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請!”
通稟次第外傳,鄧廷楨邁步踏入明黃大帳。
他身穿一品大員的仙鶴補服和東珠頂戴,襯得身形愈發威嚴,然而,與這身彰顯尊榮的袍服格格不入的,是老人臉上那幾乎能擰出水來的陰沉。
帳內燭火通明,映照在鄧公眼中,不見半分暖意。
林則徐正伏案於堆積如山的文牘前,他聞聲抬頭,臉上疲憊難掩,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並未立刻察覺到老友異樣的神色,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鄧廷的衣袖,將他引到案邊。
“?筠兄!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
林則徐聲音激動,他攤開一本墨跡嶄新的賬冊,手指點着上面一行行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這些洋商到底還是熬不住了!你看看,這是剛剛呈遞上來的認繳數目!”
賬冊上,洋商的名字與對應的鴉片數量,赫然在列:
威廉?查頓:三十二萬斤
詹姆斯?馬修森:二十八萬斤
路易?杜邦:二十萬斤
範德林登:十五萬斤
其他洋商數目較小,合計約摸三十萬斤左右,可即便如此,所有鴉片相加,也達到了駭人的一百二十五萬斤??一摺合下來足足有625噸!
“加上這幾日在廣州城收繳的鴉片,總計已有一百五十萬斤之多!”
林則徐的目光灼灼,他指着賬冊說:“此乃亙古未有之勝利!足以震動朝野,警示天下!鴉片流毒非不能禁,實乃下不了決心耳!如今看來,我輩這番心血,沒有白費!”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望穿憧憬,看到這些毒土堆在虎門海灘灘頭,付之一炬化爲灰燼的景象。
他滿懷期待的轉過頭,看着眼前的老友鄧廷,打算和他商量下一步的銷燬大計。
然而,他的這番炙烈之言,並未引來鄧廷楨半分共情的喜悅,反是換來一聲長嘆。
鄧廷楨合上那本載着“勝利”的賬冊,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林則徐那張興奮未褪的臉上,眼神複雜至極。
在這位封疆大吏的眸中,有擔憂,有悲切,還有半個世紀宦海沉浮後的通透和無奈。
他緩緩抬起手,對身後待立的幾名親隨揮了揮,低聲令道:
“爾等退下,非召勿進。”
帳內衆人察覺到氣氛有異,不敢多言,紛紛躬身行禮,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厚重的帳簾層層落下,隔絕了內外。
此刻,帳內只剩下林則徐和鄧廷楨二人,燭火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晃晃悠悠投帳壁上,氣氛陡然之間,莫名變得沉重起來。
林則徐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凝固,他這才真切地看到了鄧廷那異常陰沉的臉色。
他放下賬冊,眉頭微蹙,語氣中帶着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筠兄?你這是......?”
鄧廷沒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案前,手指拂過那本賬冊,沉默片刻之後,才抬起頭直視林則徐,開口道:
“少穆,你可知.....京師來了六百裏加急廷寄?”
林則徐心頭猛地一沉,他從鄧廷的語氣和用詞裏,隱隱聽出了些不好的意味。
他穩住心神,詢問道:“廷寄上所爲何事?可是皇上對禁菸之事另有諭示?”
鄧廷楨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諭示是有的,但是......並非嘉獎。”他深吸一口氣,艱難說道:“穆彰阿,琦善等人聯名上奏,參你......操切從事,激化邊釁,動搖國本!”
“什麼?!”林則徐頓時如遭雷擊,身形晃了一晃。
琦善是滿洲正黃旗人,和孝莊皇太後一樣,同爲博爾濟吉特氏,時任文淵閣大學士。
而穆彰阿更了不得,他是文華殿大學士,並且位列首席軍機大臣,人臣之極,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所以他的聲音不論在哪裏,都擁有相當大的分量。
林則徐難以置信的看着鄧廷楨,“我......我依律禁菸,人贓並獲,洋商自願認繳,何來‘操切’?何來‘激釁?”
“自願?”鄧廷楨苦笑一聲:“少穆,你比我清楚,這自願背後,是你兵圍商館,斷水斷糧後的結果。”
“在穆彰他們看來,這就是操切過激,就是授人以柄,他們咬定你此舉定會激怒英夷,引來戰禍!”
“如今英夷艦船遊弋海上,朝廷中的有些人,怕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廷寄之中,雖未明言罷黜,但措辭極爲嚴厲,責令你我‘務須持重,不可再生事端”,並暗示若局勢失控,唯你我......是問!”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燈花噼啪聲。
林則徐怔怔看向案上那本記錄着鴉片數量的賬冊,那一個個數字在此刻看來,竟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灼燒着他的眼睛,也灼燒着他的內心。
空前的勝利?此刻聽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登特家族還未屈服,洋商事宜還未解決,銷煙壯舉還未實施......來自背後的冷箭,卻已後發先至。
鄧廷楨看着這位老友漸漸蒼白的臉色,心中不忍,但仍需將最壞的可能說出:“少穆,避禍以存身,存身以續事??聽老哥哥一句勸,到此爲止吧。”
“你說什麼?”林則徐慢慢轉過頭來,他眼中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兇光:“事情都已經進行到了這般地步,豈甘功虧一簣?!”
鄧廷楨嘆息一聲,背手走到廣州城輿圖前。
“少穆啊,你真沒瞧出玄機嗎?”鄧廷側目嘆道:“廣州十三行那些財報,怕是早就已經送到軍機處了。”
“那老百姓怎麼辦!”林則徐猛地拔高聲音。
“一兩個人是數字,十萬百萬人也是數字!”鄧廷的語氣也嚴厲起來:“這廣州城飄的哪是煙土?是京裏袞袞諸公的印把子????你我誰擋得住?”
林則徐霍然轉身,燭火被帶得亂顫:“當年在武昌府,咱們說過‘官不私親,法不遺愛,怎麼如今......你也學起他們那副做派了?”
“法?”鄧廷楨抬手指向外面的珠江:“你知不知道,這水底下的暗礁,比明面上的桅杆還多?有些事擱在廣州城沒四兩重;可要放到朝堂的秤盤子裏,一千斤都打不住!”
鄧廷楨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則徐的肩膀,低聲說:“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佛不算舊佛賬??你將來也是要成佛的,千萬別把路走絕了!”
林則徐聽罷,反而發出一聲冷笑。
“文官袍服繡禽,武將袍服繡獸,合着穿上咱們這身,就都成了衣冠禽獸?”
鄧廷楨見他油鹽不進,一時急上眉梢:“你是欽差,在廣州能燒能砸,那是因爲有人想借你的手‘震震場子’!如今場子震夠了,他們打算罷手了!”
林則徐眼神凜冽,他從袖中抖出一卷狀紙,強塞進鄧廷楨手裏。
“你看看這些狀子,東莞農戶賣兒鬻女,只爲換一泡鴉片!”他一字一句,咬牙說道:“京師裏的大人物想要罷手,我偏要斷根!”
“斷根?這天下的病根,哪是你我能挖的?”鄧廷把狀子摔在桌上,厲聲喝問:“獨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賢臣?滿朝朱紫,都比不過你一個林少穆!?”
林則徐轉身面對輿圖,燭光落在他的臉上,投下片片陰影。
“當年我任湖北佈政使,力推禁菸,在黃鶴樓題詞??江漢朝宗。”他悠悠說道:“如今江漢還在,宗'呢?”
他轉過身,直面着這位勸諫自己和光同塵的老友,留下了擲地有聲的一句話:“我林則徐無心去做名臣,只是要讓後代子孫知道??這世間,總得有人守住河山!”
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爲峯。
鄧廷楨怔怔望着林則徐,燭淚簌簌落進銅臺,帳外又傳來珠江潮聲,像是誰在暗裏嗚咽......
與此同時,寶芝林內。
吳桐剛剛結束一天的問診,他揉着微脹的額角,腳步拖沓着踏入後堂。
暮色四合,夕照熔金,只見在庭中的老杏樹下,張晚棠正抱着她那把老木琵琶,獨自坐在石凳上出神。
微風掠過,杏葉沙沙作響,拂動起她月白的裙裾,朦朧光影勾勒出一彎清瘦的窈窕倩影,美得令人驚心動魄。
心絃被無聲撥動,吳桐不禁立了半秒。
然而,就在這恍惚間,另一個俏麗的身影在心上驟然清晰起來??是朱懷卿,在雲南大理的陽光下,她站在油菜花田中,回頭對他展露出明媚無憂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束陽光,刺破六百年時空的悽風苦雨,讓他心頭驀然一暖,歸期將至的期盼也在此刻如潮水般湧上。
可是隨即,看着眼前杏樹下女子孤寂的身影,他心底油然生出幾分澀然的愧作。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終究無法宣之於口。
“先生?”張晚棠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對他莞爾一笑。
藉着暮光,吳桐看到,在她的笑容上,掛着兩串尚未乾透的淚痕,閃動着晶瑩微光。
吳桐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通紅的眼眶上,關切問道:“晚棠,你怎麼了?”
張晚棠下意識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強扯出一絲笑意:“沒......沒什麼的,先生,就是......就是這風吹的,老毛病了,迎風就容易流淚。”
她說着,還刻意側了側臉,彷彿真要印證是被風吹紅了眼睛。
吳桐如何能信?這院內晚風柔和,何至於淚流滿面?
他眉頭微蹙,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時,門外突然傳來黃飛鴻急促的喊聲:“先生!先生!舉人老爺派人來請,說欽差行轅有要事,請您即刻過去商議!”
欽差行轅議事?爲何要叫他一個郎中?
吳桐心中疑竇叢生,但想到是林大人相召,他不敢有片刻怠慢。
他回頭深深看了張晚棠一眼,將心裏的話暫且壓下,轉身就要往外走。
“先生,等等!”張晚棠卻在這時站起身,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褂,快步走到他身前,替他披在身上,一顆一顆繫上釦子。
“天晚了,江邊寒氣重,仔細別受了涼。”
吳桐停下腳步,任由她將外?披在自己肩上。
張晚棠動作細緻而妥帖,吳桐俯眼看去,就見她長長的睫毛在晚風中微微顫動,心頭那份愧怍之意不免變得更濃了。
“好,我知道了。”吳桐垂下頭柔聲說:“你別擔心,我晚些就回來喫飯。”
“嗯。”張晚棠低着頭,輕輕應了一聲,最後幫他理了理衣領。
吳桐不再停留,隨着黃飛鴻大步離去。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張晚棠強撐的笑顏終於崩塌,她慢慢蹲下身子,淚水無聲滾落下來,簌簌落了滿懷。
“幺妹!你咋個了嘛?一個人在這裏哭啥子?”阿彩正好從旁邊路過,見狀嚇了一跳,連忙小跑過來,扶着張晚棠的肩膀急切問道。
張晚棠只是搖頭,淚水掉得更兇,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從懷裏摸出一張有些褶皺的照片,遞到阿彩面前。
阿彩疑惑接過來,藉着漸暗的天光一看,照片上是一個眉眼彎彎的美麗女子,她明媚的笑容定格在膠片上,小太陽般耀眼奪目。
“這是......”阿彩先是茫然,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眼睛瞪得老大,壓低了聲音驚呼:“這......吳先生他......他在北方老家有婆娘了?!咋從來沒聽人說起過嘛?!”
張晚棠的聲音帶着哽咽,被晚風吹得變了調:“這是前幾天吳先生昏迷的時候,我整理先生換下來的青衫,從暗袋裏找到的,我一直沒敢看,今天......今天纔敢拿出來。”
張晚棠抽噎着,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望着吳桐離開的方向,聲音裏充滿了迷茫和無措:“阿彩姐,我曉得,先生是天底下頂好的人,我曉得我不該多想,我曉得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復情緒,卻哭得更兇了:“可是......我總忍不住貪心!”
“他看我的時候,我會想,要是那眼神裏,能多一點別的東西就好了......”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會盼,他要是能多留一會,多說一會就好了......”
說到這,張晚棠靠在阿彩懷裏,哭得渾身都在顫抖。
“現在看到這個,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他的心早被別人填滿,他遲早會回去,去見要見的人!”
阿彩看着手裏照片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又看看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張晚棠的手背,用她那帶着濃重川音的樸實話語說道:
“我的傻幺妹!你莫光顧着哭嘛!心細是好事,可千萬莫要把自己裹得太緊了!”
她雙臂摟住張晚棠,語氣變得柔和而堅定:“先生有他的牽掛,這不是錯;你心裏有盼頭,也不是錯。’
“幺妹,聽姐一句勸????覺得心頭痛了,就哭出來,莫憋着,哭完了總要想開些,天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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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瞧咱們現在,有手有腳,有地方住,有事情做,能挺直腰桿做人!咱們能靠自己活出個人樣來,這比啥子都強,比指望哪個男人都靠得住!”
“至於先生......”阿彩頓了頓,嘆了口氣:“先生待你好,是真心;你待先生的心意,也是真心。”
“這份真心不丟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來的,先把咱們自己的日子過踏實,纔是正經道理!”
張晚棠聽着阿彩這番絮絮叨叨卻又充滿煙火氣的勸慰,雖然沒有完全止住眼淚,不過劇烈起伏的肩膀,漸漸平復了下來.......
暮色徹底吞沒了寶芝林的飛檐,珠江潮聲在漸起的夜風中嗚咽,如泣如訴。
一張泛黃的照片,照見了兩個時空的遙遠守望;
一紙嚴厲的廷寄,昭示了一場壯舉的步履維艱。
個人的情愫與家國的命運,在此刻交織成同一曲悲歌。
林則徐站在行轅的燭火下,以一身孤勇對峙着腐朽王朝的傾軋;
張晚棠藏在杏樹的葉影裏,用默默淚水消化着註定無果的癡心。
他們都選擇了“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道路,一個要爲一國斷毒根,一個想替一人守心燈。
這世間從無容易的路。
頂級的理想,總要配上頂級的磨難。
潮水往復,歲月流轉,涼不了始於初心的熱血,抹不去終於膽魄的堅持。
夜深了,最後的較量,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