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船劃破夜色,離開了這片死氣沉沉的錨地。
登特家族龐大的躉船陣列被遠遠拋至身後,那羣蟄伏在夜色下的鋼鐵巨獸,隨着小船駛遠,最終融入伶仃洋深沉的海平線上。
然而,此時此刻。
船艙裏的氣氛,並未因遠離那艘象徵死亡的鉅艦,而輕鬆多少。
威斯考特靠在溼冷的船舷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夜風中,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用力擦拭鏡片,思緒不禁又飄回到一個小時前??
溶栓過後,威廉?登特的臉色開始漸漸紅潤起來,儘管呼吸依然粗重,不過顯然已無性命之虞。
威斯考特見時機成熟,他來到蘭斯洛特?登特面前,語氣異常嚴肅的說道:
“登特先生,我必須再次強調!”
“我們是主權國家的公民,不是誰的囚徒!今晚在這艘船上發生的一切??強行滯留、武力威脅、甚至把我們當做人質......”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刻意隱去了用人試藥的那段:“這是對國際法和基本人權的嚴重踐踏!我以德意志聯邦的名義!代表我們三人,正式提出最強烈的抗議!”
“我們要求立即恢復自由身,回到陸地!回到文明世界的秩序之下!”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整張臉漲得通紅,頗有些虛張聲勢的味道。
蘭斯洛特?登特面無表情的看着他,過了許久,纔對次子愛德華說了一聲:“送客。”
三人急忙離去,看那模樣,生怕蘭斯洛特?登特反悔。
在登船的時候,愛德華?登特特意拉住吳桐,往吳桐懷裏塞了個大漆木盒。
“這是......”吳桐剛把盒蓋打開一條縫,就看見裏面蜿蜒叢生的人蔘根鬚。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吳先生。”愛德華?登特不容分說,用力合上了盒蓋,唯恐吳桐說出推辭的話來:
“我父親......他不懂。”愛德華的聲音壓的很低:“在我父親眼中,只有徵服和掠奪,他永遠都無法理解,一棵生長千年的植物,它所蘊含的智慧與力量。”
愛德華的目光掃過那方閉合的漆盒,彷彿穿透了木紋,看到了裏面那株被父親輕蔑稱爲“奇特木頭”的參王。
“伍先生送來時,說它是龍脈蘊養千年的造化之物,它不該被視作一塊木頭,更不該被傲慢和偏見所埋沒。”愛德華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它不該在這裏蒙塵,應該去到真正懂得它價值的人手裏??就像您這樣,能看見草木之靈,通曉自然之道的東方醫生......所以請您......務必收下!”
他的話字字句句,像錘子般敲打在吳桐心上,那份對東方智慧的尊重,與艙房內蘭斯洛特?登特那冰冷的審視,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這一秒,他似乎讀懂了,那位印度侍者卡魯提當初的感動。
此刻,吳桐懷抱着那沉甸甸的漆盒,在盒子下面,那幾本厚實的賬冊緊緊壓在胸口上。
太重了。
重得令他......都有些喘不過氣。
那位金髮少年坐在一旁,小臉依舊繃得緊緊的。
他抬頭看向吳桐,湛藍的眼睛裏,燃燒着純粹的怒火和鄙夷:“吳先生!我不明白!”
見吳桐一言不發,他氣乎乎說道:“要我說,您幹嘛要治好那個盎格魯撒克遜壞種!他今天的所有病痛全都是咎由自取!他和他父親一樣,都是魔鬼!我們就不該救他!”
少年握緊了拳頭,聲音裏滿是變聲期的沙啞:“像他們那種人,早點下地獄纔好!”
威斯考特立刻按住少年的肩膀,低聲道:“冷靜點!夥伴,這種話不能亂說。”
他垂下眼瞼,目光有些凝重:“當時的形勢,由不得我們選擇!如果我們不盡力,吳先生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蘭斯洛特?登特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救他兒子,在當時,也是在救我們自己!”說到這裏時,威斯考特仍然還有後怕。
他嘆了口氣,看向吳桐,行了個蹩腳的抱拳禮:“吳先生,真的......太感謝您了,要是沒有您那......那神乎其技的手段,今晚我們所有人,恐怕都難以脫身。”
吳桐一直沉默着,他靠坐在船尾,臉上沒有任何脫險的輕鬆,眉宇間的沉鬱反而更深了,猶如眼前這片化不開的夜色。
那把左輪手槍就別在他的腰間,藏在青衫底下,彈匣裏已經壓滿了子彈。
他低頭看着懷中的包裹,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不是什麼功勞簿,而是一本浸透了血淚和罪惡的催命符。
蘭斯洛特?登特說得對,它一旦公開,掀起的將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廣州城裏,無數依附於鴉片走私鏈生存的人??上至十三行裏那些背景深厚的洋行買辦、勾結洋商的腐敗官吏,下至那些碼頭幫會、花樓酒肆、分銷販子……………
他們的身家性命和富貴前程,都將因爲這本冊子,徹底葬送。
它註定會在林則徐手上,引動軒然大波。
而爲了保住這一切,那些人會比登特父子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更加無所不用其極......
小船在沉默中破浪前行,威斯考特終於擦好了眼鏡,他重新把眼鏡戴上,似乎也整理好了思緒。
他深知此刻吳桐處境危險,於是懇切說道:“吳先生,無論如何,今晚您.....創造了奇蹟,威廉?登特能活下來,全靠您的卓越能力。”
他頓了頓,上前拉住吳桐的胳膊:“現在,請您和我們一起回廣州十三行吧,尋求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政治庇護!”
“您懷裏的東西,實在太危險了。”威斯考特眉頭緊:“他是官方代表,在他的羽翼下,一定有辦法保障您的安全!”
旁邊的金髮少年聽了,也用力點頭,藍眼睛裏盡是關切:“對啊!吳先生!那些人......他們肯定已經在岸上等着您了!去十三行!找艾略特爵士,我們也會保護您的!"
“二位先生。”吳桐悠悠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壓過了海浪的輕響:“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廣州十三行,我絕不能去。”
威斯考特一愣:“爲什麼?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是位真正的紳士!他是大英帝國的官方代表,他......”
吳桐擺擺手,打斷了他。
他抬起眼,將目光投向遠方廣州城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艾略特爵士或許會幫忙,可他代表的,是大英帝國的官方立場。”吳桐沉沉說道:“凡事涉及到官方立場,就往往充滿了妥協和權衡。”
“並且,更重要的是。”他收回視線,聲音更冷了幾分:“登船的時候,你們也看到了吧?那些應邀前來【海上女妖】號上聚首的客人??查頓、馬修森、亨廷頓、杜邦.....他們是單純的商人嗎?”
“他們......”威斯考特一時語塞,他皺起眉頭,回想起那一張張貪婪而兇狠的面孔。
“他們在廣州十三行有體面的商號,是登記在冊的正經商人。”吳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諷刺:“但他們賴以牟取暴利的根基,正是這龐大而隱祕的鴉片走私網絡!”
“他們是橫跨黑白兩道的人物,能量驚人。”吳桐把賬冊捏得更緊了:“蘭斯洛特?登特爲了兒子性命,可以咬牙交出這本賬冊,然而這絕不代表查頓、馬修森這些人會坐以待斃!”
“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分銷網絡、自己多年經營的利益鏈條,被這本冊子徹底曝光在欽差大人的面前!那對於他們而言,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少年聽得有些緊張:“那......那豈不是說......他們會在廣州十三行………………”
“對。”吳桐肯定了少年的猜測,目光愈發凝重:“廣州十三行裏,此刻恐怕已是龍潭虎穴,他們必定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我帶着賬冊進來。”
吳桐都能想象到,自己一旦帶着這本賬冊,踏入廣州十三行尋求庇護,就等於把自己送進了他們的手裏。
艾略特爵士或許能替他抵擋住明面上的交涉,可是絕對防不住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算計。
下毒、槍擊、暗殺......只要自己在廣州十三行裏,他們就有無數種辦法,能讓這本冊子和自己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船衝開波濤,顛簸前進。
威斯考特和少年一時無言,海風帶着鹹腥和涼意,吹在三人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寒意。
“那......吳先生,您接下來,打算要去哪裏?”少年滿臉憂心忡忡,忍不住問。
吳桐的目光再次投向廣州城的方向,眼神堅定:“我不能去廣州十三行,現在在碼頭上,有人在等着接應我,希望....……一切順利。”
他沒有說具體是誰,但是這句“接應”,讓威斯考特和少年都明白,吳桐並非毫無準備,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兇險的歸途。
就在這時??
嘭!嘭!嘭!
一連串巨大的轟鳴聲從廣州城的方向驟然響起,倏忽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只見遠處的天際線,被猛地點亮!
無數道璀璨的光束騰空而起,在夜空中轟然綻放!
剎那間,火樹銀花,流光溢彩!
絢爛的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盡情燃燒,勾勒出瞬息萬變的巨大花朵......將大半個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將漆黑的海面染上了浮動變幻的光彩。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乘風破浪,隔着遼闊的海面滾滾傳來,夾雜着隱約可聞的鑼鼓與歡呼。
“上帝啊......”威斯考特被這突如其來的壯麗景象所震撼,暫時忘卻了緊張,他指着漫天綻放的華彩,激動的說:“是端午節的煙花!太壯觀了!”
少年也仰着小臉,湛藍的眼睛被璀璨的光芒填滿:“真漂亮!”
然而,這漫天飛火流螢,倒映在吳桐眼中,絲毫沒有帶來節日的喜悅。
那絢爛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瞳孔看來,跳動的不是喜慶,而是燃燒的烈焰!
隔海遙望廣州城,那道地平線在連綿不絕的煙花映照下,彷彿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燒的火龍,紅光沖天,喧囂震耳。
那滿城的歡騰之聲,聽在吳桐耳中,恍然間,變成了萬千惡靈的嘶吼,變成了千萬催命的喪鐘!
這哪裏是節慶?分明是一場烈火烹油的盛宴!
而他,正懷抱着一本足以天翻地覆的關鍵證據,像支不會回頭的離弦之箭,義無反顧奔赴向那片沸騰的火海。
岸上,無數緊盯的眼,無數暗藏的刀,無數瘋狂的心,早已磨刀霍霍,只待他踏岸,便要將他燒得屍骨無存,徹底掩埋在這片看似歡騰的節日焰火之下。
煙花越盛,殺機越濃.....
與此同時。
廣州城西關,伍家花園深處。
作爲南海首富,伍秉鑑幾乎把佛山萬福臺一模一樣的搬進了自家後花園。
萬福臺是粵劇戲班的開臺聖地,每年新班組建後,必在萬福臺舉行首演??行內稱之爲“審戲”,一來是決定戲班能否立足,二來祈求北帝庇佑,再乘紅船分赴各地演出。
名伶如薛覺先、白駒榮等均在此處登臺,萬福臺也因此一躍成爲粵劇藝術的精神圖騰。
眼下觀音誕剛剛結束,伍秉鑑特意花費重金,請來了鼎鼎有名的紅船戲班,專門來賀一賀端午節。
換他的話來說:今年諸事不順,合該沾沾喜氣!
鑼鼓鏗鏘,絲竹悠揚,紅船戲班的名角們將一出京劇《大十面》改編成粵劇,唱得蕩氣迴腸。
臺上,淮陰侯韓信身披蟒袍,氣度不凡,正唱到酣處:
“天澹雲孤,怨雲愁霧,施威武,鎮徵夫,取勝如神助......”
伍秉鑑斜倚在紫檀太師椅上,微閉雙目,手指隨着板眼,輕輕叩擊扶手,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賞。”
金口一開,六名壯漢言出法隨般,飛快抬來一張寬闊的牀板,上面小山般堆滿了亮閃閃的銀錠一一整整八千兩,伍浩官出手就有冠絕南海的氣魄!
戲班班主大驚失色,他急急忙忙竄出後臺,帶着全體伶人跪在臺上,一個勁叩頭謝恩,激動得渾身發抖。
伍秉鑑微微睜眼,他望着臺上臺下,嘴角噙起一絲志得意滿的笑意,抬手虛扶了一下:“起來,都起來!唱得好!寢金被銀,一起發財嘛!接着唱!”
戲班班主千恩萬謝,令人們紛紛起身,鼓樂絲竹再起,飾演韓信的武生抖擻精神,繼續唱道: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項下珠?”
就在這唱詞餘音表表之際,後院月洞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伍紹榮臉色煞白,汗透重衣,懷裏緊緊抱着一隻咕咕叫的白色信鴿,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
伍秉鑑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他微微側首,目光如電般掃向狼狽的兒子。
伍紹榮撲到父親椅側,氣喘吁吁,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了調:“爹!回......回信了!”
伍秉鑑沒看兒子,只對臺上抬了抬下巴:“唱到哪了?”
戲班班主察言觀色,忙令鼓師停奏,高聲唱喏:“回伍大人,正唱到韓元帥布十面陣!”
“好一個十面陣。”伍秉鑑捻鬚輕笑,目光掃過兒子汗溼的領口:“登特那個老東西,把姓吳的沉去伶仃洋餵魚了?”
“不!不是!”伍紹榮急得直跺腳,他湊到父親耳邊,顫抖着壓抑聲音道:“他沒死!吳桐他......活着下船了!還帶回了一本賬冊!蘭斯洛特那個瘋子......把我們全賣了!”
“什麼?!”
伍秉鑑捻佛珠的手猛地一滯,那串油潤的珠子登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一股冰冷的煞氣,數息之間瀰漫周身,而此刻臺上,韓信正唱到佈陣的關鍵:
“乾爲天,天門引戰;坎爲水,水底同謀;艮爲山,深伏隘口;震爲雷,實若玄虛......第十陣傲蕩兇徒!”
伍秉鑑側過頭,把目光剮向一直如影子般待立在他身後的鬥笠客。
“你的人......城裏的暗樁......”伍秉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令人膽寒的嘶啞:“都還在嗎?還能動嗎?”
鬥笠客微微頷首,黑袍下傳來毫無波瀾的回答:“回大人話,碼頭、街巷、欽差行轅左近,全都佈置好了,只等大人一聲令下,隨時可以啓用,確保萬無一失。”
伍秉鑑深吸一口氣,他微微點頭,吐出一句裹挾着滔天殺意的低語:
“你也去,親自去。務必不可讓他活着......走進欽差行轅。東西和人,都要徹底消失,聽明白了嗎?”
“是!”鬥笠客應聲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形陡然一晃,俯身抄起腳邊一個狹長的黑色皮簡甩在肩上,寬大的黑袍在轉身時帶起一股陰風,眨眼間便消失在通往側門廊道的陰影裏。
腳步虛浮間,鬥笠客化身成了一個鬼魅,融進了這方殺機四伏的喜慶天地。
戲臺上,鑼鼓鐃鈸齊鳴,扮演韓信的武生甩出一個漂亮的身段,唱出了全劇最殺氣騰騰的尾聲,聲震屋瓦:
“十面埋伏設圈套,龍吟虎嘯皆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