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古港的晨霧還未散盡,吳桐踩着潮溼的木板來到碼頭,遠遠望見海邊成羣高聳的桅杆。
李飛站在一艘三桅帆船前,船身上新刷的鉛白船漆在陽光中泛着冷冽,船頭上雕着一隻微微上揚的雲雀鳥,像是在睥睨伶仃洋的風浪。
“果然來了。”李飛迎着吳桐走來,二人握手時,他特意把手中握着一捲圖紙加進腋下:“昨晚安排匠人趕工,總算把這艘船調試得差不多了,在修上幾天就能出海。”
“李先生做事雷厲風行,在下佩服。”吳桐笑着說道,他仰起頭,打量起這艘三桅帆船??只見一百五十英尺的流線型船身像把弧形剃刀,九面白帆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吳桐收回眼神,語氣中不無期待地說道:“李先生可否能帶我登船一睹,詳細介紹介紹這艘船?”
“當然可以!”李飛側身讓開位置:“吳先生,請。”
二人走上舷梯,來到甲板後,李飛正了正領帶,換上極其專業的腔調爲吳桐介紹道:“這艘【雲雀號】產自美國新貝德福德,1835年出廠下水,屬於巴爾的摩型飛船。”
他從腋下取出圖紙,嘩啦啦替吳桐展開:“您看這船身弧度????比尋常商船瘦長三成,水線以上收窄,能夠減少六成阻力。”
“對比眼下珠江口的快蟹船,優勢在哪?”吳桐俯身查看甲板接縫處的防水麻絲,一板一眼的問道。
“這二者根本沒有可比性,吳先生。”李飛禮貌的笑笑:“快蟹靠人力划槳,順風時最多跑8節,滿載貨量不過十噸。”
李飛說罷,踏了踏甲板,語氣中流露出自豪:“而這艘飛剪船,空載喫水僅2.8米,滿載卻能裝200噸貨物,順風滿帆的情況下,最大速度能達到14節。”
吳桐點點頭,他轉而又問:“可您也知道,伶仃洋海況複雜,如果遇到逆風或者湍流,該如何應對呢?”
“就知道您會問這個。”李飛領吳桐走向艉樓,掀開一塊銅質蓋板,赫然露出艙底臥着的兩臺龐大機器!
濃烈的焦油味道撲鼻而來,兩臺鑄鐵底座上,各自矗立着黃銅鑄造的柱狀鍋爐,大大小小的儀表盤鑲嵌在管閥叢生的機械體上,噴出陣陣泛黃的蒸汽。
“蒸汽機!”吳桐眼前一亮,脫口而出。
“沒錯。”李飛指着兩組機器說:“我新增了兩套雙缸往復式機組,博爾頓與瓦特公司的最新款,單臺可提供15馬力,海況不好時,能把航速硬拉到10節。
“真不錯。”吳桐直起身子,目光中滿是讚許。
他順着船舷來回踱步,走到半截,突然眼神一滯。
在船舷兩側,釘着六個方形木板,上面刷着扎眼的藍漆,和慄色的船板顯得格格不入。
吳桐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木板,聽到悶響中帶着幾分空蕩的迴音。
“這是炮位?”吳桐轉頭問道。
李飛點點頭,他俯身拉開甲板上的暗格,露出黑洞洞的炮栓卡槽:“前任船主做的是西海岸到古巴的菸草生意,這條航線時常有美國艦隊巡邏,所以爲了省錢,就沒安裝火炮。”
說着,他探身指向船身中段:“全船總共六處炮位,可安裝航船專用的滑膛炮,吳先生若想重開......”
“近海航線不太平。”吳桐直起身子,望向遠處洋麪上翻湧的白浪:“我需要六門火炮,帶實心彈和葡萄彈。”
李飛聞言皺起眉頭,他若有所思的說:“軍火不比尋常貨物,眼下國貨靠不住,山海關鑄的鐵芯銅炮時常炸膛;英法火炮倒是還好,但東印度公司的管控實在太嚴......”
“那德國炮呢?”吳桐忽然開口。
李飛猛地轉頭,眼中閃過驚詫:“您居然知道克虜伯鑄鋼公司?”
他從圖紙裏抽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繪着棱角分明的炮管草圖:“克虜伯去年剛給普魯士海軍提供了一批火炮,他們採用了全新的滲碳工藝,讓炮管能承受兩千磅的膛壓,壽命是英國鍛鋼炮的五倍。”
說到此處,李飛嘆了口氣:“德國火炮確實頂尖,但克虜伯的規矩很死,只賣給主權國家的軍隊。”
吳桐摩挲着炮位卡槽,他對這個情況早有預料。
“我加錢。”吳桐抬起頭說:“從鹿特丹港,經英商中轉廣州。”
李飛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嗤笑出聲:“吳先生果然是行家,漢薩同盟有個商人欠我人情,或許能通過漢堡商會做成這件事,但我有個條件??”
他豎起兩根手指,換上商人的口吻說道:“炮錢您出,我只負責走單,另外......”
“租期滿後,火炮歸你。”吳桐截斷他的話:“如何?”
這個回答李飛顯然非常滿意,畢竟這條船吳桐只是租用,還自掏腰包爲其配置火炮,租期滿後連船帶炮一併奉還,怎麼看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飛露出笑容,他伸出手去:“成交。租金減半,每月船租五十英鎊。”
他目光斜向船頭的雲雀雕飾,朗聲笑道:“克虜伯公司的傳統是買一贈一,您只需要支付三門火炮的價錢就可以了,不過您平常得把火炮藏進船腹,別讓十三行的稽查船看出端倪。”
“成交。”吳桐握住他的手:“我還會支付足夠的彈藥錢,還往李先生給我找個合適的倉庫。”
李飛哈哈大笑,拍了拍吳桐的肩膀:“吳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三天後漲潮時試航,我讓人在炮位先裝四門假炮充數??至於真傢伙……………
他望向遠處的貨棧,壓低聲音說道:“下個月初,會有一批‘德國鐘錶零件’經加爾各答轉港,到時您自會見到。”
江風掀起吳桐的青衫下襬,他轉身望向波光粼粼的珠江口,雲雀號的主帆正在陽光中泛着暖光,似乎迫不及待,想要衝進外海的驚濤駭浪。
與此同時。
在這片海岸線的另一邊,同樣聚集着一羣人,卻懷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珠江在西關大屋的琉璃窗上折出碎金時,白鵝潭碼頭已泊滿烏篷船。
八抬大轎顫悠悠的走來,停在碼頭邊上,趙五爺用力掀開轎簾走來,驚得十三家煙館話事人齊齊上前作揖。
“五爺您來了。”
“五爺早。”
趙五爺只是擺擺手,也不搭話,他抬起頭來,看着眼前海港邊停泊的龐然大物。
他投來目光,正和盤踞在船首的眼鏡王蛇四目相對,毒日頭照亮蛇眼,煥發出些翠綠的幽光,讓趙五爺不免有些脊背發炸。
蘭斯洛特?登特的座艦??【海上女妖】號。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鳴鑼聲,隨後就是一聲嘹亮的唱喝:“伍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