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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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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吳桐在內堂,忙到很晚。

窗外天色,漸漸在細雨中昏暝。

整日未停的細雨,將庭中杏葉洗成了片片綠釉,那幾口養荷的陶缸也都盛滿了水,清清漾漾,齊平缸沿。

一朵粉荷出露水面,凌雨靜靜綻放,水珠在荷葉上聚了又散,化成團團擱淺的珍珠,徜徉在葉心深處。

這般看來,屋外倒比屋內,更有活氣。

吳桐自詡三世爲人,又在急診室裏見慣了人間慘劇,自覺心腸早被磨得足夠硬韌。

然而,這一整天下來,姑娘們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還是數次刷新了他的認知下限。

當舊社會血淋淋的黑暗面,如此具象化呈現在他眼前時,他一時不知心裏到底是什麼滋味。

震驚?恐懼?憤怒?還是憐憫....……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看起來比小菊年紀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她學着姐姐們才的樣子,在吳桐面前,怯生生褪去衣衫。

這個小姑娘身上並無那些常見病症,然而,當吳桐的目光觸及到她下肢側時,呼吸猛地一窒。

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紫紅色瘢痕,深深淺淺,猙獰扭曲,有些地方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疙瘩,醜陋的盤踞在那裏。

吳桐一眼就認出,這是被什麼東西撓傷的。

察覺到吳桐眼中無法掩飾的凝重,那小姑娘像是被燙到一樣,渾身劇烈哆嗦,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一旁的阿彩紅了眼圈,她低聲對吳桐說:“先生,菱角兒也是個苦命人......算起來,她比晚棠妹妹還小一歲,可進這樓裏已經整整三年了。”

聽到這話,吳桐心頭一沉。

阿彩的聲音哽咽起來,繼續道:“她剛來時,和尋常姐妹一樣......沒日沒夜的哭。”

“正巧那陣子生意清淡,花月老四那老虔婆嫌她號喪,哭壞了財運......”

說到此處,菱角兒哭得更大聲了。

阿彩頓了頓,似乎需要積攢力氣,才能說出後面:

“......她讓陳炳雄帶了幾個龜公,把菱角兒死死按住,把一隻野貓......硬塞進腰帶裏,然後使勁抽打那隻貓......”她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擦眼淚。

吳桐痛苦的閉上眼,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副地獄般的場景。

那貓被蒙在黑暗中,又被打得疼了,肯定發狂抓撓周圍一切可觸及的肌膚……………

可以預見,正因爲這番非人的折磨,菱角兒倒臥病榻許久,徹底失去了“價值”,只能在樓裏做個端茶送水的使喚丫鬟,勉強苟活。

這恐怕也是......她未曾感染花柳的原因吧......

吳桐沉默着,他心中有一把火燒,但心外面又包裹着一層冰,以至於火燒化了冰,流出來的就都是淚了。

縱使強撐鎮定,兩行淚水還是止不住滾滾淌下眼角,

他清楚,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如此深重且位於隱私部位的瘢痕,將成爲一個永恆的恥辱烙印,如影隨形伴隨她的一生,讓她永遠無法像正常女子一樣婚嫁生活。

“別怕………………”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有些沙啞,卻異常溫和堅定:“這些舊傷疤,我會盡最大努力幫你除掉。”

菱角兒抬起淚眼,難以置信的望着他,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接下來的過程,極其漫長且耗費心神。

吳桐先爲她進行了周密的局部麻醉,確保她在整個過程中,不會感到痛苦。

然後,他凝神靜氣,彷彿一個最精密的工匠,開始設計方案,準備切除掉那些陳舊的瘢痕組織。

這次,他動用了兩樣極其罕見的醫療器械:

第一樣??黑曜石刀。

早在公元十五世紀時,生活在南美洲的阿茲特克人就發現,黑曜石這種火山玻璃被砸碎之後,會形成極其鋒利的斷面刃口。

於是,這個石器文明學會了用黑曜石製作武器和工具,將其視作“冥界與黑夜之神”的象徵。

後來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吸引來無數航海家和探險家,黑曜石也被帶回歐洲,並獲得醫學方面的關注。

黑曜石斷面厚度僅有5納米,遠低於普通鋼刀的200-500納米,形成的切口邊緣整齊,可以完美避免傳統鋼刀的鋸齒狀撕裂。

【您已成功兌換醫用級無菌黑曜石手術刀,現已發放,剩餘生命-80h,祝您使用順利】

“果然比普通手術刀貴多了。”吳桐在心裏嘟囔一聲。

他搖了搖頭,不動聲色眨了眨眼,系統瞬間在他眼前換上顯微視覺??這種程度的微創整形手術,必須精細到極致。

拿起刀來,起初,吳桐手上非常不自在。

黑曜石莫氏硬度高於鋼刀,但抗折強度只有區區30MPa,大大低於鋼刀的500MPa????這也就導致了,一旦發力不對,很容易產生崩刃。

“垂直下刀,單向推進。”吳桐調整持刀手勢,默默唸道。

他的動作變成了單一的推切,好在這刀前所未見的鋒利,輕而易舉就分離開了瘢痕組織和健康組織。

一條條扭曲堅硬的肉條肉塊被切除下來,在顯微視覺裏,切口平整得像是用激光切割過的。

現在,輪到第二樣罕見器械出場了??11-0縫合線。

【您已成功兌換11-0型號超微縫線,現已發放,剩餘生命-60h,祝您使用順利】

這線有多細呢?

人的頭髮直徑,大概是70微米。

而這線的直徑,只有10微米。

七分之一。

系統提供的顯微視覺層層放大,吳桐緊盯着顯微持針器頂端,那縷肉眼幾乎觀察不到的纖細縫合線。

這種線脆弱到令人髮指,適用範圍也就眼科或神經內科的手術,換在現代,恐怕一年到頭都未必會用到一次。

然而此時此刻,這種罕見的細線,儼然成了修復這片“廢墟”最合適的選擇。

穿針引線,吳桐屏息凝神,將皮下斷裂分離的神經和血管,慢慢縫合起來。

就連打結都馬虎不得,由於直徑極細,11-0縫線需要採用特殊打結技術,吳桐用的是外科結加多重方結的手法,確保線結絕對不會滑脫。

燈光晃啊晃,照亮了他額上細密的汗珠。

內堂裏靜得只剩下幾人清淺的呼吸聲,每一針,每一線,他都全神貫注,力求在去除瘢痕的同時,最大程度保全健康肌膚,並盡最大努力讓愈後效果達到最佳。

刀剜舊疤,細線縫裏,粗線縫外,一氣呵成。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不知不覺,四個小時過去了。

整整四個小時,他精神高度集中,將自己置身於一個只有傷口,血管和縫合線的微觀世界。

當最後一針完美落下後,吳桐緩緩直起幾乎僵硬的腰背。

這時鬆弛下來,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滿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那片已經被縫合修復的區域,長長舒了一口氣。

就在方纔那高度專注的數小時裏,他心裏並非沒有過一絲理性的權衡。

消耗如此漫長的兌換時間,動用如此超越時代的精微技術與器械,只爲修復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身上,那片不爲人見的傷痕......這真的值得嗎?

自己這些寶貴的“剩餘時間”,若是用於更“宏大”的目標,是否效用更高?

這個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便被眼前景象徹底驅散。

他看着菱角兒被修復如初的身體,答案也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值得。”他在心中對自己說。

每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都值得被拯救;對每一個個體的尊重與救贖,本身就是最宏大的目標。

只要可以切實幫到這一個靈魂,那麼這一切消耗,就都有了最重大的意義。

這時,菱角兒也在阿彩的攙扶下,小心翼翼低頭看去。

當她看到那些可怕的疤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無比的縫線時,她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哭泣,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謝......謝謝先生......我......我......”她哽嚥着,試圖下牀跪下行禮。

“好好躺着,別動。”吳桐輕輕按住她,溫言道:“傷口需要時間癒合,我用的線很細,等恢復好了,痕跡會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真的......真的能看不出來嗎?”菱角兒昂起臉,淚眼婆娑中帶着一絲不敢置信,畢竟這是她三年來從未敢奢望的東西。

“真的。”吳桐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篤定的點點頭。

這一刻,菱角兒眼中長久以來的麻木與死寂,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活水,儘管依舊脆弱,但是真真切切的,有了光。

始終守在旁邊的阿彩,親眼目睹見證了吳桐這長達四個小時的精微操作。

她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磕頭。

“吳先生!您......您這是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的魂啊!我代她,代我們所有姐妹,謝謝您的大恩大德!”

吳桐連忙彎腰,忍着助下舊傷的疼痛將她扶起:“快起來,阿彩,天職本分,不必如此。”

他環顧內堂,外面天色已徹底暗下,只有檐下燈籠透進昏黃的光。

其他接受完檢查和基礎治療的姑娘們,大多已經疲憊睡去,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藥味,以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寂靜。

然而,這一整天的所見所聞,像把冰冷的刀子,在他心頭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經歷完今天的一切,他沉痛的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人性和時代的黑暗。

除了常見的性病感染,他在這些年輕女子身上,看到了更多慘不忍睹的東西:

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嚴重貧血和骨質疏?;

因暴力脅迫,留下的陳舊性骨折和關節變形;

精神長期處於極度恐懼下,引發的各種身心疾病;

還有更多像剛纔那個小姑娘菱角兒一樣,被各種非人手段摧殘後,留下的永久性機體創傷……………

她不是個例。

每一種疾病背後,都藏着一段血淋淋的故事,都是這個喫人社會烙在她們身上的痕記。

“先生,喝口水,歇歇吧。”張晚棠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她手裏端着一杯溫水,眼中滿是心疼。

她看到一個熬幹了心火的醫生頹然坐在椅子裏,他的眼睛那麼悲傷,就像下了一場大雨。

吳桐接過水杯,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他看向張晚棠,看向這個同樣從魔窟裏掙脫出來的少女,瞳孔深處盡是複雜神色。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逍遙遊?北冥》中的一句話????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永花樓的雕樑畫棟是棺槨,伍家的萬貫家財是陪葬,就連珠江的粼粼波光,也在映照着伶仃洋上滿載鴉片的躉船黑影。

如今,他親手爲她們撬開了棺蓋,讓陽光透了進來。

但棺木之外的世界,真的就一定是坦途嗎?

那些深植骨髓的身心創傷,那些旁人投來的有色眼光,那些揮之不去的過往陰影......治癒身體,僅僅是第一步。

“晚堂......”他聲音低沉,帶着深深的疲憊:“你說......人怎麼能對同類,下得去這樣的毒手?”

張晚棠聞言,身體不禁輕輕一顫。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或許在那些人眼裏,我們......從來就不能算作‘人吧。”

這句話,像一把了冰的匕首,精準刺中了問題的核心。

吳桐沉默良久,仰頭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

一股力量,混合着憤怒與責任,從疲憊的深處重新凝聚起來。

自己能做的,就是窮盡所能,用這身醫術,這捧熱望,一點點抹去那些強加在她們身上的傷痕????無論是身上的,還是心裏的。

這條路,既然選擇了開始,就必須走下去。

“這一天下來都累了,安排大家好好休息。”他對阿彩囑咐道,隨後在張晚棠的攙扶下,慢吞吞站起身來,接過柺杖,走出了屋子。

夜色深沉,寶芝林燈火通明,宛若這片黑暗時代裏,一盞倔強不滅的孤燈,默默守護着這些剛剛獲得新生的脆弱生命。

與此同時,伍家。

一輛四輪馬車在凋敝的朱漆大門前停下,隨着車門敞開,濃烈的腐臭味道撲面而來。

“就是這裏了吧?”車上,在得到身旁印度者的肯定答覆後,坐在輪椅裏的肥胖男子扯出一個不耐煩的表情,操着蹩腳的官話,對大門放聲高喊:

“黃皮老鼠!還不快點出來迎接!登特家族的繼承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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