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夜霧的寒氣如影隨形,吳桐剛剛踏進診所大門,就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雀躍着迎了上來。
孟知南臉上漾着毫不掩飾的開心笑容,幾乎是蹦跳着來到他跟前,兩綹麻花辮一顫一顫的,瞧那模樣,活像只撒歡兒的小兔子。
她不知道吳桐今天在法庭經歷了什麼,只自顧自把自己變成一個暖烘烘的小太陽,驅散了吳桐從倫敦城帶回來的些許陰霾。
她來到吳桐跟前,自然的伸出手,替吳桐卸下那件厚重的羔絨大衣。
“我自己來就好。”吳桐笑着,語氣溫和。
孟知南卻利落的一側身,避開了他要接回的手,臉上綻出一個明朗的笑容。
“先生快歇着吧!這點活兒不算什麼。”她一邊說着,一邊將大衣裏外翻看了幾遍,然後踮起腳,將衣服掛在了靠近壁爐的那個黃銅衣架上。
整間屋子暖意融融,壁爐裏火苗燒得正旺,很快就能烘乾衣物上沾染的溼冷氣息。
“在俺老家平定,爹爹和叔伯們從外頭回來,甭管是下了煤窯還是從商號下了工,我們女娃兒也都是這樣上前接衣拿帽的。”
她操着一口帶有山西方言的中原官話:“俺娘常說,男人在外頭是闖蕩的雁,回到家,就得有口熱乎氣兒,衣裳房子收拾得乾淨熨帖,這纔是家的樣子。”
說話時,少女正專注的給大衣撣灰,一雙眼眸在爐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這番話樸實自然,沒有絲毫低聲下氣,只有山西女子獨有的體貼周全。
吳桐聞言,心中不由一動。
他彷彿看到,在山西大地的黃土高坡上,一代代女子便是這樣,用她們的細膩和堅韌,守護着遠遊歸雁的溫暖和體面。
走西口,信天遊,妹盼郎歸家裏頭……………
吳桐止住思緒,邁步走進屋內,這纔有空環顧一下四周。
與他離開前的清冷不同,此刻的小診所裏,充滿了溫馨的生活氣息。
壁爐裏的木柴燒得正旺,發出噼啪輕響,面前的中藥櫃擦得乾乾淨淨,就連每個小抽屜的黃銅把手,都被擦得油光鋥亮,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淡淡草木清香。
那張診案也被擦得一塵不染,上面整整齊齊摞着幾本他常看的醫學書,按中文英文分門別類,窗臺上甚至多了一小盆綠植,在暖意中舒展着嫩綠的葉子。
“這屋子......”吳桐有些訝異,又有些動容:“收拾得真好,辛苦你了。”
孟知南轉過身,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先生不在,我得把家看好呀!”隨後她頓了頓,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而且,真要謝謝先生替我寫了舉薦信,讓我能去護士學校學習!”
看着她閃閃發亮的眼睛,吳桐驀然一笑。
他走到壁爐旁的扶手椅邊坐下,整個人窩靠在椅背裏,懷揣幾分考較和逗弄的心思,笑着問向她:
“哦?那我來考考你,這三個月,我們的小孟護士,都學來了什麼新知識?”
孟知南一聽,立刻小臉一揚,帶着點被“小看”了的不服氣,又滿是想要展示所學的自豪。
“那先生可要聽好了!”她清了清嗓子,像小學生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一樣,開始掰着手指頭彙報。
“首先,我們學瞭解剖學和生理學!知道了心臟噗通噗通跳,實際上是在泵血。”
“它有四個腔室,左右心房,左右心室,負責讓全身的血液循環起來,從心臟出發,經過動脈流到全身,再通過靜脈流回來!”
“哦對了,還有骨骼,原來人有206塊骨頭,不是老先生們說的‘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人有三百六十五骨'呢!”
她語速很快,顯然對這些新知識,充滿了興奮:
“然後就是護理原則!南丁格爾女士的理念,保持環境清潔、通風的重要性,這樣可以降低交叉感染的風險!”
“還有無菌操作??老師說,這個理念很新,是由一位了不起的醫生約瑟夫?李斯特提出的,他說在接生或者處理傷口前,一定要用肥皁和流動水徹底洗手,這樣能大大減少產褥熱和傷口化膿!”
約瑟夫?李斯特?
當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吳桐立時蹙起眉頭。
他自然知道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歷史上,他是外科消毒法的創始人及推廣者,因其提出的無菌理論,逐步形成了現代外科手術的標準操作流程。
而在今天,他就出現在了......庭審現場的陪審員席位上。
這邊,孟知南沒有察覺到吳桐的異樣神情,說得更起勁了:
“我們還學了藥理學!比如奎寧能治瘧疾,洋地黃強心但要非常小心用量,哦!還有一種新藥,阿司匹林!它能退熱鎮痛,還能對抗血栓,簡直是萬能藥!”
她一股腦兒說完,臉頰紅撲撲的,站在吳桐跟前,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吳桐看着她,眼底笑意加深,心中充滿了欣慰。
他知道,這個眼裏有光的活潑少女,已經完全接納並融入了科學的體系,求知的種子不知不覺中,正在她心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好,很好。”吳桐呱唧呱唧鼓起掌來:“看來這三個月沒有白費,解剖、生理、護理、藥理、消毒觀念,都摸到了門道,我們的小孟護士,快要能獨當一面了。”
“那當然!”
得到先生肯定的孟知南,笑容更加燦爛,一時間整個屋子的暖意,宛若都匯聚到了她的臉上。
在這異國他鄉的寒夜裏,這間小小診所,成爲了霧都中一處溫暖的避風港。
就在這時,孟知南笑眯眯的,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本書,笑成了一隻小狐狸。
“先生。”她把書遞到吳桐跟前,開口問道:“這是我在護士學校的時候,同學送給我的,說可以提高英語水平,我讀不懂,您可以......幫我看看嗎?”
吳桐接過那本硬封皮的書,目光掃過書名,視野中系統的翻譯文字悄然浮現。
《Grimm's Fairy Tales》
“《格林童話》。”他輕聲念出,將書攤在膝上,笑着說道:“這是一本故事書,由一對姓格林的德國兄弟收集整理,裏面的每一個章節,都是一個獨立的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孟知南睜大了眼睛,顯得十分新奇。
在她有限的認知裏,這種厚重的大部頭,理應都是像《紅樓夢》或者爹爹愛聽的評書底本那樣,是連貫的長篇演義:“這麼多故事,都裝在一本書裏啦?”
“是啊,”吳桐被她那副發現新大陸的模樣逗笑了,他隨手翻了翻書頁,“那我給你念一個最經典的吧,《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孟知南立刻端正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裏充滿了期待,“這名字真好聽!是講一位皮膚像雪一樣白的公主嗎?”
壁爐的火光跳躍着,爲吳桐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他並沒有逐字逐句地朗讀,而是用舒緩的語調,將那個遙遠國度的故事娓娓道來。
“是的,故事發生在一個遙遠的國度。”
“很久很久以前,那裏有一位皇後,生了一位小公主,她的皮膚像雪一樣白……………”
“後來皇後去世了,國王娶了一位心腸惡毒的新皇後,她有一面神奇的魔鏡......”
當吳桐講到惡毒皇後命令獵人殺害白雪公主時,孟知南緊張的揪住了自己的圍裙邊;聽到公主在森林裏遇到了七個小矮人,她又被“小矮人”這個稱呼逗得抿嘴直樂。
故事在吳桐平緩的敘述中推進,很快,他講到了那個關鍵的情節:
“......那個惡毒的皇後,這次扮成了一個賣雜貨的老太婆,她找到了白雪公主,拿出一個鮮紅欲滴的蘋果......”
孟知南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
“皇後說:“孩子,嚐嚐這個蘋果吧,又甜又脆。”白雪公主看她自己先咬了一口,就放鬆了警惕,也接過蘋果,輕輕咬了下去......”
吳桐的聲音在這裏適時地停頓了一下,爐火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孟知南屏住了呼吸。
“就只是那麼一小口,”吳桐看着她,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這顆有毒的蘋果剛一沾到她的嘴脣,她就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啊?!”孟知南驚呼出聲,一雙眸子瞪得圓圓的,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急切。
她急得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方纔聽故事時的那點輕鬆愜意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故事反轉的純粹關切。
吳桐笑了笑,正要繼續往下讀。
突然。
就在這時,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從後院傳來!
屋中二人立時全都站了起來,齊齊看向後屋方向。
故事的結局,就留給下一個夜晚吧。
孟知南臉上的血色盡褪,她緊張的望向吳桐,下意識捂住了嘴,將一聲驚呼堵在喉嚨裏。
她太瞭解這片地區的黑暗了,倫敦東區的夜晚,罪惡如同霧氣般尋常。
在這裏,時常聽說有人被入室盜竊或搶劫,更駭人的是,偶爾夜半時分,街頭巷尾還會傳來幾聲槍響。
有一次等到次日天亮,她來到街上,看見警察在街口拉起警戒線,旁邊圍滿了人。
她湊過去聽說,昨晚黑幫又火拼了,那幾聲槍響就是這麼來的,從警察的腿腳下露出只攤在地上的血手,血腥又恐怖。
而吳桐也斂起笑意,他側耳細聽了幾秒,發現這聲動靜,大概率是從診所的後屋傳來的。
那裏是配藥室和留觀病房,沒什麼值錢東西。
如此看來,這個闖入者顯然不是這條街上的熟人,冒冒失失選擇了一個臨街的窗子就翻進來了。
他抬手示意孟知南噤聲,自己則踮腳快步來到診案後,拉開抽屜,從裏面赫然掏出一把左輪手槍!
這是一把韋伯利Mark I型轉輪手槍,1887年11月正式列裝英國軍隊,同時也是目前倫敦市面上最常見的私人武器。
根據1870年通過的《火器法案》,英國公民可通過許可證持有槍支,主要用於自衛、運動或公務。
而吳桐作爲華人,本不該有資格持有武器,可爲了安全考慮,他特意花高價從黑市搞到了一把,並且附購了三十發槍彈。
孟知南睜大了眼睛,只能用氣聲難以置信地問:“先生,您......會用槍?”
吳桐沒有回答,只是動作熟練的檢查了一下彈巢,確認子彈滿載。
他握槍的姿勢穩定而自然,不難看出並非生手。
他朝孟知南遞去一個不容置疑的嚴厲眼神,用口型再次強調:“待着,別動。”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槍的保險。
側身貼在連通後屋的門框邊,屏息傾聽了一瞬,裏面只有一片死寂,依稀能夠聽見寒風吹過破窗戶時,窗簾??響動的低響。
吳桐不再猶豫,他壓低重心,悄無聲息潛入了後屋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幾秒鐘後,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吳桐躡手躡腳走進去,看到有一個黑影正對揹着他,翻箱倒櫃找着什麼。
“別動!”
吳桐單手持槍,對準那個闖入者。
對方被嚇了一跳,渾身炸開個激靈,他飛快的轉過身,結果在看到吳桐手裏的左輪手槍後,整個人貼在櫃子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稀里嘩啦,他懷裏的東西撒了一地。
一個圓溜溜的東西滾了過來,輕輕磕在了吳桐腳邊,吳桐從兜裏掏出火柴,單手持的一聲劃着,點亮了旁邊的煤氣燈。
昏黃的煤氣燈光驅散了房間裏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個瑟縮的身影。
與其說這是個危險的歹徒,不如說是一團被倫敦的寒冷與惡意,揉搓得不成人形的破爛。
來人是個男子,具體年齡很難分辨,一頭糾結油膩的棕發枯草般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皮膚被污垢和凍瘡覆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紅黑色。
他身上那件粗呢外套磨得發亮,袖口破爛,露出裏面髒到看不出顏色的毛衣,褲腿短了一截,腳上是一雙張了嘴的破舊靴子,腳踝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凍得發紫。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混合了汗臭、黴味和街頭污物的刺鼻氣味,應該已經流浪很久了。
他懷裏偷來的“戰利品”撒了一地??幾個硬邦邦的白麪餅,一小截皺巴巴的臘腸,幾塊幹豆腐,還有那聽滾到吳桐腳邊的豆子罐頭。
這些東西,吳桐很熟悉,正是隔壁那條華人雜貨鋪裏最常見的貨色。
而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櫃子,裏面散落出一包包用麻紙捆紮好的中藥材:黃芪、當歸、甘草......對於一個英國人來說,他都看不懂這些乾燥的根莖草葉是什麼。
地上那些食物,充其量只值幾個便士,吳桐目光軟了下來,他看到闖入者眼窩深陷,雙手通紅開裂,整個人幾乎瘦成皮包骨頭了。
一個念頭清晰浮現在吳桐腦海:這人不是職業竊賊。
他冒着風險闖入,目標明確且卑微??僅僅只是一點食物。
他放棄了更容易變現的財物,只爲了能填飽肚子,這是被逼到絕境,餓紅了眼的人,纔會做出的選擇。
在倫敦東區這光鮮表皮下的陰影裏,這樣的人並不少見。
吳桐啞然一笑,他緩緩放低了韋伯利左輪手槍的槍口,低聲嘆道:
“也是個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