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轉去視線,心頭登時一緊。
那幾乎不能被稱作是人的肌膚了.......
他胸口沒有一塊好皮,佈滿大面積的增生性疤痕,皮膚縮成深褐色的硬塊,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撫平的爛牛皮。
左胸連帶左肩區域瘢痕更多,皮膚呈現出蠟樣的暗沉光澤,緊緊粘連着下方的肋骨輪廓。
最觸目驚心的是,在第三四的位置上,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凹陷,周圍皮膚向內收縮,連帶着胸廓都微微變形,形成一個淺坑,皮膚組織泛出不正常的灰紫色。
“這不是一般的傷痕……………”
吳桐的指尖虛懸在那片凹陷上方,沒有觸碰,眼神越來越深。
他腦海中不由閃回過一個病例??
那是兩年前,自己剛剛接任急診科外科班組副組長時,有天晚上,院部急診科收治了一個病人。
他是個在夜市賣羊肉粉的攤主,因爲違規更換煤氣罐,把減壓閥搞失靈了,結果直接導致罐體爆炸。
等送來的時候,人已經重度休克,胸口正麪包括肩袖,受到了嚴重的爆震傷,體表燒傷面積高達15%,同時還伴隨便道軟組織缺損。
吳桐是首診醫生,按首診負責制隨訪了半年,那人在痊癒後,胸口也留了個類似的凹陷,其中疤痕的增生方向,凹陷處的組織攣縮程度,都和眼前這流浪漢如出一轍………………
不過現在,由不得他過多尋思這些。
趕緊把眼前這個流浪漢救過來,纔是當務之急。
簡單診斷過後,吳桐斷定,眼前這人問題並不複雜。
他本就身體虛弱,又餓又冷,發着高燒,從嚴寒的屋外驟然進入溫暖的室內,還不等緩口氣,緊接着就受到一番驚嚇。
於是,身體機能一時承受不住這麼劇烈的變化,陷入了短暫的暈厥。
知道怎麼回事,接下來就好辦了。
“知南,去後面拿一瓶葡萄糖,再取兩片阿司匹林過來。”吳桐語速平穩,開始清理流浪漢口鼻附近的污物,確保他的呼吸道能夠通暢。
“好!”
孟知南應聲而動,小姑娘腳步飛快,很快去藥櫃裏取來了這些東西。
吳桐接過阿司匹林藥片,撬開流浪漢的牙關,小心翼翼的往他嘴裏塞了一片。
隨後,他打開葡萄糖注射液的橡膠封口,一手輕輕託起流浪漢的後頸,一手把玻璃瓶口湊近他的脣邊,緩緩傾斜。
液體流入口中,起初並無反應,吳桐也不着急,只是自顧自調整着手上的角度。
過了幾秒,孟知南看到,那流浪漢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了艱難的吞嚥聲。
一下......兩下......
看到他能自主吞嚥,吳桐一直緊繃的心絃這才稍稍鬆弛。
葡萄糖能快速補充能量,阿司匹林能退燒鎮痛,這是目前條件下,最直接有效的處理。
與此同時,吳桐注意到,他脖子下端有一圈白,和其他地方黝黑的顏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痕跡,看上去就像是長期戴手錶的人,手腕皮膚上會有一圈曬不到的色差一樣。
“先生,他......他能活下來嗎?”孟知南蹲在一旁,小聲問道,眼裏滿是擔憂。
吳桐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猙獰的疤痕,和那枚從衣袋裏滑出的銀質勳章上。
“不算大病,命肯定能保住。”說話間,吳桐用指尖,輕輕拂開流浪漢額前油膩的頭髮。
蓬頭垢面底下,依稀能辨出這人原本深邃的臉,他的下頜線尤其鋒利,像兩把新開鋒的刀片。
吳桐眼光下移,再次凝視在他胸前那片駭人的疤痕上。
不對......
細觀之下,吳桐發現,這人胸口凹陷處的肌肉纖維呈放射狀斷裂,比先前那個病號的疤痕更深更重,邊緣還有不規則的細小劃痕,這是巨大沖擊波加破片嵌頓造成的......
"......"
想到這,吳桐立馬抓起這人的右手,果不其然,在他右手的虎口和掌心,覆蓋着一層粗糙的老繭。
凡此種種,吳桐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他長期使用過步槍,而且這也不是簡單的爆震傷痕......這種程度的組織缺損和粘連......是威力更大的爆炸物造成的……………”
又看看手裏那枚英國王室頒發的軍團獎章,一個念頭倏然劃過腦海,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炮彈?”
他愣了一下,旋即立刻動手,更加仔細的解開對方那件污濁不堪的毛衣。
孟知南強忍着不適幫忙,當更多的皮膚暴露出來時,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手指顫抖着指向那人腰腹處幾處特別顯眼的傷疤。
“先生您看!這些......又是什麼?”她聲音裏帶着驚惶:“這些疤的樣子好怪,我上課時學的圖譜裏,從沒見過這樣的!”
吳桐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對方右側腰肋部,有兩個邊緣清晰,略微向內凹陷的圓形疤痕,大小類似指甲蓋,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剜掉了一塊肉。
而在下腹部,則有三道長短不一的粗糲疤痕,可以看出下針的人相當粗暴,連傷口都沒對齊,就粗枝大葉的草草縫合了。
這些傷口......確實在現代不常見,可是對於吳桐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圓形的,是槍傷。”吳桐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他指着腰肋部的凹陷:“子彈高速旋轉,射入人體造成空腔效應,癒合之後,就會形成這種典型的凹陷性疤痕。”
他的手指移向那幾道蜈蚣狀的凸起:“這些......是刀具造成的穿刺傷,你看它們的形態,長度,走向都不規則??從大小來看,應該是刺刀造成的。”
吳桐暗暗心驚,這人身上的每一種傷疤,都指向不同類型的慘烈戰鬥????僅僅從目前所能分辨的,就能看出,他起碼經歷過白刃戰、陣地戰、塹壕戰等多種地獄般的前線環境。
“槍......刺刀?”孟知南的臉瞬間白了,作爲一個剛剛接觸現代醫學的少女,這些詞彙對她而言遙遠又血腥:“要是這麼說的話,他......他是個軍人?”
“不,不準確。”沒想到,吳桐緩緩搖頭。
他抬起眼眸,再次仔細審視着這具佈滿創傷的身體,若有所思道:“更可能,他曾經是……………”
“爲什麼?”孟知南大惑不解。
“你看。”吳桐換了個姿勢,指尖虛點着幾處關鍵證據:
“第一,傷疤的陳舊程度。”
“他身上的這些傷痕,無論是燒傷、槍傷還是刺刀傷,全部都已經完全癒合,瘢痕組織老化,顏色暗沉,沒有任何近期感染或炎症的跡象。
“不過,根據黑色素沉積週期推斷,這些傷也不會太過陳年,大概是四五年前留下的。”
“第二,就是他的身體狀況,與軍事訓練的脫節。”
“你想想,一個現役或剛退役不久的士兵,尤其是經歷過殘酷戰鬥的老兵,通常會保持着相當的體能和警覺性。”
“但你看看他,嚴重營養不良,肌肉萎縮,體力虛弱到爲了一點食物就冒險行竊,甚至連我這樣一個非軍事人員靠近,都沒有察覺。”
“這說明,他脫離有組織的軍事生活已經很久,長期處於顛沛流離,溫飽不繼的狀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吳桐拿起那枚從對方衣袋裏找到的獎章:“這枚獎章上刻着1882和埃及獅身人面像,那個時候,正是英國發動第二次英埃戰爭,鎮壓阿拉比起義的時間點。
他抬起頭,看向孟知南,把方纔推論出的邏輯,一件一件串聯起來:
“我想,他是一個在五年前參與了埃及戰事,並因此在戰場上負傷的士兵。”
“在戰爭結束後,由於某種原因??也許是傷勢影響,也許是其他我們不知道的變故??總之,他未能順利迴歸社會,最終流落在倫敦街頭。”
這番推斷深入淺出,聽得孟知南連連點頭。
吳桐背身蹲在他面前,費了好大力氣,纔將他的雙臂交疊,背在身上,連拖帶拽把他弄進了後屋。
留觀病房的窗戶玻璃被他砸碎了一扇,沒法子,吳桐只得暫時把配藥室草草清理出來,充作臨時留觀病房。
吳桐把他在一張架子牀上放平,又搬來個凳子擺在牀頭。
他舉起那片剩下的阿司匹林,在孟知眼前晃了晃,放在了凳子上。
“明早起來看看情況如何,如果還是發燒,就讓他把這個喫了。”吳桐囑咐道。
孟知南點了點頭,二人又忙活了一陣,徹底安頓好他之後,這才上樓休息。
一夜無話。
第二天,晨光熹微。
12月11日。
倫敦的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比昨夜更加濃稠,像一鍋熬煮過頭的黃湯,沉甸甸壓在窗玻璃上,將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冷色調。
吳桐早早醒來,他慢步來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呵出的白氣在玻璃上暈開小圈,又很快被窗外透進的寒氣凝住。
他居住的二層小樓窗戶正對街,發綠的玻璃上掛了一層纖薄繁複的冰花??大自然用了一整晚的時間,在這幅灰暗畫卷周圍鑲嵌了一幅畫框,也爲街景蒙上了一層濾鏡。
窗外路邊,幾盞新近安裝的煤氣路燈還沒熄滅,遠處工廠煙囪冒出的濃煙混在霧裏,透着工業都市特有的沉鬱。
但是,零星幾點色彩,卻在霧中鑽了出來。
街角麪包店的門楣上,掛着一個鮮亮的紅絨蝴蝶結;斜對過的屋檐下,垂着兩串翠綠的槲寄生樹枝;正對面裁縫店門口的郵箱上,添了個用冬青和常春藤編織的花環。
這時,一個裹着厚呢子圍巾的小販推着小車走過,嘴裏吆喝叫賣,手中高高舉着一袋紅紙包成的糖果,像團小小的火苗。
聖誕節快要到了。
這些色彩竭力穿透迷霧,爲這座終年被煤煙和霧氣籠罩的工業都市,增添了幾分罕見的人間氣息。
吳桐合上窗簾,心中記掛着樓下那個來歷不明的傷者,他簡單洗漱過後,來到孟知南的房門前,屈指輕輕敲了敲。
“知南,起牀了。”
沒有動靜。
他並沒有再喊,只是更加用力的敲了敲門。
這回,裏面傳來一陣????的響動。
片刻之後,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隨後房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
孟知南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口,一頭烏黑的長髮亂蓬蓬的,睡成了個鳥窩,懷裏還下意識抱着一隻耳朵長長的兔子布娃娃。
“先生早......”
話沒說完,她就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顯然還沒完全睡醒,那副稚氣未脫的可愛模樣,引得吳桐一陣忍俊不禁。
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吳桐更樂了??
她屋裏簡直是個娃娃博物館,小小的寫字檯上擺滿了書籍和稿紙,僅剩的一塊地方上,放着個穿洋裙的瓷娃娃,而那件小洋裙,看上去像是她親手縫的。
那張不大的單人牀上,除了她睡的位置,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布娃娃??有憨態可掬的泰迪熊,有畫着笑臉的大抱枕,還有幾個頗具中國鄉土氣息的布老虎。
這小姑娘,是把整個童年的念想都塞進行囊,漂洋過海帶來了嗎?
“醒醒盹,洗把臉。”吳桐壓下嘴角的笑意,聲音放緩:“咱們該去看看那個人了。”
孟知南“唔”了一聲,眯着眼睛木然點點頭,手裏抱緊她的兔子娃娃,迷迷糊糊轉身去找水盆。
不多時,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診所裏靜悄悄的,只有壁爐裏的餘燼,偶爾發出幾聲“噼啪”輕響。
然而,當他們推開配藥室虛掩的門時,心裏卻同時咯噔一下。
那張臨時充當病牀的架子牀上,空空如也。
昨夜那個奄奄一息的流浪漢,不見了。
牀鋪凌亂,只剩下那件吳桐給他蓋上的舊毯子...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血腥與污垢混合的氣味,但是人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吳桐眉頭瞬間鎖緊,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入毯子底下。
入手一片冰涼,這人走了有好一陣子了。
“先生......他,他走了?”孟知抱着娃娃,睡意全無,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吳桐沒有回答,目光環顧四周,他看到,配藥室通往小巷的那扇破窗依舊洞開,寒冷潮溼的霧氣正絲絲縷縷滲入室內,而在窗框上,一個模糊的泥手印清晰可見。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牀頭那張凳子上,昨夜他放在那裏的那片阿司匹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枚刻着獅身人面像的銀質勳章。
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凳子中央,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澤。
那人走了,留下了這枚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來充當醫藥費。
"......"
吳桐緩緩拿起那枚勳章,抬頭望向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濃霧,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雙疲憊的眼睛,正隱匿其中,靜靜回望着這裏。
倫敦的霧,和這座城市一樣冰冷。
還不等他從思緒中緩過神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吳郎中!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