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艇底艙,悶熱熬人。
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混雜着海水的鹹腥、新木的松香,包裹在大煙膏的甜膩味裏,令人反胃。
疤臉走下來,不耐煩的點起馬燈,用腳尖踢了踢腳下的活動翻板。
這艘船外表是雕樑畫棟的銷金窟,內裏卻是趙五爺仿照英國人,精心打造的走私工具。
這船身軀寬大,喫水極淺,艙底空間卻異常寬闊,足以容納成噸的“貨物”。
“開閘!”疤臉啞着嗓子低吼。
幾個精壯漢子應聲而動,沉重的機括聲在艙底悶響。
隨着聲響,一塊巨大的活動翻板被緩緩掀開,冰冷腥鹹的海風猛地灌入,吹得懸掛的馬燈瘋狂搖曳,在衆人臉上投下猙獰跳躍的光影。
翻板下,幽深的海水仿若黑淵,疤臉探出頭去,只見在遠方的海平線上,星星點點漂浮着數艘龐然大物的黑影,如同一羣深眠巨獸??正是蘭斯洛特?登特龐大的躉船陣。
近前海面上,幾艘喫水很深的小艇,正悄無聲息劃破波浪,朝着花艇駛來。
小艇靠近,纜繩拋上,率先爬上來的,是一個穿着洋布短褂、梳着油亮分頭的漢子。
他臉上帶着一種刻意模仿洋人又不倫不類的倨傲,在他身後跟着一羣筋肉虯結的赤膊苦力。
“明哥!”疤臉認出領頭的,是登特家族在本地僱的華工頭目,外號“大隻明”,之前也是個在廣州碼頭上數得着的狠人物。
他趕緊堆起笑迎上去,順手遞過一根卷好的大葉子菸。
大隻明瞥了一眼那粗糙的土菸捲,嘴角不由扯開輕蔑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鍍銀煙盒,啪嗒一聲彈開,抽出一支細長的英國捲菸,又摸出一個閃亮的洋火盒,劃亮一根火柴。
橘紅色的火苗輕輕跳躍,他先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這才把煙盒和洋火朝疤臉面前隨意一遞。
“抽這個啦,你們那土炮,嗆死人啦。”大隻明操着半生不熟的廣府話,腔調拿捏得怪里怪氣,帶着股二鬼子特有的得意洋洋:
“以前在魚檔,你疤臉可是響噹噹的狠角色,一把砍刀追着'水老鼠'三條街的嘛!”大隻明眯着眼說:“怎麼?現在跟着趙五爺,反倒學會夾起尾巴,抽這種鄉下貨色啦?”
疤臉臉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被對方戳到痛處,又不敢發作。
他訕訕接過洋火,點上那支精緻的洋菸,猛吸一口,卻被那陌生的勁道嗆得連連咳嗽,引來大隻明和他手下幾聲壓抑的嗤笑。
“咳咳......明哥說笑了。”疤臉壓下心頭火,抹了把嗆出的眼淚:“今時不同往日啦,擂臺上那姓林的欽差,話放得比炮仗還響!城裏的煙館都跟驚弓之鳥似的。”
“也是,五爺手緊,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大隻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捻滅,對着身後一招手:“趕緊卸貨,手腳麻利點!”
那些沉默的苦力立刻像螞蟻似的行動起來,他們搭成人梯,通過翻板口,將小艇上一箱箱沉重的木箱,飛快傳運進花艇底艙的貨艙深處。
藉着月光,可以看見木箱上烙着清晰的“公班土”標記????這是最上等的大煙膏。
貨艙裏只剩下搬運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疤臉和大隻明靠在冰冷的艙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抽着煙。
大隻明抬起眼神,聽着上層船艙傳來的隱約絲竹與調笑聲,滿是羨慕和貪婪:“還是趙五爺會享受啊,上面美人美酒,下面金銀滿艙……………”
疤臉沒接話,只是煩躁地吐着菸圈,警惕聽着外面的動靜。
直到最後一箱大煙土穩穩落入貨艙,翻板轟然合攏,隔絕了冰冷的海風與危險的氣息,他才長長吁了口氣。
小艇悄無聲息劃開,消失在夜色裏,朝着遠方一片巨大陰影駛去??那正是蘭斯洛特?登特的座艦,【海上女妖】號。
小艇剛靠上【海上女妖】號那塗滿瀝青的橡木船舷,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就隨着陰影,撲面而來。
船上默默扔下一道繩梯,大隻明等人趕緊湊前,手腳並用爬上去。
甲板上異常安靜,只有海浪和夜風的尖嘯。
巨大的主桅橫桁上,聖喬治旗迎風飄揚,船舶那尊用緬甸翡翠鑲嵌蛇眼的眼鏡王蛇雕像,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幽幽綠芒,彷彿活物般俯視着渺小的來者。
下方登特家族的毒蛇骷髏徽記和“Ego sum victoria” (我即徵服)的銘文,更透出冰冷到極致的金屬質感。
大隻明等人剛一踏上甲板,就看見了站在艦橋陰影下的蘭斯洛特?登特。
他並未穿常禮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這位鴉片鉅商背對着他們,負手而立,眺望着遠處廣州城方向零星的燈火,渾身上下散發着寒氣,似乎與這艘黑船融爲一體。
蘭斯洛特?登特身邊站着他的次子:愛德華?登特。
愛德華面色蒼白,他慄色的眼眸低垂着,帶着一種悲憫又疏離的神情,靜靜注視着這羣剛剛完成骯髒交易的華工,好似一座即將垂淚的聖母像。
大隻明等人被這無聲的威壓懾住,大氣不敢出,連忙蹩腳地躬身行禮,由於緊張和習慣,他的發音帶着濃重口音:“顛地先生,貨......貨都辦妥了!趙五爺那邊......”
蘭斯洛特緩緩轉過身,他的面容在艦橋陰影下顯得輪廓分明,那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子,掃過大隻明等人時,沒有任何溫度。
“嗯。”
僅簡單的一個音節,大隻明等人立時如蒙大赦,連聲稱是,他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退向甲板下層,生怕驚擾了這尊煞神。
經過主艙室時,有人忍不住透過未關嚴的門縫,向內瞥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這艘船的艙壁似乎並非普通的木板,而是用厚鋼板焊接成的......裝甲?
角落裏堆放着成堆的木箱,上面滿是認不得的洋碼子,但是有眼尖的,看到在這些字母上,畫着一個被紅叉標記的煙火圖案......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樑骨,這哪裏是什麼商船?分明是一艘武裝到牙齒的戰艦!
這羣人再不敢多看一眼,倉惶離去。
另一邊,花艇頂層。
蔣啓晟喝了不少,他醉醺醺的,滿臉都是病態的潮紅,左擁右抱着白牡丹和阿彩。
白牡丹強顏歡笑,阿彩則是面無表情。
蔣啓晟打着酒嗝,嘴裏噴着混合酒氣,搖頭晃腦吟着不堪入耳的歪詩:“......芙蓉帳暖度春宵,哪管他日......斷頭刀!哈哈哈!”
張晚棠抱着琵琶,被一個龜公推搡到門外,似乎是在爲下一個“節目”做準備。
她看着被蔣啓晟帶走的白牡丹和阿彩,心頭一緊,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阿彩空洞的目光倏地轉向她,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深處,是一絲明晃晃的......警告?
張晚棠瞬間噤聲,心頭莫名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也就在這時,龜公不耐煩的將她推向隔壁房間。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見頭髮都有些散亂的芸娘,跌跌撞撞衝了上來。
她臉上精心塗抹的脂粉被淚水衝出溝壑,眼神慌亂地四處搜尋,直到看到站在走廊的張晚棠。
芸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撲過來,雙手死死抓住張晚棠的胳膊,聲音帶着哭腔問道:“晚………………晚棠姑娘!你......你看見蔣公子了嗎?他......他去哪兒了?”
張晚棠被她抓得生疼,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瘋狂的絕望光芒,不忍的垂下眼去,用下巴輕輕指了指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芸娘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她鬆開張晚棠,踉蹌着撲到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闖了進去。
樓下隱約的喧鬧似乎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張晚棠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然而。
就要十來分鐘死寂般的沉默後,突然??
“啊??!!!"
一聲淒厲到變形的的慘叫,猛地穿透門板,刺破了花艇上虛假的繁華。
緊接着,是一聲沉重的悶響,好像有什麼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了!
樓下頓時安靜了一瞬。
隨即,臥房門呼的一聲,被從裏面拉開!
白牡丹花容失色,她衣衫不整,驚恐萬狀的衝了出來,扶着走廊欄杆,對着樓下失聲尖叫:
“死人啦!殺人啦!”
樓下的喧譁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望向樓上。
下一秒,人羣炸開了鍋,驚叫聲跑動聲響成一團,趙五爺和幾個心腹趕忙圍住人羣維持秩序,老鴇帶領幾個龜公,拔腿就往樓上衝。
當先衝到門口的人,登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奢華的臥房內,蔣啓晟雙目圓瞪,臉上凝固着極度的驚愕與痛苦,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脖子被豁開了,幾乎被從中截斷,一道猙獰可怖的巨大傷口橫貫左右,鮮血從腔子裏汨汨湧出,染紅了他的寶藍色杭綢長衫,和身下那塊象徵“官身”的玉佩。
而在一旁,芸娘癱坐在血泊裏,渾身浴血,好似一尊被染紅的泥塑。
她手中空空,就在她腳邊不遠的地上,赫然扔着一把沾滿鮮血的金剪刀??那原本是慶祝花艇下水時,用來剪斷紅綢的!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猶如一具行屍走肉。
血珠順着她的雙手,在猩紅的地毯上,暈開更深的印記。
“他......他說,要帶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