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永花樓這邊,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
昔日香風繚繞、笙歌不絕的璀璨金樓,此刻沉默的杵在街邊,裏裏外外一片死氣沉沉,恍若一具披金戴銀的棺中枯骨。
朱漆大門緊閉,樓上的雕花窗欞後,隱約可以窺見一個個緊張的蒼白臉龐,姑娘們像羣受驚的雀鳥,固執蜷縮在即將傾覆的巢穴中。
啪嚓??!
一個白底藍花的大瓷瓶子,被人從三樓狠狠扔了下來。
不偏不倚,那瓷瓶在張舉人腳邊不足三尺的地方炸開,碎瓷飛濺爆裂,裏面殘存的冷水撒得四散,潑得他官袍下襬一片溼濡。
張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連連後退,他身形本就瘦削,結果這麼一動,更顯得那身肥大的官袍晃晃蕩蕩,頗有些不起場面的滑稽。
此刻,在他臉上,絲毫找不到三天前初接任命時那種近乎眩暈的狂喜,只剩下被現實反覆磋磨後的深深疲憊和巨大困惑。
回想三天前,欽差林大人當衆宣佈:念南海人氏張耀祖迷途知返,兼之身爲道光十一年舉人官身,破格拔擢他爲“暫領督辦收繳煙土差事”,點率一支兵馬,協理查封煙館花樓的大小事務。
當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砸下來時,張舉人只覺眼前金光亂閃,興奮得幾乎要暈過去!
他張耀祖,先前一個差點爛死在煙榻上,靠賣妹還債的敗家子,竟然還能有今日?
官袍加身!奉旨辦差!范進中舉也不過如此!
真應了自己名字??算是光宗耀祖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幾乎是飄着出了行轅,立刻就開始擺起了官威。
一路上,麻桿腰挺得筆直??儘管很快就開始痠疼??不過他毫不在意,說話也開始拿腔拿調,聽見手下官兵和昔日街坊叫他一聲“張大人”,他能樂得嘴角咧到耳根子。
偶爾還會故意板起臉,清清嗓子讓對方:“再稟報一遍”,就爲了再多聽一遍那能爽到心尖子上的稱呼。
他連夜就開始幹活,點燈熬油的翻看卷宗,指揮調度,恨不得一夜之間,就將全廣州城所有煙館蕩平,好向林大人證明自己的才幹。
然而,這股虛火還沒撐過一天,就被繁重的公務磨沒了。
煙館花樓陽奉陰違,藏煙土的法子層出不窮;老百姓圍着他問東問西,有的求他做主討回血汗錢,有的抱怨官府禁菸斷了生計??這些混亂場面,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天下來,全是算不清理不明的繁瑣亂事,徹底打碎了“威風督辦”的光鮮濾鏡。
這不,纔剛過去短短三天,他就已經不眠不休的折騰了二十幾個時辰。
望着滿地待清點的煙土,張舉人第一次覺得身上這件官袍沉得壓人??原來“爲民辦事”不是喊喊口號,是要實打實耗盡心神的苦差事。
現在他站着都能睡着,可是聽說永花樓這邊,出了意想不到的岔子,他也只好強打起精神趕過來。
這時,兩個負責帶隊查封的官兵小跑過來,二人面帶難色,抱拳躬身稟報道:
“張大人,您也看到了,這樓裏的姑娘們不知怎的,聚衆鬧將起來,堵住了樓梯和各處門口,死活不讓弟兄們進去清點查封,這差事......弟兄們實在是不好辦啊......”
張舉人眉頭緊鎖,聲音因缺覺和焦急變得嘶啞,活像只大鴨子:“是不是你們對姑娘們動粗了?本官再三囑咐,只查封違禁之物,不得驚擾,更不得欺辱樓內之人!”
那領頭的官兵哭喪着臉,幾乎要指天發誓:“天地良心啊大人!弟兄們謹記您的吩咐,好言好語說了幾籮筐,手都沒敢抬一下!”
另一個領頭官兵聽了,點頭如搗蒜:“實在是......實在是這幫姑奶奶們軟硬不喫,油鹽不進,堵着門就是不讓進,我們......我們也是沒法子啊!”
張舉人聞言,不免一愣:“這怎麼會?老鴇花月老四已經死了,本官此行並非來拿人問罪,乃是奉欽差大人上意,特來搜繳藏匿於此的鴉片煙土啊。”
“事畢之後,爾等皆可自行離去,這......這是還她們自由身的大好事啊!她們爲何要阻撓啊?”張舉人撓撓腦袋,越想越想不通。
旁邊一個性子急躁的兵卒聽了,忍不住低聲嘟囔:“要我說,大人,您跟這幫窯姐兒講什麼道理?”
張舉人轉過眼去,那個兵卒不屑一顧的說:“她們就是當慣了千人騎萬人跨的破爛貨,何必跟她們廢話,直接衝進去強搜便是,看她們還敢......”
“住口!”
他話音未落,旁邊那領頭的官兵臉色大變,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隨即緊張的瞥向張舉人,壓低聲音急吼:“你胡心什麼!張大人的親妹子先前就在這裏!你說這話是想找不痛快?!”
那兵卒一聽,頓時嚇得臉色發白,縮在旁邊噤若寒蟬。
張舉人面色一陣紅一陣白,複雜難言。
他當然聽清了那兵卒的混賬話,心中湧起一股屈辱與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理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擺了擺手示意無事,自己邁步向前,試圖親自和樓內的姑娘們談談。
然而,沒走兩步,還不等他靠近永花樓的大門??
哐當!
這次是個粗陶碗,從二樓窗戶裏飛出來,砸到臺階上摔了個粉碎。
“不許過來!”一個女聲隨後從二樓傳來,聽着硬氣,尾音卻帶着顫抖哭腔:“你再過來,我們就往下跳!”
張舉人連忙停下腳步,他仰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樓裏的姐妹們!你們別害怕!我張耀祖今日不是來拿人的!”
見樓上沒動靜,他拔高嗓門喊道:“我是奉了欽差林則徐林大人的命令,特來搜繳藏匿在此的鴉片煙土!我只繳違禁物,絕不爲難大家!這可是上利朝廷,下利你們的好事啊!”
樓裏沉默了片刻,漸漸響起更多七嘴八舌的聲音,充滿了不信任和恐懼:
“好事?說得輕巧!官字兩張口,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
“就是!以前也不是沒查過!查完了還不是把我們都抓走,不給銀子就不放人!我們辛苦攢點銀子,全被你們搶走了!”
“騙人!你們就是想騙我們開門!”
“我們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這裏!”
張舉人聽着這些哭喊,心中五味雜陳。
他嘆了口氣,對樓上喊道:“我認識你們的頭牌白牡丹姑娘!可否請她出來說話?”
樓上又是一陣騷動,過了不一會,白牡丹的身影出現在一扇半開的窗後。
她雲鬢微亂,脂粉未施,和其他人一樣,在她的眼神裏,也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戒備和嘲諷。
“舉人老爺?”只一眼,她就認出了樓下那個罩在不合身官袍裏的睏倦男子。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不,現在該叫您張大人了,您纔不是都聽見了?姐妹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張舉人大惑不解,幾乎有些懇求的說道:“白牡丹姑娘!老鴇已經死了!再無人能逼迫你們!爲何還不願出來啊?難道......你們甘願一輩子困在這污穢之地嗎?”
“污穢之地?”白牡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淒冷:“張大人,您如今官袍加身,自然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您以爲我們出去了,能做什麼營生?”她伏在窗口,言語尖刻:“就我們這副身子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唱曲賠笑,伺候男人,我們還會什麼?”
“你們......你們可以做工啊!”張舉人說出這話,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白牡丹嗤笑一聲,俯身喝問:“您滿廣州城打聽去,哪個清白人家肯僱我們?離了這永花樓,我們不是餓死在街頭,就是被柺子賣到更見不得人的地方去!這世道,哪裏容得下我們這樣的人?”
張舉人急得都有點結巴了:“那你們還可以回家啊!你們的家人………………”
“家?!”白牡丹猛地打斷他,聲音裏滿是刻骨的怨恨:“家人?張大人,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被爹孃兄嫂親手賣進來的?我們沒家了!這永花樓就是我們的棺材!除了這裏,我們無處可去!”
她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繁華表象下血淋淋的現實。
樓裏又隱隱傳來其他女子壓抑的哭泣聲,一如昨日,一如往昔......有些東西,似乎從未變過。
張舉人在原地,張口結舌,他這才發現,自己那一心想着“解救”她們的念頭,在如此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天真和不切實際。
他抬起頭,望着樓上那一張張或麻木、或恐懼、或憤怒的年輕臉龐,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對於這些女子而言,“自由”或許並非福音,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絕路。
這爛攤子,遠比他想象的複雜沉重得多。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名傳令兵急匆匆跑了過來。
“報??!張大人,欽差林大人有請,令您即刻前往太白樓議事!”
“太白樓?”
張舉人心中疑竇叢生,太白樓可是廣州城裏鼎鼎有名的大酒樓,平日裏達官顯貴,富商巨賈飲宴應酬之所。
林大人日理萬機,督辦禁菸乃是頂天的大事,怎會有閒暇邀他去酒樓相見?
他心下惴惴,可也顧不得細想,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整了整那身溼了下襬的官袍,跟着傳令兵,一路小跑趕往太白樓。
等他氣喘吁吁趕到太白樓時,早已是汗流浹背,紅頂戴都歪了幾分。
門口早有專人等候,見他來了,也不多話,只微微躬身,便引着他徑直上了三樓,來到了最爲僻靜雅緻的“甲”字號雅間門前。
引路人輕輕推開雕花木門,側身讓開。
張舉人深吸一口氣,壓住狂跳的心,低着頭,幾乎是手腳並用的挪了進去。
一進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清雅的茶香,他不敢立刻抬頭,眼角的餘光只瞥見屋內陳設奢華,在臨窗的黃花梨木桌旁,坐着兩個人。
他撲倒在地,慌忙跪下行禮:“卑職張耀祖,叩見大人!”
“免禮吧。”一個沉穩溫和的聲音響起,正是林則徐:“張舉人,這幾日辛苦你了,起來回話。”
張舉人這纔敢稍稍抬頭,飛快瞥了一眼。
結果不看不要緊,就這一眼,差點把他嚇背過氣去。
眼前的人,分別是欽差大臣林則徐和兩廣總督鄧廷楨!
林則徐與鄧廷楨皆未着官服,只穿尋常便裝,林則徐是一身藏青長衫,鄧廷楨則是一件赭石色團花馬褂,兩人正對坐品茗,神情全然沒有半分威嚴,反倒帶着幾分閒適。
“不辛苦不辛苦!爲大人分憂,是卑職分內之事!”張舉人哪敢起來,趕緊向一品大員磕頭表態,聲音止不住發顫。
鄧廷楨捋着鬍鬚,打量了他一下,笑道:“還不辛苦?瞧你這眼圈子,熬得跟抹了炭似的,快起來,坐下喝杯茶定定神。”說着,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位。
林則徐也頷首微笑,親自執壺,斟了一杯清澈碧綠的茶湯推到他面前:“跑得這一頭汗,先潤潤嗓子。
張舉人受寵若驚,他爬起身來,屁股只挨着凳子邊緣坐下,雙手捧起那杯茶,心都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他小心翼翼的呷了一口,壯着膽子小聲問道:“二位大人......今日召卑職前來,不知是......有何緊要吩咐?”
林則徐與鄧廷楨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林則徐放下茶杯,語氣平和的反問道:“嗯?不是你派人下了帖子,請我二人來此一敘的嗎?”
“我?下帖子?”張舉人聞言一愣,眼睛瞬間睜大,完全懵了:“卑職......卑職沒有啊!大人,這......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吧?卑職豈敢……………”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就在這時,雅間內側的珠簾,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掀開,一抹倩影怯生生的走了出來。
竟是張晚堂!
她換了一身較爲體面的藕荷色新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頗爲不安,雙手緊緊絞着衣角。
“晚棠?!”張舉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張晚棠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囁嚅着答:“哥.............是我託了飛鴻和華順,給兩廣總督府和欽差行轅遞了請帖,署......署的是哥哥你的名字......”
“什麼?!胡鬧!你......你真是膽大包天!”
張舉人一聽,只覺得眼前一黑,氣血上湧,也顧不得兩位大人在場,壓低聲音呵斥道:“兩位大人日理萬機,關乎國家大事!你......你一介女流,怎敢如此妄爲!假借我的名義!這......這成何體統!”
他越說越急,又是後怕又是氣憤,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兇了,轉身就向林則徐和鄧廷請罪:“二位大人!舍妹無知,衝撞了大人!千錯萬錯都是卑職管教無方!卑職領一切責罰!此事與舍妹無關,她……………”
就在他慌慌張張,語無倫次之際??
雅間門外,傳來了一個溫和卻略顯虛弱的聲音,驀然打斷了他的請罪:
“耀祖,別怨她了。”
珠簾再次被撩起。
“這個主意,是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