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蔣啓晟臉上得意的笑容更盛,甚至帶着一絲惡毒的炫耀:
“我爹?呸!指望他?連個銅子都得死緊!這錢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湊近伍紹榮,一股混合着煙臭和口臭的氣息噴出來。
“是永花樓一個傻娘們出的!叫......叫什麼來着?哎呦他媽的,我也忘了!”
“什麼玩意?”伍紹榮噗嗤一聲樂了:“你個畜生,連窯姐兒的錢都拿!”
“呵!什麼錢不是錢?”蔣啓晟滿臉不在乎。
“老子就用了點小手段,甜言蜜語哄了她幾回,說什麼拉她出火坑之類的,那傻女人就真信了!把她這些年攢的贖身棺材本,全掏出來給老子了!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是沒看見她那傻樣兒!都三十來歲的老女人了,一臉褶子,還真以爲自己能攀上高枝,當官太太呢?”
蔣啓晟說得唾沫橫飛,彷彿這是一件多麼值得誇耀的豐功偉績:
“老子玩玩也就罷了,還真能跟她過?我拿她那點銀子捐了官,等走馬上任之後,誰還認得她是誰?她也配?”
伍紹榮聽着,非但沒有鄙夷,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羨慕。
他想起自己在永花樓碰的釘子,那個不識抬舉的張晚棠,心頭邪火又不由自主竄了上來。
他憤憤一捶煙榻:“媽的!真叫你小子走了狗屎運了!”
“說起來晦氣!老子在永花樓,也看上個小娘皮,叫張晚堂。”他嚥了口唾沫:“聽說還是舉人家的女兒,那小模樣,嘖嘖嘖,別提多水靈了!”
“老子好聲好氣待她,結果呢?她居然把老子跟一個破郎中相提並論!不識抬舉的東西!”他狠狠吸了一口大煙,咬得後槽牙咯嘣嘣直響。
蔣啓晟一聽,笑得更大聲,煙槍都拿不穩了:“哈哈哈!伍紹榮!你他媽也有今天?被個窯姐兒拿捏了??不?人!”
他看着伍紹榮那張扭曲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罷了罷了,看你這麼憋屈,哥哥今晚就教教你怎麼泡妞!看哥哥我,今晚就把永花樓那個頭牌??白牡丹!給你拿下!讓你開開眼!”
雅間門外,趙五爺並未走遠,將裏面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儘管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然而聽着二人放肆的笑談,還是忍不住低聲罵出一句:“媽的,這倆畜生......”
他旁邊的小廝一臉愁容:“五爺,這......這兩位祖宗,一個比一個難伺候,尤其是那伍公子,他爹可是管着煙土的伍大人!咱們這偷摸做生意,要是被他們招搖出去....……”
趙五爺也是眉頭緊鎖,胖臉上油汗直冒,煩躁的擺擺手:“我能不知道嗎?這兩尊都是丈二的金身,碰不得!咱們得罪不起!只能小心伺候着,但願他們抽完趕緊走......”
話音未落,門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異響,似乎有什麼重物撞到了門板。
“怎麼回事!”趙五爺本就心煩意亂,聞聲更是火冒三丈:“不是說好了把門給我守死,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讓進嗎?誰眼瞎了!”
他罵罵咧咧的轉身,剛要訓斥守門的小廝,結果登時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門口,一個身形異常肥胖臃腫的外國人,正坐在一架寬大的輪椅上。
他被緩緩推進門內,推輪椅的,是一個裹着紅頭巾的印度侍者。
這輪椅上的胖子,正是威廉?登特。
他穿着緊繃繃的絲綢襯衫,領口已被脖頸的肥肉撐開,露出裏面一層油膩的汗漬。
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下傳來,這位加爾各答罌粟田的未來主人臉上佈滿汗珠,那雙渾濁的藍眼睛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空氣中飄散着一絲特屬於糖尿病人的甜腥氣,在他肥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黃金雕刻的戒指,戒面上毒蛇骷髏的家徽泛着金燦燦的冷光。
趙五爺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如同川劇變臉般,換上了比剛纔迎接伍紹榮時,還要諂媚十倍的笑容。
他圓滾滾的身子幾乎是撲上前去,腰彎得比剛纔更低:“哎喲!我的上帝!登特少爺!您......您怎麼親自來了?您這身子骨,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小的過去就是!”
威廉顯然聽到了趙五爺剛纔關於“兩位祖宗”的抱怨,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像是痰音,又像是嗤笑。
他深吸幾口氣,緩緩開口,聲帶被肥肉壓得嘶啞,用語法混亂的中文說道:“趙,伍就是一隻嚇破膽的老鼠????我父親,蘭斯洛特?登特先生,讓我來告訴你。”
他費力抬起胖手,指了指自己:“新的貨,直接從我們給你,繞過家!”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但意思明確??登特家族打算甩開伍秉鑑這個中間商,直接供貨給趙五爺這樣的終端煙館。
趙五爺眼中精光一閃,貪婪的念頭瞬間壓過了恐懼,但臉上依舊堆滿爲難:“哎呀,登特少爺!這......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小的求之不得!”
他話鋒一轉:“可是您也看到了......”他指了指緊閉的雅間門,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現在風聲太緊!欽差就在城裏,伍大人那邊也盯着,我們哪敢大張旗鼓的接貨啊?萬一被查到,咱們都得......”
“蠢貨!”威廉不耐煩的打斷了他,胖臉上因爲激動泛起病態的紅暈,呼吸也更急促了些:“你就不能,學學我父親嗎?”
他眼睛裏閃爍着狡詐的光:“搞條船!開到外海去,懂嗎?這還要我教你?”
“船?外海?”趙五爺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醍醐灌頂,一點靈光猛地在他那精於算計的腦子裏炸開!
他用力一拍自己油亮的腦門,臉上霎時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
“妙啊!太妙了!登特少爺!您真是......真是諸葛再世啊!”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立刻朝旁邊的小廝低吼:“快!快去!備船!不,去找永花樓的老鴇!就說有大生意!然後準備最漂亮的花艇,點永花樓最好的姑娘!就說海上
賞月,夜宴!明白嗎?!”
他興奮地搓着手,彷彿看到了金山銀海在向他招手:“對對對!坐着花艇出海!一邊聽着小曲兒,摟着美人,一邊抽着大煙膏,夜夜笙歌!還神不知鬼不覺!多是一件美事!多是一件美事啊!”
威廉?登特看着趙五爺那副恍然大悟後興奮難耐的樣子,嘴角終於扯開一絲貪婪的笑容。
他費力點了點頭,藍眼睛裏閃過一絲掌控全局的快意,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帶着一種施捨般的讚許說道:
“嗯??我記得,中國有句古話......孺子可教也。”
昏暗的煙館角落裏,甜?的煙霧無聲翻湧,恰如有些人暗謀的鬼胎心事。
一場即將在伶仃洋上掀起的黑色風暴,混合着脂粉、煙毒與銅臭,隱隱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