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迎面刮來,吹亂了吳桐額前的頭髮。
他坐在船頭,看着小船疾速劈開海水,乘風向着遠海駛去。
伶仃洋的日出是壯美的,千丈晨雲橫貫長空,在萬頃碧波上肆意舒展,長風陣陣攪動天地,惹得雲海之間,似有巨爪騰挪,白鱗翻飛。
水花濺成朵朵碎瓊亂玉,晨起的陽光柔柔灑下,將海面鍍上一層金紅。
可在那遙遠的海平線上,有幾片黑壓壓的影子,遮住了東方的晨陽,始終揮之不去。
那是以【海上女妖】號旗艦爲首的英國躉船陣列。
幾點冰涼的水珠躍上船舷,落在吳桐的手背上,而他對此置若罔聞,思緒不禁飄飛向昨晚………………
昨夜,更深露重。
寶芝林後堂,三更時分仍然燈火通明。
從永花樓回來,張舉人剛一進門,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一屁股癱坐進藤椅裏,耷拉着腦袋唉聲嘆氣。
七妹性子最急,湊過去找他袖子:“舉人老爺!你倒是說話呀!吳先生呢?你們到永花樓做什麼去了呀?是不是查案子去了?有眉目了沒?”
張舉人抬起頭,臉色灰敗,眼神裏滿是複雜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頹喪:“眉目?唉......七姑娘,這案子......怕是翻不了了。
“什麼?!”
黃飛鴻和陳華順兩個少年幾乎是異口同聲,七妹更是驚得瞪大了眼睛。
“舉人老爺,您這話從何說起?”黃麒英眉頭緊鎖,沉聲問道:“吳先生親自出馬,還帶了您去,怎會………………”
黃飛鴻四下一瞅,利索的拽過一張凳子,放在張舉人面前:“張老爺,您別嘆氣,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衆人圍攏上來,張舉人重重嘆了口氣,他環視衆人,聲音滿懷鬱氣,一五一十的將永花樓裏發生的一切講了出來。
他特別講到,吳桐如何巧設詐局,如何重現花艇場景,白牡丹又是如何被激怒掀開屏風,以及......最關鍵的部分??白牡丹和阿彩在這場花艇血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種角色:
是她們先用琵琶和洞簫,從背後襲擊打暈蔣啓晟,這纔有了芸娘隨後補刀,手刃負心漢的事實。
“這芸娘她......她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啊!”張舉人聲音哽咽:“她最後對白牡丹和阿彩說的話,居然是讓她們快跑,去告發她!”
“她這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換那兩個姑孃的活路!”張舉人眼中盡是悲慼:“這案子還怎麼翻?再查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就得給蔣啓晟償命!芸娘她......不就是白死了嗎?”
話音落下,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七妹張口結舌,眼睛瞪得溜圓,半天說不出話。
黃飛鴻和陳華順兩個少年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
就連一向沉穩的黃麒英,眉頭也成了疙瘩,他全然沒有想到,事到如今,這樁案子的真相居然會是這般模樣。
沉重的空氣幾乎凝滯,張舉人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衆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芸娘不是單純的受害者,她就是行兇主犯,可也是爲了保護妹妹主動選擇赴死的犧牲者。
在繼續下去,逐本溯源的扯出真相,就意味着要把另外兩個同樣可憐,同樣是被逼到絕境的姑娘也拖入深淵,這案子還怎麼翻?
不翻,秋後問斬一人;翻了,三人無一可免!
就在這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時,前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吳桐走了進來,在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黃飛鴻何等伶俐,他機敏的察覺到,儘管吳先生眉宇間依舊愁雲不散,可眼神深處,已然帶上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沉靜和堅定。
“張兄說得對......可也不全對。”
吳桐走到衆人中間,打破了沉寂:“芸娘想一人承擔,保護白牡丹和阿彩,這份情義確實令人動容。”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然而這案子,必須翻!”
“先生!”張舉人猛地站起來,急聲道:“咱們再這麼追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她們......”
“我知道。”吳桐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掃過衆人:“所以我說,翻案,但不能把她們倆牽涉進去??這個尺度,我們必須拿捏好。”
他拾袍坐下,條理清晰的分析起來:“此案的關鍵,不在於芸娘是否殺了人,而在於她殺人的性質。”
見衆人面露不解,他繼續講道:“蔣啓晟出言挑釁在前,言語侮辱之惡毒,足以激發一個長期飽受壓迫,被欺騙到絕望之人的激烈反抗!”
“芸娘帶剪刀,本意是以死相逼,並非預謀殺人,奈何情隨事遷,衝動之下激憤動手。”
“至於白牡丹和阿彩的舉動,則是盛怒之下的被動反抗,她們的行爲,完全可以歸類爲衝動傷人!這與官府認定的“故殺”,有着本質的區別!在量刑上更是天差地別。”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更重要的是,此案背後牽扯的,絕不僅僅是三條人命那麼簡單,它背後隱藏的是永花樓的黑幕,趙五爺的煙土走私,甚至......登特家族和某些盤踞在更高處的人!”
“這些人絕不會坐視我們掀開這個蓋子,而芸孃的案子,恰恰是撬動整個毒瘤的支點。”
說到這,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咱們翻案,不僅是爲了芸娘,更是爲了連根拔了這棵樹!”
“而且,張兄,你想過沒有?”他眯起眼睛,直逼張舉人:“倘若我們就此作罷,坐觀芸娘秋後問斬,此事自然就此了結。”
“那麼,永花樓將依舊如故銷金,趙五爺將繼續逍遙法外,登特家族也將源源不斷的輸入鴉片!”
吳桐抬高聲音:“屆時,還會有無數個芸娘、白牡丹、阿彩,甚至是晚棠,繼續在這泥潭裏掙扎沉淪,直至毀滅!”
“國不存焉,何以爲家?”他用力一拍桌子:“咱們現在在做的事,往小了說,是挽救幾條人命;往大了說,是爲了給她們所有人,搏一個未來!”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可他非常清醒,這件事絕沒有那麼簡單。
他只說了家國大義,更深的憂慮並沒有說出口??自己這樣做,已然站到了許多人的對立面上,對手的反擊絕不會缺席。
南海首富伍秉鑑,還有那些被觸動了利益的巨鱷們,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可他們至今按兵不動,絕非偃旗息鼓,很可能是在醞釀着更致命的反撲。
這反常的寧靜,營造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危機,反讓吳桐內心的不安愈發強烈......
彷彿是爲了印證他的預感,轉過一夜,今早天剛矇矇亮,寶芝林緊閉的大門,就被急促的拍響了。
值夜的黃飛鴻警覺上前,開門之後,他驚訝的看到,門外站着的,居然是廣州十三行的買辦李飛。
李飛今天沒有穿那身筆挺的深色西裝,只是穿了件常服,他臉色煞白,禮帽有些歪斜,額頭上全是冷汗,顯得狼狽不堪。
“李買辦?您怎麼這麼早......”看着李飛魂不守舍的樣子,黃飛鴻有些詫異。
“吳......吳桐呢!快讓吳先生出來!”不等少年把話說完,李飛眉頭緊皺,一把抓住黃飛鴻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吳桐繫着釦子快步走出,當看到李飛的模樣,他心頭猛地一沉。
糟了。
“李買辦,出什麼事了?”他走上前去,嗓音還帶着剛剛起牀的嘶啞。
李飛看到吳桐,像是看到了即將赴死的義士,眼神複雜至極:“吳先生!快去收拾些細軟,跟我走!我的馬車就在巷口!我送你出城去!”
“出城?”吳桐一愣,眉頭鎖得更緊了:“李買辦,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是蘭斯洛特?登特!”李飛急得直跺腳,語速飛快:“他......他派人傳話到十三行,指名道姓,要請您!立刻去他的【海上女妖】號,爲他的兒子威廉?登特診病!”
一聽這話,吳桐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儘管自己和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查爾斯?艾略特關係很好,但這位蘭斯洛特?登特先生,自己僅僅是有所耳聞。
而恰恰是因爲這份未曾謀面,對方怎麼就會知道自己?
他斷定,在今日這場鴻門宴的背後,定然少不了那位三品粵海關行伍秉鑑的手筆!
他這是一場陰謀,如若自己不去,就給了對方自己“醫術不精”的口實。
到那時,不止自己會被口誅筆伐,更會牽涉到林大人的禁菸大計??畢竟,身爲官辦藥房掌櫃,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大人的權威。
可若是自己一旦去了,那就是半步踏進鬼門關????這是一場借刀殺人!
“吳先生,您不知道那蘭斯洛特?登特是個什麼人物!”李飛見吳桐沉默,以爲他不知深淺,聲音更加急促,帶着透骨的恐懼。
“他就是個披着商人外衣的魔鬼!心狠手辣,他兒子那病,是他多年嬌縱出來的消渴症,多少西洋名醫都無計可施,早被宣判了死刑!您去了,治不好,他必定遷怒於您!到時候......”
李飛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眼中充滿驚懼:“我親眼見過他的手段!三年前,他的一艘鴉片船在孟加拉灣遇到風暴,結果耽誤了幾天。”
“於是他懷疑船長私吞貨物,竟然在不加查察之下,把那船長和他手下的十幾個水手,綁在鐵炮上,活生生沉進了加爾各答港!”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加顫抖:“還有去年,爲了給他兒子試一種據說能【起死回生】的印度巫藥,他抓了好幾個無辜的馬來西亞島民,強行試藥,那藥裏頭,還有活的蜈蚣……………”
“結果那些人......腸穿肚爛,死狀悽慘無比!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吳先生,這種人,您惹不起!也治不好他兒子!您去了就是送死!快跟我走吧!離開廣州,躲得遠遠的!”
李飛的話像冰冷的毒蛇,慢慢攀繞上吳桐的心。
吳桐一言不發的聽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可眼神卻異常平靜。
等李飛說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熟悉的寶芝林大堂,掃過一臉擔憂的衆人身上,最後把目光定格在身旁黃飛鴻臉上。
他不能走。
他走了,芸孃的案子誰來翻?
他走了,永花樓的姑娘們誰來救?
他走了,這羣人怎麼辦?
自己一走了之容易,可寶芝林這官辦的招牌,囤積的煙土,立刻會成爲衆矢之的。
黃麒英,張舉人他們,甚至整個寶芝林,都可能被洶湧的報復淹沒,他苦心經營許久的局面都將功虧一簣!
所以,眼下,他沒得選,也不能選。
吳桐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決然的凜冽。
他轉向李飛,語氣沉穩道:“李兄,多謝你冒險前來報信,這份情誼,吳桐記下了。”
“哎呀!我的吳先生!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快走吧!”李飛急得又要去拉他。
吳桐卻避開了他的手,反而後退一步,輕輕搖了搖頭。
在李飛驚愕的目光中,他自顧自俯下身去,在黃飛鴻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話。
黃飛鴻初時聽得一愣,似乎難以置信,他看着吳桐那無比鄭重的神情,少年眼中的震驚迅速轉化爲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等吳桐起身之後,他用力抿緊嘴脣,重重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刀,抱拳說道:“吳先生放心!您交代的事情,飛鴻一定辦到!”
吳桐直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寶芝林的衆人,目光復雜,有囑託,有不捨,更有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猶如要去赴一場尋常的診約,邁步而出,對呆若木雞的李飛說:
“李買辦,煩請帶路,吳桐這就隨你去登特先生的船上,爲他兒子......診病。”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寶芝林的門檻。
門外,晨光熹微,天邊剛泛起一絲蟹殼青,而伶仃洋的方向,依舊被厚重的鉛雲籠罩着。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壓過來。
吳桐被從思緒中生生拽回,他抬頭望去,【海上女妖】號船舶的眼鏡王蛇雕塑正俯瞰着他,靜待噬人。
李飛從船艙裏走出來,他輕嘆一聲,拍了拍吳桐肩膀說:“吳先生,我們到了。”
吳桐點點頭,而也就在這時,他詫異的發現,今天早晨,蘭斯洛特?登特的訪客顯然不止自己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