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舉人指着卷宗,將上面的文書內容,一條條羅列給大家看:
“其一,這卷宗上供詞單薄,幾無旁證!”
“卷中所錄,僅有最先入內的老鴇龜公,及幾個走廊姑孃的片面之詞,皆指芸娘因‘爭風’或‘姦情敗露”殺人。”
“然而依晚棠所言,當時臥房之內,還有白牡丹和阿彩兩個姑娘,她們應該目擊到了全過程,知道蔣啓晟當時究竟是何言行,可有逼迫侮辱之舉。”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如此關鍵的二人,竟無一人出堂錄供!此乃大疑!”
吳桐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其二,兇器來源不明。”張舉人手指下移,說道:“案卷只記錄了“兇犯持金剪戕害,卻未查察此剪從何而來,是芸娘預謀攜帶?還是房中取得?”
“若是後者,那這把用來剪綵的利器,爲何會出現在臥房這個毫不相乾的地方?”
“其三……………”張舉人頓了頓,目光陰沉下去:“如此命案,涉及‘紳衿’,按《大清律例》和《刑案匯覽》成例,本該詳查細審,層報臬司甚至刑部複覈。”
“可是,此案從發案到擬判,前後不過一日!”他忿忿說道:“這案子斷的草率,非但沒有徹查芸孃的殺人動機!更是對花艇深夜出海,艇上顯貴雲集......隻字未提!”
這回,大夥都聽懂了。
“這分明是迫於蔣家壓力,倉促結案!”黃麒英用力一捶桌子:“況且此案牽涉廣巨,犧牲一個微不足道的青樓女子,換來一羣大人物的太平,好個劃算買賣!”
一時間,大家紛紛附和,就在這羣情激憤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吳桐輕輕開口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或許也會在日後,成爲最關鍵的證據。”
聽他這麼一說,大夥的注意力瞬間轉過來了,七妹跳過來問:“是什麼?先生!”
吳桐目光銳利,凝神盯着卷宗上的驗屍格目,彷彿能穿透紙背,直視那鮮血淋漓的傷口。
來自後世的解剖學專業知識,在腦海中徐徐展開??咽喉部位爲人體要害,結構異常複雜。
頸前有皮膚、皮下組織、頸闊肌、頸前靜脈、甲狀腺、氣管、食管,兩側更有重要的頸總動脈和迷走神經......
若真如這驗屍格目上寫的“斷裂”…………
“你們瞧。”他低聲開口:“這驗屍文書寫得粗疏不堪,只寫咽喉斷裂”,旁的一句未提。”
“既然致命傷在咽喉,但傷口形態如何?是刺創?是切創?還是剪創特有的丫’形或不規則撕裂?”
吳桐連珠炮似的提出疑問:“創口多長多深?皮瓣方向如何?是垂直刺入還是斜向拖割?這些關鍵細節一概缺失!僅僅寫出‘咽喉斷裂”四字就定下彌天大罪,簡直是兒戲!”
他話鋒一轉,聲音沉冷,帶着後世解剖學特有的精準與犀利:
“若傷及頸總動脈,血液會呈噴射狀湧出,在幾秒鐘間就能形成失血性休克??如此一來,蔣啓晟根本不可能發出那聲衆人皆聞的淒厲慘叫!”
“這點通過晚棠的轉述也可以證實,卷宗也記載他慘叫後才倒地??這就說明,最初很可能並未切斷大血管,或者傷在稍偏離大血管的位置!”
“再者,“斷裂”二字,也含糊不清。”
吳桐說着,用手虛空比量出一個刺擊的動作,說道:
“剪刀造成的傷害,往往是捅刺傷,切割傷反而很少,這是因爲剪刀內側開刃,用尖最順手,不適合用刃。”
他讓衆人都想象一下自己使用剪刀時的手勢,繼而說道:“刺擊不好控制,尤其是慌亂中的刺擊,創口往往不規則,創緣不整齊,創角可能帶拖尾,甚至形成‘剪創瓣'。”
“如果傷口呈現多次刺切,方向不一,深淺不一的特徵,則更可能是由於情緒失控,產生的防衛過當或激情殺人,而非案捲上蓄謀已久的‘故殺’。”
“還有!”吳桐眼神銳利如刀:“致命傷的位置和角度是什麼樣?芸娘身高體型如何?蔣啓晟當時是站是坐是躺?”
“對!”黃麒英又拍了桌子:“一個常年飽受欺壓的弱女子,又是如此驚惶萬急的情況,怎能如此輕易刺死一個大男人!”
吳桐點點頭,他若有所思的託着腮,喃喃說道:“所以,這份卷宗不僅沒能解答疑問,反而製造了更多疑問!以現有情況來看,根本不足以支撐,故殺”的結論!”
吳桐這番結合現代解剖學、生理學和法醫學的精準剖析,如同驚雷迴響在衆人心間,將張舉人指出的“粗疏”頃刻間具象化,揭示了卷宗之下隱藏的巨大不公和草率。
張舉人聽得心潮澎湃,在旁邊連連點頭:“吳先生高見!句句切中要害!這驗屍單,簡直是欲蓋彌彰??此案絕非鐵案,而是漏洞百出的昏案!錯案!冤案!”
吳桐霍然起身,一股決然之氣勃然而發:“這便是我們的機會,必須把握!”
他垂下眼眸,目光掃過衆人:“看來,今晚我非得親自出去一趟不可了!”
“吳先生,您要去哪?”陳華順急忙問道。
他搖搖頭,並沒有回答,轉頭看向黃飛鴻道:“飛鴻,立刻去安排一輛最不起眼的騾車,停在寶芝林後巷。記住,要可靠的車伕。”
他又對黃麒英和陳華順說:“待寶芝林大門封閉,鐵櫃落鎖之後,飛鴻隨我同去;有勞黃師傅和華順,寶芝林和裏面的‘東西,就拜託二位了!一個時辰之內,我們必回!”
不久之後。
南海衙門,殮房。
踏着滿庭如水的月色,吳桐和黃飛鴻二人一前一後,走進這間藏在縣衙院落西北角的小廳。
推開那扇飽吸了潮氣的木門,一股濃烈的石灰水味撲鼻而來。
越往裏走,空氣越是渾濁,鐵鏽味中夾雜着臭氣,即便是二人屏住呼吸,那氣味依然鑽進鼻腔,直透肺腑。
腐爛的味道。
月光吝嗇的從高窗窄窄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切割出幾道慘白冰冷的柵欄。
這微弱的光源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襯得四下裏影影幢幢,更顯幽深。
數十張簡陋的木牀上,蒙着洗得發灰的白布,底下是僵硬起伏的人形輪廓,無聲無息的整齊陳列着。
黃飛鴻喉頭滾動了一下,腳下不自覺放輕,彷彿怕驚醒了什麼。
他緊緊跟在吳桐身後半步,目光警惕掃過那些白佈下的輪廓,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先生,這底下......都是些什麼?”
吳桐腳步未停,聞言只是淡淡反問:“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