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空濛,馬車緩緩停在伍家大宅的後門,伍紹榮早已等候多時。
父親伍秉鑑從車上慢悠悠走了下來,他剛想去扶,結果那個頭戴鬥笠的人動作更快,只從後面靈巧的錯身一抹,順理成章扶住了老爺子的胳膊。
伍秉鑑看都沒看兒子,頗爲受用的和身邊這人,兀自走進門去了。
伍紹榮撇了撇嘴,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前後而行,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向宅邸深處走去。
這裏極少有人踏足,四周景象越來越荒蕪,而伍紹榮越往深處走,心裏越是發怵??自打記事起,他就被嚴厲告誡,這裏是全家談之色變的禁地!
父親伍秉鑑在外是富可敵國,樂善好施的“伍浩官”,是十三行的領袖,是連洋人都要敬畏三分的傳奇人物。
他冠冕堂皇,光鮮亮麗,但眼前這條狹窄的幽深路徑,則隱藏了父親不爲人知的另一面????陰森、冷酷、不擇手段。
這兩面如此割裂又如此統一,共同堆砌成了伍秉鑑這個令人窒息的存在。
而那個鬥笠客身形依舊微微左傾,他步履中帶着一種奇特的虛浮感,走路更是無聲無息。
看着眼前這人,伍紹榮莫名覺得,這人的陰暗氣質和這片死地異常的搭調。
夜風拂面,一股若有似無的海腥味,悄然鑽進伍紹榮那養尊處優的鼻腔。
他皺了皺鼻子,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這股臭烘烘的海腥味,讓他想起自己留學英國時,那些在碼頭邊賣牡蠣的紅鼻子窮洋人,他瞥了一眼那沉默的鬥笠客,心裏不由排斥感更大。
然而父親看起來,對此人頗爲倚重,他也不敢多言。
三人來到一處隱蔽的地窖入口,那人上前,將厚重的木門拉開,一般混合着黴味的酸腐氣息,霎時間撲面而來,比那人身上的海腥味更令人作嘔。
伍秉鑑面不改色,率先拾級而下。
伍紹榮強忍着胃裏翻騰的噁心,捏着鼻子跟了下去。
那鬥笠客走在最後,他像道鬼影子,悄無聲息滑入黑暗。
地窖深處,一盞昏暗的油燈搖曳着,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眼前的景象,瞬間與伍紹榮記憶中,某個恐怖的片段重疊:
打很小的時候,他就記得,父親身邊從不缺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父親有次前往蘇州置辦貨物,回到家的時候,捎帶領來了一個明豔動人的小妾。
和對待其他女人一樣,父親對其寵愛了一陣,而後就像嚼沒味的甘蔗渣,將她隨口吐到一旁。
豆蔻年華,高牆深院,或許是年輕的心按捺不住悸動,那小妾在被冷落一陣之後,就和廚房裏一個秀氣的傳菜小廝偷偷好上了。
可是,這種動老爺女人的事,是會要人命的。
果不其然,二人的事很快東窗事發,儘管那小妾哭喊着求饒着,仍然還是被塞進了這個黑暗的地窖裏。
換父親的話說,這是對“水性楊花”女人的懲罰。
年幼的伍紹榮每天都會偷偷過來,儘管他十分害怕,可還是忍不住湊過來聽。
他蹲在地窖邊,聽着裏面的哭喊聲和掙扎聲一點點衰弱下去,最終只剩下老鼠啃噬的??低響。
這個可憐的女子,被活活餓成了“兩張皮”。
更讓他噩夢連連的,是那個廚房小廝????父親自然不可能放過他。
他也被關進了這裏,一反常態的是,每日都有好飯好菜供着,但唯一的要求,是讓他必須枕着那具早已乾癟的女屍睡覺......
三天後,那個小廝被生生嚇死了。
那張扭曲驚恐的臉,成了伍紹榮少年時期,揮之不去的陰影。
也是從那次事件之後,他對父親的敬畏,徹底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半個月後,父親專門去了佛堂,他跪在蒲團上捻動佛珠,對着菩薩像悲天憫人的嘆息道:
“菩薩見諒,這孽緣難解,皆是咎由自取啊......殺人?這般有傷天和的事,我伍某是萬萬做不來的??”
父親僞善慈悲的模樣,比地牢本身,更讓伍紹榮感到遍體生寒。
的確,父親確實沒親手操刀動刑,可他偏偏用最殘忍的方式,慢慢折磨死了那兩個人......
咣!
就在這時,一聲生鐵碰撞的激響,扯回了伍紹榮的思緒。
眼前是一方牢籠,鐵柵欄後,只見一個枯槁如柴的人影,猛地撲到欄杆上!
那人頭髮糾結如草,眼窩深陷,眼球卻異常亢奮的凸出,裏面滿是血絲。
在他袒露的手臂皮膚上,能看出長期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痕跡,在左右手腕處,還有幾處褪色的舊紋身????這些都是水手獨有的特徵。
“大煙!給我一口!求求你們!一口!就一口!”
那聲音嘶啞尖銳,全是非人的渴求和癲狂,他雙手死死抓住鐵條,身體篩糠般不停抖動,口水滴滴答答,不受控制的順着嘴角往下流。
伍紹榮駭得後退半步,胃裏不免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伍秉鑑站在柵欄前,眼神冰冷,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將派上用場的工具。
他緩緩開口,明知故問道:“想抽大煙?”
“想!想啊老爺!神仙老爺!賞我一口吧!讓我做什麼都行!做牛做馬!”
那人跪在地上砰砰磕頭,沒幾下額角就磕破了皮,鮮血消了滿臉,而他渾然不覺,眼裏只有對大煙膏的瘋狂渴望。
“可以。”伍秉鑑蒼老的聲音,冷硬得像塊鐵:“現在全廣州城的大煙,都囤積在一個地方??寶芝林!”
說着,他從袖子中拿出一張紅紙,遞進那人手裏。
“這是花了大價錢替你討來的處方。”伍秉鑑笑着說:“想要煙,就去那裏拿吧。把這個給他們,告訴他們,你犯了癮,馬上就要死了,按規矩,他們該給你藥。”
他示意鬥笠客打開牢門,對方依言上前,沉重的鐵鎖“咔噠”一聲彈開。
那癮君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衝了出來,跪在伍秉鑑腳前磕頭如搗蒜:“謝謝老爺!謝謝老爺!我這就去!我這就去寶芝林!寶芝林……………”
“快去吧,小命要緊。”
伍秉鑑笑眯眯的說,同時身子微側,避開他骯髒的觸碰。
他轉向臉色發白的伍紹榮,渾濁的老眼裏,閃爍出冷酷的精光:
“看見了嗎?榮仔。人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是達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好好學着,什麼叫借刀殺人,什麼叫物盡其用。”他嘴角扯開一絲陰鷙的笑意:“走,該我們去看一場好戲了。”
與此同時,寶芝林內,氣氛凝重。
七妹氣得在堂屋裏直跺腳,聲音又尖又利:“我就說張舉人靠不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