,又抬起頭打量起二人,當他看清眼前之人時,臉上不耐煩的神色登時一掃而空。
他立馬換上笑臉站起身來:“原來是贊生堂的佛山先生!怪道瞧着面善????初八那天給滿城乞兒開堂義診的,便是您吧?”
“正是!”梁贊見對方鬆口,合手抱拳道:“我這位小友打算在仁安街開館立鋪,我特來爲他做保人,煩請大人批覆吧。”
“贊先生明眼人。”書辦嘆了口氣,苦笑着解釋道:“您也瞧見了,如今廣州所有府衙上下,都在忙着接待欽差大人,實是騰不出手。”
梁贊聞言挑眉,他昨夜出門,確實發現街道上的衙役多了不少。
“欽差?”梁贊問:“莫不是京裏又要派大人來查稅?”
小吏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哪是查稅!總督大人半月前給朝廷遞了摺子,說鴉片流毒已入骨髓,非派欽差大臣鎮着不可!”
“這不,今早總督府剛接到廷寄,說是皇上正在遴選欽差大人,不日便到??眼下全廣州都在整肅街面,連西堤二馬路的大煙館都聽到風聲,搞了半數燈籠呢!”
吳桐握租契的手驟然收緊,心臟在胸腔裏猛地一跳。
他驀然回憶起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後世課本裏的近代史第一課,突然在眼前清晰起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鐵骨錚錚,拒夷懾寇。丹心映海,浩氣凌霄!
“欽差大人......可是姓林?”話一出口,吳桐才發覺自己嗓音在止不住的顫抖。
小吏驚得左右張望,見四周無人才擺手道:“我不知您哪兒來的消息,只求您小聲些!”
他湊近二人身前,神神祕祕說:“雖還未明發上諭,但滿街都在風傳,聽說那位林公在湖廣禁菸時,連總督衙門的藩臺臬臺都抄了好幾個,真真是雷霆手段…………….”
“如今總算等來破局之人。”吳桐眼眶有些泛紅,透過百年光陰,他彷彿看見虎門灘頭那個長髯飄灑的身影,正下令將堆積如山的煙箱推進怒海......
此刻,此晨。
晨風掠過珠江時還裹着鹹腥水汽,待翻過南嶺,便凝結成了扎臉的冰刀子。
京師的二月天最是難熬,昨夜一場冷雨澆透了棋盤街,轉眼就在青磚縫裏,凍成了亮晶晶的冰溜子,倒是把八大衚衕的冰糖葫蘆映得愈發紅亮。
正陽門城樓子上鐵馬叮噹亂撞,幾聲鴿哨刺破灰濛濛的雲天????就在這當口兒,一騎紅翎快馬衝過前門大街,直往北奔過金水橋。
紫禁城的琉璃瓦還覆着殘雪,檐頭成排的脊獸身上,掛着尺把長的冰錐。
乾清宮丹墀下,幾個藍翎侍衛吐出白花花的哈氣,成羣的太監捧着明黃綾緞匆匆穿過月華門,朝靴在掃開的雪道上踏出兩道溼痕。
紫禁城內,天子正寢本該是位於中軸線上的乾清宮,但自從雍正皇帝登基,卻從未在乾清宮起居,而是住到了是乾清宮西側的養心殿。
一來這裏設施樸素,符合雍正的心性,二來這裏距離軍機處很近,方便君臣議事。
自此之後,養心殿就取代了乾清宮的部分功能,成了皇帝休憩議政的地方。
炭盆燒得噼啪作響,黃紗屏風後,兩道摺子正並排攤在蟠龍案上。
其中一份是兩廣總督鄧廷的,而另一份則是湖廣總督的,其中幾句尤爲振聾發聵??鴉片流毒中華,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銀………………
道光皇帝從御座上起身,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在大殿內踱起步來,臉上滿是焦躁。
“去。”他突然站定,對身旁的御前大太監張爾漢說道:“叫起軍機大臣,讓他們快來。”
老太監趕忙躬身駝背的退出大殿,嘎吱嘎吱踩着陳雪趕往軍機處。
這軍機處始創於雍正七年,原本是爲了年羹堯西北用兵而特設的,選拔內閣中縝密者入內辦事。
戰事結束後,這個臨時機構並未裁撤,反而權力愈加巨大,等到了乾隆年間,已經是軍政要務無所不學,儼然成了大清實際上的政治中樞。
此刻,軍機處裏,五位重臣正圍坐在一桌酒菜前。
這五人三滿兩漢:文華殿大學士郭佳?穆彰,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東閣大學士王鼎,禮部尚書索綽羅?奎照,戶部左侍郎費莫?文慶。
“這天兒真冷。”軍機無小事,當值是不能喝酒的,奎照試探性看向衆人:“咱們喝杯水酒暖暖身子,不犯忌諱吧?”
衆人聞聲立即都應和起來:“不犯不犯。再說,咱就只喝一口暖暖身子,不敢多喝!”
就這樣互相提醒着,一壺酒很快就見了底。
“穆相。”這時,老臣王鼎撫着白鬍子,他問向首席軍機大臣穆彰阿:“您對眼下煙患一事,如何看待?”
“聖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穆彰阿眼皮都沒抬,輕飄飄的把話推了回去。
王鼎討了個沒趣,文慶接過話來繼續追問:“可如今聖意不明,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該爲聖上分憂不是?”
穆章阿笑了起來,他把酒盅放在桌上:“沒有聖意,也是聖意。”
穆彰阿明白,如今朝堂上下,關於煙患橫行之事爭論不休,尤其是他禁和急禁兩派互相對立,誰也說服不了誰。
既然皇帝都還沒拿定主意,滿朝上下那麼多雙眼睛盯着自己,自己又何必站隊?
“你就說說吧。”最年長的潘世恩開口了,他不僅於公是漢軍機的首腦,於私也是穆彰阿的老師。
聽到授業恩師發問,穆彰阿這纔不情不願的說道:“如今朝堂聲音頗多,但大多主張禁絕鴉片,只是方式不同,我認爲......”
就在他即將說出最關鍵一句時,張公公突然推門進來了。
“幾位相爺別喝啦!”老太監上前說道:“聖上叫起呢!”
這正好讓穆彰阿把臨到嘴邊的半句話咽回去,他起身問:“王公公,出什麼事了?”
“穆相,咱就快走吧。”張公公一臉焦急:“聖上催得緊呢!”
五個人彼此對視一眼,也來不及揣測,由穆彰阿打頭,大夥魚貫而出。
臨到門口,穆彰阿拽住張公公,俯身問道:“您聞聞,我嘴裏沒有酒氣吧?”說罷,往老太監臉上噴了一口氣。
太監抽了抽鼻子,忙答:“不要緊不要緊,等到您老說話的時候,離萬歲爺稍遠一步,保準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