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嘯聲來,衆人聞聲急急抬頭,連張十五也下意識分神一瞥??
只見永花樓二樓飛檐之上,一道身影凌空撲來,這人借墜落之勢,腰腹發力,右腿如鋼鞭般掄起,撕裂雨幕,帶着沛然莫御的千鈞之力,直劈而下!
【虎鶴雙形?魁星踢鬥】
這一腿來得毫無徵兆,快成一道虛影,就連梁贊王隱林這些成名成家的大師,都幾乎沒能看得真切!
勁風劈頭蓋頂,張十五剛剛抬頭察覺不妙,那沉重的鞋底已然攜着風雷之勢,狠狠踹在他中門大敞的胸膛上!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爆開!
張十五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爲極致的驚駭與痛苦。
他感到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猛撞進來,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一腳踹得移了位!
他甚至連慘叫都未能完全發出,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破敗紙鳶,向後倒飛出去,手中那杆剛剛奪回的大槍也再次脫手,“哐當”一聲砸入積水中。
張十五重重摔在數丈外的青石板上,瓜果般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勉強強停住身形。
他掙扎着用手撐起身體,“噗”的一聲,一大口滾燙的鮮血從他口中嘔出,淋漓濺落在雨水中,迅速暈開大片刺目的猩紅。
他捂着劇痛難當的胸口,僅憑指尖的觸感,他就已經能夠摸到,自己的胸口深深向內陷去,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了。
滲入肺腑的劇痛幾乎要讓他失去意識,他幾次奮力想要爬起來,卻都雙臂失力,踉蹌着重新跌回泥濘裏,喉間只剩下痛苦的劇烈喘息。
“好!!!”
永花樓之上,死寂般的震驚之後,霎時間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驚呼!
所有擠在窗邊的看客們,都目睹了這石破天驚的決勝一腿,所有人無不爲之震撼。
“我的天爺!好俊的功夫!”
“這一腳......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嗎?!”
“太快了!根本沒看清!”
阿彩原本淚眼婆娑,此刻也驚得瞪大了眼睛,她用力擠到張晚棠身邊,抓住她的手臂,激動指向樓下:“晚堂!你快看!是黃少俠!是寶芝林的黃飛鴻黃少俠啊!”
經她這一喊,立刻點燃了周圍人的記憶。
“黃飛鴻?莫非是那個......在十日擂臺上,一拳撼動北地宗師的少年英雄?”
“對對對!就是他!洪拳傳人黃飛鴻!”
“沒想到如此年輕!真乃自古英雄出少年!”
“連楊露禪宗師都稱讚過的後起之秀!果然名不虛傳!”
讚譽之聲潮水般湧來,樓上的氣氛漸漸沸騰,所有人都在往前擠,爭相想要一睹這位聲名鵲起的少俠風采,瞧那模樣,全然忘記了這是一場以命相搏的血腥廝殺。
他們的目光炙熱又麻木,只肯落在“精彩”與“熱鬧”上。
似乎正邪不兩立這句公理,對於這羣看客而言,不過是句喊喊口號的空話,勝孰弱,誰是誰非,所有人偏生視而不見??畢竟,他們只對“誰贏了”感興趣。
諸位南粵武人的血還未止,他們就已經忙着將黃飛鴻的名字嚼碎了嚥下去,當作明日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模樣,與圍在劊子手身邊,只等人頭落地,爭相蘸食“人血饅頭”的看客,又有何異呢?
充其量不過是換了層“追捧英雄”的好皮,內裏藏着的,依舊是那副以他人苦難爲消遣的涼薄骨頭。
樓下,黃麒英無暇去看去聽,這位父親望着穩穩落地的兒子,心裏一塊懸着的石頭總算放了下來。
老拳師眼中漾着欣慰與自豪,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黃飛鴻的肩膀。
觸感透掌而來,兒子肩寬背闊,筋骨肌理更是硬朗剛健,俱是硬邦邦鐵打的模樣,黃麒英眼中讚許更濃,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隨即,他轉身走出人羣,看向倒地不起的張十五,目光沉靜而威嚴。
張十五捂着胸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帶出縷縷血絲。
他抬起掛滿血污的面孔,先是瞥了眼年輕的黃飛鴻,又緊緊打量了幾遍面前的黃麒英,這才露出恍然神色。
“咳……………咳咳......原來是同一窩耗子!”張十五咧開被鮮血染紅的牙齒,擠出兩聲嘶啞的獰笑:“父子齊上陣......好啊,好得很......! "
黃麒英對他的穢語不爲所動,垂首說道:“張十五,你惡貫滿盈,殺人無數,眼下已是窮途末路,插翅難飛!還要負隅頑抗嗎!”
彷彿是爲了應和他的話,遙遠天際滾過一陣轟隆隆的悶雷,與此同時,從長街盡頭響起一長串整齊的腳步聲,隱隱還夾雜有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
大隊水師官軍高舉火把,光芒穿透朦朧雨幕,正迅速向這邊合圍過來!
然而,面對這絕境,張十五並沒有絕望,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和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呵......認罪?伏法?”他一邊笑,一邊支着膝蓋,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弓腰駝背,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漬,偷偷摸向自己早已溼透的懷中:“黃麒英......算你們狠,你們八個真有夠.......老子打不過你們…………………
吳桐一直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見他手上有小動作,立時臉色驟變,急聲大喝:“不好!他要使詐!小心!”
話音未落。
張十五猛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黝黑滾圓的小球,用盡最後的氣力,狠狠往地上一摔!
“十面閻羅這死鬼.......本事不濟......可他從唐門學來的這些小玩意兒.......倒是真他孃的好用!哈哈哈哈……………”
蘇燦反應最快,他瞳孔一縮,厲聲疾呼:“是煙瘴彈!快點!都散開!”
砰??!
硬物擲地一聲悶響,那黑色小球豁然炸開,頃刻間迸發出大量灰白色煙霧。
這煙霧非常詭異,在瓢潑大雨下,遇水非但不散,反而迅速膨脹瀰漫,眨眼間就將方圓數丈徹底吞噬!
濃煙滾滾,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知十面閻羅在煙瘴裏混了什麼,濃烈的刺鼻氣味隨風撲面,嗆得人連連咳嗽,涕淚橫流。
“戒備!戒備!"
“莫要走脫了賊人!”
“保護吳先生!”"
黃麒英、梁贊等人的驚呼在濃煙中接連響起,場面一時陷入混亂。
而當一陣疾風吹過,稍稍驅散些許濃煙後,衆人急忙望向方纔張十五倒地之處??
那裏只剩下一灘沖淡的血跡和狼藉的積水,哪兒還有半分人影?
“該死!”蘇黑虎捶了一下身旁溼漉漉的牆壁,憤然道:“被他溜了!”
“煙瘴歹毒,又借雨勢瀰漫,真真是個奸猾的海匪!”王隱林手扶飛龍達摩杖,面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吳桐身邊,與黃麒英、梁等人將其護在中心,黃飛鴻則與陳華順並肩而立,二人背貼着背,年輕的目光銳利的掃視四周。
“他受了重傷,跑不遠!”黃麒英沉聲道,視線投向那近在咫尺,燈火通明的永花樓,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攫住了他。
“不好!金樓!"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猛地從永花樓內炸響,頃刻間壓過了漫天風雨聲!
緊接着,是更多混亂的驚叫哭喊,隨之而來的還有桌椅碰撞、杯盤碎裂的聲音,亂七八糟交織在一起,似乎樓內變成了人間地獄!
永花樓內。
樓側旁,兩扇精美的雕花木窗被撞了個粉碎,一個溼漉漉,血糊糊的身影踉蹌着竄了進來,重重摔在地上。
正是張十五!
他渾身溼透,蓑衣早已不知在何處,黑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其身形的狼狽與猙獰。
雨水瓢潑,然而那雙從鬥笠下露出的眼睛裏,始終燃燒着困獸般的瘋狂。
樓內原本擠在窗邊看熱鬧的恩客和姑娘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
方纔他們還在津津有味的作壁上觀,化身成一羣無所不通的武林泰鬥,嘖嘖品評樓外的廝殺,甚至偶爾還會吐出幾句:“若讓我來......我肯定會......”這般不知深淺的話來。
然而,當死亡和血腥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真正闖進他們尋歡作樂的銷金窟時,所有的風雅和閒情,幾乎在倏忽間蕩然無存。
“啊!殺人啦!”
“是那個強盜!他闖進來了!”
“快跑啊!”
人羣登時炸開了鍋,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亂成一團。
方纔那些高談闊論的富商、自命清高的文人、附庸風雅的官僚,此刻紛紛原形畢露。
他們也顧不得醜態百出了,各種錦衣長衫戰兢兢,虛怯怯,爭先恐後向門口湧去,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珠釵翠環叮叮噹噹掉了一地,閃爍出血淋淋的寒光。
張十五掙扎着站起身,劇烈的動作讓他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嘔出小口淤血。
他甩了甩昏沉的腦袋,樓裏明亮的燈火、刺耳的尖叫、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和酒氣,再混合着身上的劇痛,讓他煩躁欲狂。
“吵死了!”他嘶啞的低吼,像頭病虎。
混亂中,一個穿着綾羅綢緞的肥胖男人,慌不擇路,腳下被翻倒的矮凳一樣,圓滾滾的身軀像顆肉球一樣,結結實實撞在了張十五身上。
他姓錢,早年在廣州十三行下南洋,靠做專營瓷器發家,掙得個萬貫家私,恰與其姓氏相映,是廣州城中鼎鼎有名的富戶,也是這永花樓裏的座上常客。
“別……………別殺我……………”錢掌櫃嚇得魂不附體,他一抬頭,正對上張十五那雙血紅的眼睛,頓時嚇得癱軟在地,褲襠上漸漸涸開一灘溼熱的液體??他被嚇得當場失禁了。
“我......我有錢!我給你錢!”錢掌櫃語無倫次,一邊手腳並用向後蹭,一邊還不忘擺出平時的架勢,連哄帶嚇說道:“可不能動我!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我舅爺是廣州府衙的道臺大人!你動了我絕沒好下場!”
顯然,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張十五的兇性。
這些蒼白無力的話語,在此刻的張十五聽來,和嗡嗡叫的蒼蠅沒什麼兩樣,他正被疼痛和追兵逼得近乎瘋狂,這頭肥豬的聒噪不休,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你媽的………………”張十五揉了揉緊蹙的眉心,低低罵了一句:“給我閉嘴!”
心神紊亂之際,他反手伸進腰間,拔出了那支分水峨眉刺!
刺身狹長,三棱透甲,在滿堂燈火下泛着幽光,血槽裏還殘留着十面閻羅發黑的血漬。
“刀!他有刀!他掏刀了!”幾名眼尖的看客發出更加恐慌的尖叫,他們不認得這種水戰短兵,只知道這是能殺人的利器。
張十五被這噪音吵得腦袋生疼,殺心驟起。
沒有任何猶豫,手臂往前用力一遞!
噗嗤一!
銳器穿透皮肉的聲音乾脆利落,峨眉刺像穿豆腐一樣,直接毫無阻礙的捅進了錢掌櫃肥碩的脖頸,前後紮了個對穿!
威脅聲和求饒聲戛然而止,錢掌櫃眼珠爆凸,喉嚨裏發出幾聲咯咯怪響,緊接着,大股鮮血從他的嘴裏鼻裏汨汨流出,整個人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再動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四周。
張十五噌的一聲拔出峨眉刺,一腳把這具肥胖的屍體踹倒在地,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比殺個牲口還利落。
親眼目睹兇殺,比隔窗觀戰帶來的衝擊強烈百倍,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恐慌歇斯底裏的徹底爆發!
人羣全都失去了理智,瘋了似的奪路而逃,永花樓的那扇雙開大門,居然在此時變得擁擠不堪。
張十五把峨眉刺甩了幾下,任由鮮血順着血槽滴落。
他看也沒看地上那具血泊裏的屍體,目光毒蛇般掃過混亂的人羣。
他知道官軍和那些高手轉眼即至,必須儘快找到脫身之法,或者......找個護身符。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回憶起之前的一樁往事。
不久前的晚上,他在伍秉鑑的授意下來到永花樓,指名道姓點一個名叫“張晚棠”的姑娘,用以牽制寶芝林的張舉人,從而爲陷害吳桐創造時機。
當時他只當是大人的連環計,並未過多走心,現在細細想來,伍大人似乎對此女頗爲關注,寶芝林是她家祖宅,吳桐又常常明裏暗裏照應她......
他理解不了人間大義,只下意識在內心陰暗的揣度着,天下烏鴉一般黑,吳桐這種人最容易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這女人定然和他有染!說不定還有可能是他藏在樓裏的相好!
擒住她!以她爲質,必能逼吳桐和那些鷹犬就範!
想到這,他幾步竄上高高的紅臺,驚得一衆小丫鬟魂飛魄散,大哭着作鳥雀狀四散奔逃。
張十五站定,他居高臨下,在驚慌失措的姑娘們中間來回搜尋,最終定格在了一個正被丫鬟們簇擁着往後院倉惶退去的身影上。
那姑娘雲鬢微亂,珠釵斜插,一襲繡着金線的玫紅色錦裙在人羣中格外醒目。
她被嚇得花容失色,可眉眼間的芳豔,身段裏的柔媚,還有那股子尋常花魁難及的氣韻,哪怕失了從容,也掩不住她那出衆的天姿嬌顏。
幾個丫鬟手忙腳亂護着她,反倒更襯得她身姿纖弱,楚楚動人,無形中把周遭姑娘們,全都比得像是沾了塵的珠釵。
他目光膠着在那抹身影上,心頭忍不住暗歎??廣州城的花街柳巷多如牛毛,誰人不知永花樓是滿城頭一份的氣派?而她,更是這幢金樓裏“好上加好”的頭牌娘子!
瞧這品相,瞧這排場,不愧是能抵半座永花樓的搖錢樹??“豔冠羣芳,獨佔鰲頭”這八個字,真真沒有半分虛傳!
就是她了!
雖然暫時還沒找到張晚棠,但擒下頭牌,不怕問不出那丫頭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