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黃飛鴻,今年六十二歲。
此刻,腳下這根竹竿在暮色裏微微打晃,高處風大,吹得我深褐短褂的下襬獵獵作響。
西關街市喧囂的聲浪和獅鼓沉悶的擂動,從腳下很遠的地方傳來,聽上去彷彿隔着一層厚厚的水。
眼前那扎着生菜,裹着紅紙的“利是”綵球,在長風中輕輕搖擺,竟然幻化成了許多年前,永花樓十日擂臺上,楊露禪宗師手中那杯紋絲不動的清茶。
底下的人羣仰着頭,黑壓壓一片。
十三姨舉着個帶皮腔的黑匣子??她管那叫“快鏡”。
李買辦始終記得吳先生的臨終囑託,他傾力相助,加之晚棠姐財力殷厚,於是,在莫少筠在十八歲那年,她踏上輪渡,負笈西洋。
倫敦的雨霧浸溼過她的旗袍下襬,劍橋的圖書館見證過她的不眠之夜,她學的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洋人稱作“格致”的物理、化學、醫術.......
她走上了一條和吳先生相同的路。
起初,我們都以爲,她會像許多漂洋過海的同胞一樣,在異國他鄉落地生根,留在那個紙醉金迷的國度。
可她選擇了回來。
她帶回一箱箱沉重的書,和一顆比去時更堅的心。
就在這時。
“鴻官!看這邊!”
她聲音又清又亮,穿透鼎沸的人聲,清晰傳徹上來。
這聲呼喚,輕輕刺破了包裹記憶的水膜,少年時的光景轟然撞回腦海。
那時候的廣州城,空氣裏也總是鼓譟着,卻和現在不同????那是另一種滾燙的喧囂。
我跟着父親走街串巷,學醫習武,天天扎三個時辰馬步,汗水能把青石板滴出印子。
父親黃麒英,洪拳橋手硬朗得像鐵打的,可眉宇間總鎖着一股我看不透的沉鬱。
後來才知道,那是看清了時局又無力改變的沉痛。
日子不算太平,但幸虧有寶芝林,那就是一方安穩的天地。
有藥香,有夥伴,有笑聲,還有吳先生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溫和眼睛。
吳先生......是個謎一樣的人。
他一身青衫,像北地移來的松柏,挺拔又沉靜。
他的醫術神乎其神,總能從懷裏掏出各種稀奇古怪,卻能救命的玩意兒。
虎門灘頭燒起沖天白煙那天,海風帶着嗆人的石灰焦糊味,颳得人臉上生疼。
我隔着很遠望見他,他的眼神無比深邃。
我看不真切,只覺得沉甸甸的。
沒多久,他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了珠江。
有人說,他北上去幹驚天動地的大事去了,也有人說他心灰意冷,回了北方老家,再不過問世事。
我猶記得,那天清晨,他看着我,只說了四個字:“一生莫負。”
“莫負什麼?”我當時追問。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天邊隱約飛過的一隻孤鴻。
莫負飛鴻。
這四個字,成了釘在我脊樑骨上的釘子。
而父親黃麒英走的那天,是個尋常的冬夜。
頭天晚飯,他胃口出奇的好,比平日裏多喫了小半碗飯,還破例添了幾塊他最愛喫的叉燒肉。
他喫得仔細,嘴角沾了點醬汁,眼神裏是久違的滿足。
飯後,他甚至還坐在燈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小杯溫過的九江雙蒸。
昏黃燈光映着他花白的鬢角,父親臉上,是少有的安詳神情。
我不明所以,在一旁看着,輕笑唸叨:“爹,你難得喫得香,看來身子是真大好了。”
他笑笑,沒有回答。
「那晚,他睡得很沉,沒有咳嗽,沒有輾轉。
清晨,我來喚他起身,才發現他早已在睡夢中,悄然離世。
父親遺容平靜,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個格外深沉的夢境,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寶芝林裏很快擠滿了人,街坊鄰里、武林同道,受過父親恩惠的病人......嘆息聲、低語聲、哭泣聲交織成一片。
“黃師傅真是大善人,積了一輩子德啊!”
“可不是嘛,走得這麼安詳,一點罪都沒受,這是福報啊!”
“老天爺有眼,好人就該這樣善終!”
所有人都這麼說,帶着由衷的感慨和安慰。
沒受病痛折磨,這確實是常人終了難求的福氣。
我穿着麻衣孝服,跪在靈前,聽着這些話語,木然燒着紙錢。
火光跳躍,映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
可我甚至沒有流淚,只是覺得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抽空了,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意識到,那個唯一可以爲我遮風擋雨,讓我可以在疲憊時稍稍倚靠的人,沒了。
從此以後,這紛紛擾擾的江湖,這步步殺機的亂世,都只剩下我一個人走了。
這念頭沉甸甸的壓下來,讓我渾身氣血都涼了個頂透。
父親那晚,或許只是身體在最後時刻,迴光返照的輕鬆吧。
江湖的風吹得猛,吹散了多少故人。
梁坤世伯,那個性如烈火、臂纏鐵環的【鐵橋三】,最終醉倒在某個漲潮的夜晚,渾濁的江水帶走了他,岸邊只留下一隻踩扁的空酒壺。
贊生堂的佛山先生,詠春拳打得如穿花蝴蝶,他的醫館也敵不過時勢,後來我路過黃花崗大街,看見那塊“贊生堂”的老招牌被摘了下來,換上了“瑞昌祥綢緞莊”的金字匾,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新來的老師傅佝僂着背,默默擦拭着新裝的玻璃櫃臺,陽光裏灰塵飛舞,落滿了舊日的江湖。
還有譚濟筠譚叔,鶴陽拳靈動刁鑽,後來也不知去向,而蘇燦師傅,更是隨着世事變遷,渺無音訊………………
廣東十虎,風流雲散。
廣州城也在我眼皮底下,一點點變了模樣。
洋人的火輪船,吐着滾滾黑煙,蠻橫的撞開了珠江口,也撞碎了天朝上國的迷夢。
炮聲震天,城磚崩裂,昔日繁華的街市,斷壁殘垣間蜷縮着越來越多面黃肌瘦的人,他們眼神空洞麻木,伸出一雙雙手,喃喃乞討,再不見當年蘇乞兒那份醉眼朦朧下的逍遙。
看着滿地狼藉,心裏頭那股滋味,說不出是悲傷還是失落。
所幸,我還沒趴下。
我筋骨還算硬朗,橋手尚且堅實,弟子們私下裏笑我,像只“白了頭的獅子”。
梅縣梁寬,性子跳脫,拳腳一板一眼透出紮實;牙擦蘇古靈精怪,學醫問藥頗有天分;鬼腳七那腿法,得了我幾分真傳......
身邊圍着這羣生龍活虎的年輕人,寶芝林裏日日喧鬧,藥香混着汗味,倒是沖淡了不少歲月暮氣。
不知不覺,恍惚間,我也成了他??成了父親,成了吳先生。
最讓我心頭溫熱的,是順哥兒的消息。
他去了佛山,也開了武館,在培德裏大街上,聽說還收了個極得意的弟子,名叫葉間,是個富家子弟,也是個練拳的好苗子。
順哥兒隔三差五就會寄過來,絮絮叨叨,講他那個寶貝徒弟如何不開竅,講佛山街頭的趣事,信的末尾,總不忘問一句:“阿飛,你那把老骨頭,還能舞得動醒獅嗎?”
看着信紙上他那力透紙背的字跡,眼前就浮現出當年在永花樓擂臺下,他擋下董海川那一掌後,躺在地上齜牙咧嘴還朝我笑的憨厚模樣。
時間帶走了很多,這份兄弟情誼,倒像陳年的藥酒,越沉越醇。
然而,順哥終究還是先我一步,走了。
我替他料理後事,遵照他的遺願,將他的骨灰撒進伶仃洋。
海風嗚咽,看着他融入渾濁的海浪,與七妹、與張舉人,與吳先生枕濤同眠,我佝僂着腰,失魂落魄。
“順哥啊順哥,你這座鐵塔,怎地就倒得這般快?”我對着翻湧的海水喃喃:“莫急,我很快就來陪你們,等我。”
那一刻,支撐了我幾十年的架子,轟然垮塌,只剩下我一個,一個疲憊孤獨的老頭子,面對着吞噬了太多故人的大海。
我知道吳先生去哪裏了。
他安頓好了一切,唯獨沒有安頓自己。
虎門灘頭的白煙尚未散盡,珠江口外的炮艦陰影已如烏雲壓城。
後來,消息傳來??英國商船上,蘭斯洛特?登特和他兒子威廉,那個手上沾滿同胞鮮血的劊子手,雙雙斃命於一場震驚世界的槍擊!
是他!一定是吳先生!
我攥緊了拳頭,那一刻,不是痛快,而是刺骨的冰冷和絕望。
我寧願他失敗!寧願他被捕下獄!哪怕流放天涯!那樣,也總有再見的一天,也總有再見的一線希望!
可那是重重鐵甲護衛的敵酋旗艦啊!吳先生此去,從邁出第一步起,就已抱定了十死無生的信念!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把柳葉刀,切掉了那潰爛的毒瘤,卻也永遠切斷了我們與他重逢的路。
當初,寶芝林那把大火燒起來時,他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奮不顧身衝進去,搶出最初那張寫下“寶芝林”三個字的紙。
出來時,他滿身焦黑,身子滾燙得像塊火炭,但那張紙,被他護的好好的,
他把那張紙塞到我手裏,沉重如山。
我知道,他把他未竟的擔子,連同他守護這片土地和同胞的魂,一併交給了我。
這擔子,我扛了大半輩子,不敢有絲毫懈怠。
寶芝林不能倒。
前人留下的招牌,不能在我手裏蒙塵......
有道是一日之計在於晨,要做,我就要做那第一縷紅日光。
寒潮退去後的第一個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我帶着梁寬、牙擦蘇、鬼腳七,還有十幾個最早跟隨我的弟子,來到了沙面島外的白鵝潭灘塗。
潮水退去,露出一片溼漉漉的寬闊沙地,一眼望不見邊際。
遠處,幾艘早起的漁船剪影般,貼在灰濛濛的水天線上,隱約傳來《東海漁歌》的調子。
“扎馬!”
我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清冷的晨風中盪開。
弟子們依言沉身,動作整齊劃一。
拳腳破開霧氣,呼喝聲帶着初醒的沙啞,在空曠的灘塗上顯得格外清晰。
汗水很快浸溼了單衣,白氣從口鼻中呼出,融入江霧。
一招一式,一拳一腳。
我看着他們年輕而認真的臉龐,那熱氣騰騰的蓬勃生命力,驅散了濛濛海霧。
遠海,紅日初升。
日子一天天過去,灘塗上的身影也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寶芝林所有的學徒、雜役。
接着是附近武館慕名而來的年輕拳師。
然後是碼頭上討生活的苦力和船工,他們卸了一夜的貨,拖着疲憊的身軀,仍咬牙在沙地上扎穩馬步。
再後來,是鏢局裏的鏢師,商鋪裏的夥計,學堂裏的學生,甚至是大戶人家偷溜出來的少爺……………
形形色色的人,帶着“強身健體、保家衛國”的樸素信念,自發匯聚到這片灘塗。
起初,只是幾十人。
後來,是數百人。
再後來,當晨曦徹底驅散薄霧,金紅色的朝霞染透東方的雲層,將萬頃珠江鍍上一層流動的熔金時,這片灘塗上,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望不到邊際!
成幹!
上萬!
沒有人刻意組織,沒有統一的號令,呼喝聲漸漸整齊劃一,直至匯聚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聲浪,如同沉睡巨龍的呼吸,在初升的紅日下轟鳴!
“嘿~~!”
“啊??!”
拳風呼嘯,匯成一股席捲灘塗的勁風,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無數手臂揮出,收回,如林如戟;
無數腳步踏落、擰轉,震得沙灘微微發顫。
汗水蒸騰,在朝陽下形成一片氤氳的薄霧。
目光所及,盡是起伏的身影,矯健的拳腳,堅毅的眼神!
那是一種無聲而巨大的力量,一種蟄伏於市井,匯聚於晨光,傲立於天地,足以撼動山河的洪流!
我站在最前方,脊樑挺得筆直。
迎着初升的萬丈霞光,我認真打出一招一式,引領着身後這片由不屈意志組成的海洋。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吐納,都轉化爲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也注入這萬人同心的浩蕩拳風之中!
那一刻,我清晰感受到,父親和吳先生,他們並未真正離去。
他們的心,他們的骨,他們的魂......他們對“強種強國”的夙願,早已融入這寶芝林的招牌,融入這南粵大地的血脈,更融入眼前這迎着朝陽揮灑熱血,千千萬萬個不屈的身影裏!
我黃飛鴻,從不孤單!
這肩上的擔子,自有萬千同道與我共擔!
“鴻官!上青啊!發什麼夢呢!”
十三姨帶着笑意的嗔怪,夾雜着底下人羣越來越急,越來越響的鼓點和呼喊,猛地把我從思緒裏拽了出來。
暮色更沉了,西關長街兩側的煤氣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裏,那高懸的綵球像一顆跳動的心。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進了六十二年的風霜雨雪,吸進了珠江晚風的鹹腥、虎門白煙的嗆辣、寶芝林櫃上的藥香、父親靈堂的煙塵、故人零落的蕭索,還有這滿城新舊交替的煙火塵埃。
丹田深處,那團沉寂了許久的火苗,轟地一下重新燃起,燒透了奇經八脈的沉滯!
“喝????!”
最是晚年獅一嘯,紅霞映盡鬢邊白!
足下那根被歲月磨得溜光的青竹杆,被蹬得狠狠一震!
腰身擰轉如滿弓,筋骨爆鳴!衰老的軀殼裏迸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整個人如一道褐色的閃電,沿着那顫巍巍的竹竿直躥而上!
蹬!蹬!蹬!三步踏竿,步步驚心!
身隨筆動,竿借人力!
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如尺量,每一次借力都精妙到毫巔!
下方仰視的人羣爆發出海嘯般的驚呼,隨即又死死屏住呼吸,千百雙眼睛追隨着那杆頂,我矯若驚鴻的身影!
手中的獅頭彷彿注入了魂魄,鬚髯怒張,隨着身體的騰挪俯仰,而顧盼生威,??然有睥睨天下之概!
那已不是採青的獅王,更像是一頭逆着時光洪流,向蒼穹發出不甘咆哮的白首雄獅!
它,就是我!
高杆在腳下呻吟,頂端觸手可及!
看準那搖曳的紅球,腰腹間最後一股擰轉之力轟然爆發!
身體借勢猛地向上拔起,雙臂灌入千鈞之力,將獅頭向上一送一一獅口怒張,帶着貫穿一生的銳氣與不屈,一口叼住了那象徵吉祥的“青”!
“好??!!!”
山崩海裂般的喝彩聲瞬間炸響!淹沒了鼓點,淹沒了風聲!
就在獅口合攏、咬實綵球的剎那,時間彷彿真的凝滯了。
我聽見了一聲清越悠長的鴻唳。
少年時在永花樓擂臺上,腿出無影力撼宗師時,體內筋骨齊鳴,是何等意氣風發。
勁力盈身,撞破了數十年的光陰壁壘,如此磅礴,如此銳利??
“飛鴻!好樣的!”
是父親?是吳先生?是楊宗師?抑或是......那個永遠不肯低頭的自己?
下方,“嘭”地一聲悶響,十三姨手中的“快鏡”爆出一團白光,霎時將杆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老獅王口銜彩青,鬚髮戟張,雖暮年蒼蒼,卻神威凜凜的傲然雄姿??永恆定格。
我借勢一個靈巧的燕翻,卸去下墜的千鈞之力,身形穩穩落回地面,踏起一片微塵。
摘下獅頭,露出那張溝壑縱橫、汗水涔涔的老臉,我挽起袖子,將它鄭重交給旁邊激動到手足無措的年輕獅倌。
掌聲、歡呼聲,叫好聲,猶如沸騰的海浪,一波波拍打過來。
“好!”
“黃師傅寶刀不老!”
“一代宗師!”
“無影腳黃飛鴻!”
我微微頷首,向熱情的人羣抱拳致意,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寶芝林那在暮色中沉默的飛檐,投向更遠處被晚霞染成金紅的珠江水面。
架勢卸去,一般深沉的疲憊感,開始沉沉壓上四肢百骸。
骨頭在呻吟,筋肉在顫抖,方纔那超越極限的爆發,終究是向這具老邁的軀殼討了債。
然而,在這沉重的疲憊之下,正湧動着一股澄澈如秋水的平靜。
吳先生臨別時深邃的眼神,父親高齡時枯槁的雙手,楊宗師滴水點化時的從容,順哥兒寄來信時的字跡,還有少年時虎門灘頭那遮天蔽日的白煙與海風…………………
無數面孔,無數往事,無數光影,在心頭流轉,浮現,沉澱.......
我這一生啊,起於嶺南市井,行於江湖風雨,見過武學巔峯,也陷過家國沉淪。
有憾??憾父親早逝,憾故人凋零,憾山河破碎。
但,無悔,亦無愧!
無愧於父親鐵骨錚錚的教誨,無愧於吳先生“莫負飛鴻”的囑託,無愧於楊宗師那託付新天的期許,更無愧於這“飛鴻”之名所承載的翱翔不屈之意!
我挺直了已有些佝僂的腰背,像一棵雷劈火燒過,反依舊紮根大地昂首問天的老松。
晚風帶着市井的暖意,拂過花白的鬢角。
我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彷彿要將這大半生的風雲激盪都傾吐乾淨。
此身,此武,此生??足矣。
無愧飛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