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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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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吳桐和往常一樣,起得很早。

嶺南多雨,天色灰濛濛的,小雨正淅淅瀝瀝下着,直把庭院裏的杏樹洗得油亮,葉片綠得深沉,彷彿能滴下墨來。

空氣裏瀰漫着溼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吳桐只穿一身單衣,披了件外褂站在廊下。

晨霧還沒消散,煙雨沾在睫毛上,涼絲絲的。

心潮退後,留下的是一片微冷的沙洲。

欠下的情,落定的塵,望盡的路......百般滋味沉澱下來,比這嶺南潮氣更加入骨三分。

心懷釋然,亦懷悵惘。

他拄着柺杖,撐開一把油紙傘,邁步走進滿庭細雨中。

腳步剛一落地,肋下的傷就像被冷風吹醒,刀子剜肉似的噝噝啦啦疼起來。

尖銳的疼痛讓他不由彎下腰去,陰雨天裏這傷最不饒人,宛若有了記性似的,總時不時用疼痛提醒他,半點不肯含糊。

不遠處的空地上,黃飛鴻正沉腰坐馬,把三十斤重的石鎖高高舉過頭頂,臂肌繃得緊實,雨水裹挾着汗水,將少年健碩的肌肉輪廓染得油亮亮的。

陳華順則站在旁邊檐下,拉開步伐對着木人樁飛快出拳,拳風呼嘯往來,印出一長串鞭炮似的篤篤聲,少年粗糲的呼吸混着雨聲,在晨霧裏飄散開。

“先生早啊!”黃飛鴻最先瞧見了吳桐,他把石鎖重重擱在地上,青磚都震得微響。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快步走上前來,陳華順也收了架勢,手還按在木人樁上,指節有些泛白,跟着喊了聲:“先生”。

吳桐壓下心中感慨,含笑點頭:“辛苦你們昨晚守夜了,後半夜雨大,沒凍着吧?”

“無妨的先生,”黃飛鴻抹了把臉上的水漬,笑着叉腰說:“這都好幾個月下來了,早就習慣了!”

陳華順也跟着點頭,他湊過來兩步,壓低聲音問道:“先生,您昨晚從行轅回來,聽說林大人要按您的法子銷煙,是真的嗎?”

吳桐嗯了一聲,抬頭望向天邊,灰濛濛的雲層裏,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亮。

“林大人已經讓人去虎門灘頭選址了,只要登特那邊一鬆口,所有煙土就能一併銷燬。”他長舒一口氣,微笑着說:“到時候寶芝林裏存放的那些煙膏,也都要一併交出去,咱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啊!”黃飛鴻眼睛一亮。

陳華順也興奮的搓搓手:“可不是!總算見到亮光了!”

吳桐點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更遠的地方,喃喃道:“是啊,天......快亮了。

就在這時,黃飛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走上前幾步,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先生,說起鐵櫃………………您……………您快去前堂看看吧,晚她……………”

吳桐心口莫名一緊,忙問:“晚棠怎麼了?”見黃飛鴻和陳華順支支吾吾的,他也顧不上細問,提步往前堂趕去。

柺杖點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響。

前堂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柔柔燈光。

吳桐推開門,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接着油燈的暖意映入眼簾,勾勒出案前一彎清減的輪廓。

張晚棠獨坐在一張長案後,手旁放着堆積如山的稿紙和賬冊,她穿着一身素淨的月白衫子,伏案書寫時,鬢邊落了幾縷碎髮,她伸手找了找,指尖沾了點墨痕。

吳桐的腳步頓在門檻處,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眼前的張晚堂,周身瀰漫着一種堅韌的疏離氣場,與他記憶裏那個總是帶着幾分輕愁的南海女子,似乎有了幾許不同.......

張晚棠聽見腳步聲,以爲是陳華順,頭也沒抬,纖長的手指仍在提筆沙沙謄寫,聲音平靜無波。

“阿華,這些賬目我已經算完了,一會等姐妹們起來,拿去讓她們驗看一遍,要是沒什麼錯漏,我下午就去銀樓把這些首飾兌了,省得她們總揣着心。”

聽對方遲遲沒有回應,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撞上的,卻是吳桐那複雜難言的眼神。

“先生?”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站起身,動作自然的拿起手邊一件早已備好的棉布長袍??那是吳桐常穿的,她昨晚特意熨燙過,疊得整整齊齊。

“天色尚早,又下着雨,寒露重,怎也不知添件衣裳?”她來到吳桐跟前,語氣依舊溫和。

這關懷已成了深入骨髓的習慣,不假思索,形同呼吸。

吳桐默默接過衣袍披上,上面還帶着熨鬥留下的暖意和一絲淡淡的皁角清香,他不自然的輕咳一聲,目光落在案頭那厚厚一疊賬冊上,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張晚棠婉柔一笑,那笑容清淡得像出雨的杏花。

“是姐妹們從永花樓帶出來的那些體己。”她笑着拿起賬冊,遞給吳桐:“東西雜,人心也雜,一直不好統賬。”

“華順到底是男子,姐妹們有些私密物件不便與他細說。我昨夜索性將它們一併理清了,待會兒讓她們自己覈對明白。”

“若無疑義,我下午就將那些不便存放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尋個可靠渠道兌成現銀,也好統一存入錢莊,或做日後營生的本錢。”

吳桐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翻開,目光甫一落下,就被驚得睜大了眼睛。

與陳華順做賬時偏於粗獷的風格截然不同,張晚棠的賬頁上,連最微末的細節都未曾遺漏,字裏行間全是女子獨有的周全與細膩。

比如金簪標註了重量,還特意點明瞭有幾處磕碰;手鐲標註了圈口尺寸,還不忘寫上面鑲了幾顆珠子;就連一匹蜀錦上面的開絲掛線,都記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這些男子做賬時極易忽略的細節,落在銀樓當鋪那些老狐狸的手裏,往往會影響到實際折算。

最讓吳桐心下訝異的,還是這一手好字本身。

寶芝林大門上方那塊匾額,三個大字鐵畫銀鉤,筋骨開張,正是出自其兄張舉人之手。

當日初見時,吳桐便驚爲天人,爲那力透紙背的功底暗贊不已,心道不愧是正經科舉出身的舉人老爺,這筆字果然蘊有功名氣魄。

可眼前張晚棠的字,居然絲毫不遜半分!

只見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的底子,又融進了行書的流暢,筆筆娟秀挺拔,疏密有致,雖無其兄那般外顯畢露的張揚雄渾,卻多了些獨屬於女手的靈動飄逸。

“好字!”吳桐由衷讚歎,抬眼看向她,心中驚詫更甚:“晚棠,你......何時學的這些?”

張晚棠脣角微揚,浮起一絲憶往昔的笑顏:“早年哥哥開箋扇莊時,他性子疏闊,不善經營,店裏的記賬出納,大多是我在背後操持,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她的話語平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吳桐心中最後一點幻象。

張晚棠並非是需要他來庇護的柔弱花蔓,她本就擁有獨立行走於世間的能力,只是在永花樓的陰影下,被塵封了太久。

如今,她正親手拂去塵埃,顯露出內裏的珠玉明光。

聽着她語氣中那份刻意保持的疏離,吳桐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欽佩、憐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齊齊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逃避:“晚棠,我......我想和你談談那天......”

“先生。”不料,張晚棠卻輕聲打斷了他,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彷彿早已洞悉他所有的未竟之言。

“我都懂。”她微微搖頭:“別說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輕柔卻堅決的,擋在了兩人之間。

沒有怨懟,沒有糾纏,只有一種徹悟後的平靜自持。

吳桐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哽在了喉間。

他看着她轉身走向賬臺,這一瞬間,他心中那份莫名的失落,驀然被一股更強烈的欽佩所取代。

她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成長與告別。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自怨自艾,而是用行動重新定義了這份情感??守護他們共同的事業,也守護了自己的尊嚴。

相逢有恩,相知有情。

他這時才恍然意識到,風塵之中多是性情中人,她在這滾滾紅塵裏走過一遭,不知不覺間,也沾染上了些灑脫坦蕩的豪然氣魄,成了一位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兒女。

門外,雨打芭蕉,聲聲清脆,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扇老舊木門上的銅環,被雨水浸潤得愈發青綠斑駁,彷彿時光在此刻凝固,訴說着一段有緣繁花時相遇,卻無奈相忘於江湖的故事。

芭蕉惹驟雨,門環惹銅綠。

而他們之間,終究是一一有緣無分,不必再提。

與此同時。

廣州十三行,英國商館內。

亨利?帕克踉蹌着退回會客廳,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

“爵士......他們....他們不放行。”

帕克聲音顫抖,他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我試圖讓一個僕役出去送信,可門口的清軍士兵......他們用刀威脅,說沒有林則徐的命令,誰都不許出去。”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疲憊的靠在椅背上,連日來的精神緊繃和物資匱乏,讓這位一向注重儀表的帝國爵士,也顯出了頹唐神色。

他抬起目光,慢悠悠投向圓桌對面。

威廉?查頓和詹姆斯?馬修森分別坐在他的兩側,這兩位英國商人同樣面色不佳。

查頓一掃先前的暴躁模樣,整個人萎靡不堪,就連他那標誌性的紅臉膛,此刻也暗淡了許多。

馬修森眼袋虛浮,胖乎乎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依舊勉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而他們三人的正對面,正是這一切僵局的根源??蘭斯洛特?登特。

這位怡和洋行和登特家族艦隊的話事人,此刻的形象與往日判若兩人,甚至堪稱......狼狽。

他昂貴的絲綢襯衫領口歪斜,沾着大片酒漬,一頭金髮蓬亂如草,眼神裏燃燒着屈辱,憤怒和一種近乎偏執的頑固。

“所有嘗試......與外界溝通的方式,都失敗了。”

查爾斯的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登特先生,商館內儲存的食物和清水已經接近告罄,廚師告訴我,最多還能支撐兩天,或者更短,再這麼下去......”

他沒有說完,但“譁變”、“疾病”、“妥協”這些詞語,宛若幻聽般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迴盪。

砰!

威廉?查頓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得空咖啡杯叮噹作響。

他餓極了,也怒極了。

蘭斯洛特!我的老朋友!看看我們現在這副樣子!”查頓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種餓漢特有的虛火:“爲了那些該死的煙土,把命都搭進去,值得嗎?”

他傾過身子,試圖用他直來直去的慣有邏輯說服對方:“聽着!我們現在認繳,不過是暫時的損失!等我們離開這個該死的鬼地方,回到倫敦再做打算!”

查頓的眼睛裏騰起一絲兇狠的光,那是屬於殖民者的本能:

“我們有的是辦法告訴那些大人物,清國人是如何侮辱大英帝國的公民的!到時候,皇家海軍的戰艦會爲我們討回公道!我們要讓他們加倍償還我們的損失!”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緊緊盯着登特,希望能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鬆動。

然而,蘭斯洛特?登特依舊像一尊風化的石雕,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這回,詹姆斯?馬修森坐不住了,他輕輕咳嗽一聲,掏出一方白絲手帕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即使在這種窘迫境地,他依然近乎刻板的保持着老牌貴族禮儀。

“威廉的話雖然直接,但並非沒有道理,我親愛的蘭尼。”

馬修森換了個更親切的稱呼,他的蘇格蘭口音非常富有磁性:“我們此刻的困境,並非因爲我們實力弱小,而是源於我們身處對方的主權國家。”

他微微前傾,循循善誘道:“固執在很多時候,是冒險家應有的美德,但在生存危機面前,它可能就不再那麼適用了。”

說到這裏,他挺了挺身:“我們所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或家族的財富,更是女王陛下在這片遠東土地上,所彰顯的商業存在和......體面。”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考慮了帝國顏面,又點明瞭現實利害,甚至隱晦地指出了登特如果繼續頑抗,可能引來的政治風險。

可是,蘭斯洛特?登特依舊沉默着,一動不動。

屈服?向那些愚昧落後的清國人屈服?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同伴的勸說,腹中的飢餓,窗外無處不在的威脅,又像一條無形的絞索,慢慢勒緊他的脖頸。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將登特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他知道,這個驕傲又偏執的商人,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煎熬,此刻再多的勸諫,也都是徒勞。

“先生們。”查爾斯重重嘆息一聲,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作爲外交官的平靜:“我想,我們需要給登特先生一些獨處的時間,讓他......安靜想一想。’

他對二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率先向門口走去,威廉?查頓重重哼了一聲,隨後無奈跟上,詹姆斯?馬修森最後看了一眼登特,也搖着頭離開了。

這場僵持,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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