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十五日後。
京城早前剛剛下過一場大雨,今兒早起來時,天還陰着。
裏九外七皇城四,九門八典一口鐘。
幾聲悠悠晨鐘從鐘鼓樓的方向傳來,鉛灰色的濃雲佈滿天空,沉甸甸壓在正陽門上,那幾十丈高的城門樓子立得四平八穩,幾乎能摸着天。
溼氣從金水河漫上來,得紫禁城皇牆根兒下,泛起一圈深赭色。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雨後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誰家院裏飄出的劣質煤煙,打着旋兒直往人肺管子裏鑽。
衚衕裏的煙火氣順着風飄進紅牆,混着遠處茶館飄來的茉莉花茶香??那是前門大街大柵欄的廣德樓,雨停後剛開了門。
茶客們圍着方桌,嗓門壓得低低的,隱約有話頭傳過來:
“聽說了麼?林大人在廣東,真把滿城的大煙給燒了!”
“不是燒,是挖了兩個大池子,灌了海水加石灰煮,整整煮化了兩百多萬斤吶!”
“哎呦喂,這得值多少銀子啊?忒糟踐東西了!”
“嘖,您這叫怎麼話兒說的呢?大煙那玩意兒害人?,要我說啊,幹得好!”
“好?洋人船堅炮利,能善罷甘休?介要是打過來,咱們的太平日子可揍到頭了!”
“您老安心坐,他洋人再厲害,也打不到咱這四九城!”
“可這麼硬幹,萬一真打起仗來,稅賦又得加,我那買賣還做不做了?”
“行了行了!喝茶喝茶!淨想些有的沒的。”
茶館裏議論紛紛,叫好者少,擔憂者多。
大多數茶客都非常矛盾,他們既恨鴉片害人,又怕洋人報復,只覺得廣州那場壯舉裏,處處透着不祥。
溼漉漉的南風,籠罩了京畿的天空。
紫禁城,紅牆內。
養心殿與軍機處之間的甬道上,大太監張爾漢捧着一大摞奏摺,幾乎是小跑着,在兩個小太監的陪同下,低眉順眼匆匆走過。
剛在隆宗門轉過彎,迎面正遇上兩位重臣???首席軍機大臣文華殿大學士郭佳?穆彰阿,禮部尚書索綽羅?奎照。
穆彰阿神態怡然,胸前的一品仙鶴補子墜得端端正正,指尖輕輕捻着翡翠朝珠,一舉一動都透出久居上位的沉斂穩重。
反觀奎照卻沒有這份從容,他的官袍下襬沾了些泥點,模樣看上去有些激動:“......這林則徐行事也太過孟浪!雷霆手段固然爽利,可如此不留餘地,將我大清置於.....……”
他話未說完,才發覺張爾漢已經來到近前。
奎照立刻收聲,而張爾漢也適時剎住腳步,腰身一軟,啪啪一撣袍擺,利落的打了個幹,尖細的嗓音裏帶着十二分的恭敬:“奴纔給穆中堂、奎大人請安!”
奎照見狀,上前半步抬手虛扶了一下:“張大總管不必多禮,快起。”
張爾漢順勢起身,依舊躬着身子,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容。
奎照順勢問道:“皇上昨晚......歇息得可好?”
張爾漢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化作一聲輕嘆:“回奎大人的話,萬歲爺.......昨兒一宿沒睡,燈亮到後半夜呢!”
奎照臉上立刻浮現出明知故問的憂色:“哦?皇上何事如此勞神?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若能替主子分憂萬一,也是好的。”
張爾漢抬眼飛快掃了一下穆彰阿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又垂下眼皮,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唉,還不是讓廣州那檔子事鬧的!林大人那邊......動靜未免也太大了。”
說罷,他轉向穆彰阿,臉上堆起諂媚的神情:“對了穆中堂,今年開春浙江臺州旱災的災情摺子,已經遞到軍機處了,等着您先過過目,拿個章程呢。”
穆彰阿一直靜靜聽着,臉上是慣常的平靜。
這個位極人臣的巨吏點了點頭,他把手慢悠悠探進官袍袖口裏,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銀票,遞到張爾漢面前。
那是一張山西蔚泰厚的銀票,票面正中“憑票取庫平銀壹千兩”的硃紅大印,灼人眼目。
張爾漢眼尾一跳,忙往後縮了縮手:“穆中堂這可使不得!您老這是......”
“沒什麼使不得的。”穆彰阿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聲音溫吞道:“早春時候,我們五個在軍機處喝酒取暖,您進來叫起,我昏頭把您叫成‘王公公了。這點小意思,算我給您賠個不是,別往心裏去。”
張爾漢臉上立時笑開了花,連連擺手,語氣間不覺親熱了許多:“穆中堂您太見外了!我們當奴才的,姓什麼還不是主子說了算?您就是叫錯了,奴才也當是恩典!”
“誒,這話不對。”穆彰阿淺笑不變,他捻了顆朝珠,輕輕糾正道:“張大總管此言差矣,天下萬事,應該是皇上說了算。”
他一邊說着,一邊將那張面額一千兩的銀票,穩穩塞進了張爾漢虛握的手心裏。
老太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不再推辭,順勢將銀票找入袖中,躬身的幅度更深了些:“那......奴才就厚顏,多謝穆中堂的體恤了!”
穆彰阿含笑點頭,不再多言,與奎照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同邁步向軍機處走去。
張爾漢站在原地,恭敬的目送二人離開。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紅牆盡頭,老太監才直起身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唉......”
等穆彰阿奎照不緊不慢踱進軍機處值房時,另外三位軍機大臣??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東閣大學士王鼎、戶部左侍郎費莫?文慶早就在了。
穆彰阿的目光並未落在三位同僚身上,而是滑向了窗邊書案後。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那裏埋頭整理文書,他約莫二十六七歲,穿着一身樸素的七品官服,眉宇間還留有幾分書卷銳氣。
“你是生面孔。”穆彰阿聲音平和,自成一股威壓:“本相此前,似乎未曾見過你。”
那位年輕官員聞聲,立刻擱下筆,起身垂手,畢恭畢敬行了一禮。
他正要回話,一旁的王鼎早已按捺不住,幾步上前,洪亮開口道:“這小子是去年新晉的翰林院庶吉士,奉了學院學士令,暫來軍機處協助謄抄奏摺的!”
穆彰阿點了點頭,王鼎湊上前來,興奮的說:“穆相!你來得正好!林公在廣州這番作爲,真真是大快人心!虎門一場銷煙,打出了咱大清的國威!”
他聲若洪鐘,臉上激動得泛紅,而他身後的潘世恩與文慶,只是各自“嗯”、“啊”附和了兩聲,遠不及王鼎那般慷慨激昂。
穆彰阿臉上依舊不見半分波瀾,他緩緩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漸漸鋒利起來。
“揚我國威?”他重複了一遍,沉聲說:“王大人,除了逞一?之快,激化邊釁,還能有什麼後果?”
王鼎聞言登時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怎麼到了穆彰阿嘴裏,反倒成了十惡不赦的罪過?
這位老臣吞了吞唾沫,正想要反駁,可穆彰阿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林少穆此舉,看似忠烈,實則是將國家置於烽火之上!他眼裏可曾有過朝廷的難處?可曾有過皇上的憂思?”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諸位軍機大臣,最後落回王鼎臉上,一字一句道:“往小了說,他是想要博個千古能臣的美名;往大了說,是置朝廷安危於不顧!”
“如今英夷艦船在海上羣狼環,江浙漕運都受影響,他倒好,在廣州坐看風波起!”
“這就是不替皇上分憂,不替朝廷着想!是爲一己清名,置江山社稷於險境!”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值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王鼎氣得鬍子直抖,整張臉漲得通紅。
穆彰阿不再看他,轉向書案後的翰林小吏,喝令道:“起筆。”
小吏心頭一凜,連忙鋪開大幅黃綾紙,研墨蘸筆,屏息凝神。
穆彰阿靠坐在大椅上,閉目略一思索,旋即冷冷開口:
“臣穆彰阿等,跪奏:爲參劾欽差大臣林則徐、兩廣總督鄧廷辦理夷務,操切過當,剛愎自用,激生邊釁,懇請聖裁事。”
他語調平緩,字字句句,如刀似劍:
“......虎門銷煙此舉,乃其擅權專斷,致使天子南庫折損稅賦,非但不能懾服遠人之心,反引怨毒日深,列強兵船窺伺,海疆猶有不寧………………
他洋洋灑灑,將林則徐的雷厲風行,盡數扭曲爲“操切”、“剛愎”、“擅權”;將維護主權的正義之舉,描繪成引發戰爭的禍端。
潘世恩與文慶垂首不語,顯然是默認了這番論調。
王鼎聽得渾身發抖,老頭子氣壞了,幾次想要駁斥,結果都被穆彰阿那冰冷的強大氣場壓了回去。
他環顧四周,只見潘世恩,奎照和文慶三人,都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漠然模樣。
他頓時明白了,在這軍機處,乃至朝堂上下,以彰爲首的主和派,已經佔據了絕對上風,而自己這個主戰派,早不知在什麼時候,被孤立成邊緣人了。
“......林則徐等人,名爲除弊,實爲朝廷樹敵,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穆彰阿的陳述接近尾聲,此言一出,連潘世恩都有些微微動容。
穆彰阿沉吟半刻,轉而又是一頂大帽子:
“臣聞今歲浙江臺州大旱,赤地千裏,餓殍載道。此乃天象示警,或恐正是林則徐等人行事乖張,有幹天和,才招致上天降此災禍,警示世人。”
他紅口白牙一碰,就將自然災害與政治鬥爭畸形聯繫起來,其用心之深,令人膽寒。
“據此!林則徐,鄧廷楨辜負聖恩,罪責難逃!”
穆彰阿斬釘截鐵道:“臣等伏乞皇上明鑑,將其革職拿問,然念其或存報國之心,可酌情從寬,臣愚見......流放新疆伊犁效力,以儆效尤,或可稍平天怒人怨。”
“你……………!”王鼎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手指着穆阿,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着穆彰阿那古井無波的臉,又看看旁邊默不作聲的潘世恩和文慶,一股巨大的無力和悲憤湧上心頭。
他知道,此時再做爭辯,怕是沒什麼用處了。
砰!
王鼎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幾上,他不再看任何人,臉色鐵青,狠狠一甩袍袖,轉身大步衝出值房,將房門摔得震天響。
值房內一片死寂。
穆彰阿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目光慢悠悠轉向書案後的小吏。
“寫完了嗎?”
小吏握筆的手在微微顫抖,奏摺上,那“流放新疆”四個字,怎麼也寫不下去。
一旁的潘世恩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他低聲道:“曾國藩,寫吧。”
這一聲,打破了僵局。
年輕的曾國藩深吸一口氣,自知無力迴天,只得提起筆,將那份奏摺末尾草草寫完,一秒也不願多停留。
紫禁城沉默不語,靜觀百年風雲。
殊不知,這場軍機處的風波,僅僅是山雨欲來的前奏。
王鼎,這位忠烈老臣,在聽到林則徐被奪職查辦的消息後,悲憤交加,多次上疏力保林則徐,痛斥穆彰阿誤國。
然而,他倔強的聲音在已然定調的主和浪潮中,顯得無比微弱。
眼見國事日非,忠良遭?,這位老臣做出了最決絕的抗爭????他竟在府中自縊身亡,以死明志。
臨終前,他在衣袂上,留下了泣血遺諫:
【條約不可輕許,惡例不可輕開,穆彰阿不可用,林則徐不可棄!】
字字千鈞,忠烈之言,震動了整個京城,然而縱使如此,也未能改變那深宮之中,早已被“邊釁”“維穩”之言蠱惑的帝心。
迢迢西行路,被髮配新疆伊犁的林則徐,雖然褪去了官袍,可並未失去英雄的禮遇。
沿途百姓聞訊,無不夾道相送,奉上清水乾糧,官員們更是出城十裏,以迎接欽差的規制,來接待這位民族英雄。
而這位脊樑如鐵的老人,沒有沉溺於個人的冤屈與憤懣。
一到新疆,他便拖着病體,開始了對這片廣袤土地的實地勘察。
他遍歷南疆北疆,風塵僕僕,將所經之處的山川形勝、河道水源、城防關隘、民族風情,一一畫影圖形,詳加記錄整理成冊。
數年之間,林則徐積累了大量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他深知,這片看似荒莽的遙遠土地,佔據了華夏六分之一的版圖,關乎國家西安危,萬分重要,不容有失。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1849年冬。
湖南湘江之畔,寒風蕭瑟。
一艘官船在暮色中,緩緩泊岸停靠。
已是六十五歲高齡的林則徐,奉旨返鄉調理病體,特意繞路來到此地。
他在等一個人。
是夜,江風凜冽,一燈如豆。
一名湘陰舉人,踏着風霜來了。
他應召登船,一位名滿天下的耆宿與一位蟄伏草野的俊傑,在湘江明月的見證下,達成了歷史性的會晤。
二人相見恨晚,徹夜長談,林則徐緩緩攤開他在新疆嘔心瀝血繪製的輿圖冊,詳細分析起西域局勢,言語間充滿了對邊疆未來的深切憂慮。
最後,這位花甲老人顫顫巍巍,將那凝聚了數年心血的新疆輿圖與筆記,鄭重交付到了對方手裏。
那一夜不是簡單的資料傳遞,而是一種跨越了時空的使命交接,是將一百六十六萬平方公裏土地的信任與未來,託付給了這位時年三十七歲的湘陰舉人。
那位書生肅然動容,深深一揖到底。
二十七年後,1876年。
那位出身湘陰的舉人,彼時已至垂暮之年。
半生宦海沉浮,飽經風雨後,他終得登臨高位??官居一品,領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尚書銜,位列晚清九大總督之一的陝甘總督。
爲收復被阿古柏侵佔,沙俄虎視眈眈的新疆,他不顧身軀老邁,毅然上疏,請纓出徵。
臨行前,他下令爲自己打造了一口棺材,抬棺西行出徵,以昭成仁之心。
大軍西出玉門,挺進新疆,旌旗所向,勢不可擋。
大將籌邊尚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裏,引得春風度玉關。
他們沿着當年林則徐在輿圖上標註的路線,浴血奮戰,最終光復了新疆全境,捍衛了國家的統一與領土的完整。
他的名字,叫做左宗棠。
從虎門銷煙的濃雲滾滾,到抬棺遠征的西風烈烈,這個古老民族的血性與脊樑,自始至終從未斷絕。
偉大的使命在一代又一代志士仁人手中,薪盡火傳,光耀千秋。
天地緘默,歷史的洪流一往無前,在這看似無聲的傳遞中,滔滔奔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