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吳桐聞言登時一驚。
在《福爾摩斯探案集》中,有一章非常經典的案例《波西米亞醜聞》。
文中,福爾摩斯爲了得到一張重要照片的位置,故意製造了一場小小的意外,令精明的艾琳?艾德勒小姐都防不勝防??下意識暴露了照片就藏在起居室的暗格裏。
吳桐方纔,就是效仿了這招。
他囑咐亞瑟?雷斯垂德,等過一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在屋裏放一把不大不小的火。
因爲,人的本能不會騙人。
在危險突然降臨時,人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僞裝,第一反應會像指南針一樣,精準指向內心深處最在意,最需要保護的東西。
吳桐重新把目光轉向【羊頭】格裏?查德,後者現在已經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鎮定表情,可在他的三角眼裏,還依稀殘留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對。”
吳桐腦海中飛速閃回剛纔那電光石火的一幕:【羊頭】當時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種近乎焦急的確認!
他在那一剎那,只關心一件事?????藏在湯鍋裏的“希望”,是否安全!
“警長,請原諒我的冒犯。”他緩緩掰開愛爾蘭人握住自己胳膊的手,一字一句篤定說道:“這口鍋,一定有問題。”
面對吳桐的言辭確鑿,格裏高利警長倒是顯得有些不以爲意。
“別以爲只有你一個人注意到了這裏!”他擺了擺手,語氣不屑的說道:“在你來之前,我們已經將這口鍋裏的東西都撈出來了????裏面除了一些廉價食材,什麼也沒有!”
吳桐沒有回答,他湊到爐火邊上,凝視着這鍋咕嚕咕嚕冒泡沸騰的濃湯。
酸澀的熱氣衝進鼻腔,將他的神色遮蓋得朦朦朧朧。
雷斯垂德警長默默站在格裏高利警長身後,他注意到,縱使【羊頭】竭力保持鎮定,可他在桌下攥緊的雙手,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這是一鍋倫敦貧民常喝的豌豆湯,吳桐在剛來倫敦的時候喝過兩次,那味道簡直難喝到終身難忘。
這種湯裏幾乎沒什麼正經食材,豌豆是幹黃豌豆,再加上些牛骨豬骨的邊角肉,最後用洋蔥皮,胡蘿蔔頭,捲心菜葉調調味,不放什麼佐料??鹽可是很貴的。
這些東西基本上都可以從菜市場撿回來,有時爲了讓更頂餓,還會往裏面加些麥麩或米,以至於這東西熬出來非常粘稠,說是湯水,實際上和糊糊沒兩樣。
餿腐的氣味直竄鼻腔,吳桐看着鍋裏渾黃的黏糊液體,心頭一橫。
他抄起兩塊厚毛巾,把滾燙的湯鍋從煤爐上端下來,直接嘩啦一聲,把滿鍋濃湯倒在了地上。
熱氣騰的一下升起老高,餿肉爛菜長時間熬煮後的濃郁氣味,霎時間撲鼻而來。
吳桐看着滿地橫流的湯水,裏面的食材已經被煮得透爛,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了。
【羊頭】下意識想起身,結果被雷斯垂德父子一左一右,按回到座椅上。
吳桐目光轉回那口髒兮兮的湯鍋,鍋底凝固着一層厚厚的白色油脂,還有一些食物殘渣。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拎起鍋子,走到水槽邊,用清水猛烈沖洗起來。
水流嘩嘩,他手指摳進油泥裏,仔細摩擦着鍋的內壁,尤其是鍋底與側壁連接的弧形區域。
噁心的黏?聲傳來,圍觀的警察不由齊齊吞了口唾沫。
就在這時。
吳桐的動作停下了。
【羊頭】格裏?查德的臉色頓時僵住了,他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怪叫,瘦臉上血色盡褪。
雷斯垂德警長死死揪住他的衣肩,防止他衝動亂來,而這傢伙渾身冷汗漣漣,眨眼間整個後背都溼透了。
吳桐活動指尖,他清楚感覺到,在這片沉積許久的油垢底下,有一個與粗糙鍋壁截然不同的光滑斜面......
“給我把刀!快點!”
亞瑟急忙遞來一把廚刀,吳桐運動刀尖,小心翼翼刮掉了那塊區域的油垢。
隨着油泥被一塊塊挖出,赫然露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深藍色碩大晶體!
希望之鑽??或者說,海洋之心!
這塊45克拉的巨型鑽石,被精心鑲嵌在鍋底弧形結構的內側,再用油垢覆蓋住表層。
當鍋放在火上時,沸騰的濃湯完美掩蓋了所有痕跡,即便警察用勺子檢查鍋裏的東西,也只會看到一鍋正常的食材,不會把它翻找出來。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雙重心理騙局??根據思維慣性,沒人會去懷疑一鍋不起眼的湯,更不會想到,熬湯的鍋本身就是藏匿贓物的容器。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這最骯髒平凡之處,恰恰是瑰麗珍寶的絕佳掩體。
自此,真相大白。
【羊頭】格裏?查德,這位頗令蘇格蘭場頭疼的盜竊專家,此刻雙眼空洞,面色死灰,無力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魂。
其他三名下家也都紛紛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鍋底那塊光芒璀璨的鑽石。
“他根本沒想把鑽石帶出去。”吳桐舉起這口價值連城的湯鍋,對目瞪口呆的衆人說道:“他把它變成了家裏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我們中國人管這叫‘燈下黑”。
肖恩?格裏高利警長目瞪口呆,他看看鑽石,又看看吳桐,最後目光落在那口還在冒熱氣的湯鍋上,一雙湖水綠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最先反應過來,他抬起手,爲這位東方醫生鼓起了掌,隨後走上前去,用力拍了一下吳桐的後背。
“上帝啊!我就知道!吳!我就知道你這傢伙能行!”他攬住吳桐肩膀,放聲大笑起來:“藏在湯裏!藏在滾開的湯裏!誰能想到?哈哈哈!”
經他這麼一帶頭,周圍掌聲四起,警員們紛紛聚攏上來,慶賀這場百萬英鎊鑽石失竊案終於成功告破。
“榮耀需要由勝利者親手摘下。”亞瑟?雷斯垂德鼓掌走近吳桐身邊,笑着示意他取下鑽石:“這是你應得的。”
吳桐環顧四周,大家都在殷切注視着自己,就連格裏高利警長,都向他投來鼓勵的目光。
吳桐手指摳進油泥,輕輕挖出這顆舉世無雙的海藍鑽石。
百萬英鎊,上億價值,此刻就在他的指尖。
當它被取出來時,整個房間似乎都被這富麗堂皇的奪目光彩,照亮了幾分。
吳桐垂下頭去,鑽石每一塊幽藍的切面上,都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破碎的鏡像裏,恍惚間,他看到自己或哭或笑,或悲或喜,甚至有的面孔,已經扭曲到了駭人的地步。
儘管神態不一,可是全部的目光,統統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倏忽間,不真實的視覺湧來,吳桐感覺自己彷彿正置身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而這些審判自己的目光......又恰恰源於自己。
這顆不祥的鑽石似乎是個活物,它“渴望”自己被找到,並樂此不疲的引發下一場風波......
不是吳桐找到了它,是它選中了吳桐。
一股惡寒從心頭湧來,也就在這時,一聲熟悉又陌生的中文呼喊,毫無徵兆的從門口傳來:
“吳醫生!看這邊!”
和火災中的【羊頭】一樣,吳桐下意識抬頭,還不等他看清來人,一束強光嘭的一聲迎面襲來。
鎂粉特有的煙花灰味傳來,把吳桐在警察簇擁下,高舉希望之鑽的這一刻,永遠定格在膠片上。
人羣中,吳桐用力眨了幾下被刺痛的眼睛,待視野恢復,他定睛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來人......竟是笑意盈盈的蘇玉秀!
此刻的她,與法庭上那個蒼白脆弱的喪子母親判若兩人。
她穿着一件時興的卡其色塹壕風衣,領口圍着厚厚的格紋羊絨圍巾,曾經蒼白的臉頰上,泛着健康的紅暈。
她手捧一臺笨重的箱式相機,方纔那記錄下破案瞬間的鎂光燈,還在飄出淡淡的焦煙。
“蘇姑娘?”吳桐着實有些意外:“你這是......”
“北巖《回答》雜誌實習記者,蘇玉秀,向您報道!”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帶着一絲小小的自豪:“總編說,既然蘇格蘭場邀請了一位華人蔘與破案,那由我來跟進報道《希望之鑽失竊案》,再合適不過了!”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走了過來,灰藍色的眼睛裏湧出一縷難得的溫和,粗聲粗氣的補充道:“這姑娘運氣不壞,官司結束後沒多久,她就被羅瑟米爾勳爵親自聘用了!"
蘇玉秀提到的“北巖”,和雷斯垂德警長提到的“羅瑟米爾勳爵”,是當今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媒體業世家。
其家族核心人物阿爾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即北巖勳爵,通過創立和收購數十家報紙,打造了英國首個現代報業集團??北巖報團,徹底改變了英國報業格局。
而這位羅瑟米爾勳爵,名叫哈羅德?哈姆斯沃斯,是北巖勳爵的弟弟。
吳桐看着蘇玉秀眼中重拾的光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對身旁的老警長笑着頷首:“真好,看來重獲新生的,不只有亞瑟一人。”
蘇玉秀的笑容更加明亮,她鄭重的向吳桐鞠了一躬:“這都要感謝您,吳醫生,是您給了我重頭再來的機會。”
周圍的警員們開始有序收押嫌疑人,處理現場,當格裏高利警長從吳桐身邊走過時,他停了一下,猶豫兩秒後,用力拍了拍這位東方人的肩膀,留下一句:“乾的不錯。”
吳桐向對方點頭致謝,他的目光掠過蘇玉秀清麗的臉龐,又看向窗外迷霧籠罩的街道。
他意識到,在這座充滿罪惡與偏見的都市裏,每一次堅持真理的努力,都可能成爲照亮他人黑暗的一束光。
而這或許正是他穿越時空的意義所在??不僅爲了自救,更爲了在歷史洪流中,守護那些不被史冊記載,又無比珍貴的公正和希望。
“走吧!”雷斯垂德警長拍了拍吳桐的肩膀,打破了沉默,“案子結了,我請你們去喝一杯,這鬼天氣,得用一杯好威士忌驅驅寒。”
蘇玉秀笑着點頭,熟練的調整了幾下相機,準備記錄下這輕鬆時刻。
吳桐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輕輕壓下,在所有人的矚目中,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間。
當天下午,一名東方醫生手舉希望之鑽的黑白照片,被刊印了成千上萬份。
北巖報團麾下龐大的發行機器轟鳴啓動,晚報號外的叫賣聲傳徹了倫敦的大街小巷,從貴族雲集的梅菲爾到遍地貧民的聖賈爾斯,都在口耳相傳着同一個名字:吳桐。
這篇重磅報道,瞬間在倫敦的各個階層,激起了迥異的迴響。
在萊姆豪斯的華人社區,人們爭相傳閱,與有榮焉。
順德武館的弟子們更是揚眉吐氣,將報紙貼在武館最顯眼的位置,糊了整整一面牆。
老邁的蘇黑虎看着報紙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年輕面孔,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蘇格蘭場,當晚值班的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端着錫咖啡杯,滿臉笑意的聽兒子亞瑟爲自己唸完報紙上的報道。
在另一個辦公室裏,肖恩?格裏高利警長翹着二郎腿,把報上的照片展示給一衆手下看,特意囑咐:以後在東區見了這個人,要客氣一點。
勝利的香檳酒漬還未乾透,公衆的讚譽仍能透過診所玻璃窗,隱隱傳來。
但這座城市的光與影,總是相伴相生。
當吳桐的名字隨着晚報飛入千家萬戶時,猶如向深不見底的暗池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盪開,驚動了一些深藏在水下的巨獸......
倫敦,切爾西區,某條偏僻小巷裏。
燈影搖曳,一間名叫黑鴉的俱樂部,藏在最深處。
俱樂部的門面非常特殊,刻意僞裝成了破敗的殖民時期雜貨鋪,推開後屋暗門,纔是真正的入口??這是爲了避開主幹道和路人窺探。
這裏從不對外營業,是退役軍官和海外殖民歸來紳士的私密會所,會員僅靠“老戰友引薦”加入,無名片,無招牌,門口掛一隻生鏽的印度軍用水壺作爲標識,天然篩選圈層,隔絕外人。
店裏酒水自助,全是獨立包間,以【加爾各答】【白沙瓦】等英屬殖民地地名命名,包間牆壁很厚,門底嵌有隔音條,談話絕無外泄可能。
【開羅】包間裏,一名身穿深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精緻的小刀,將這份報道從《泰晤士報》上整齊裁切下來。
他靠在壁爐旁的椅背上,指尖相對,久久凝視着照片上的吳桐。
這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寬背闊,十根手指骨節異常粗大??這是長期握槍留下的痕跡。
他面部棱角鋒利,眼窩深陷,灰眼睛冰冷銳利,爬滿皺紋的吊梢眼向上翹起,勾勒出一副老練狠辣的模樣。
“羊頭失手了。”男人低聲喃語。
就在這時。
在房間角落,壁爐火光照及不見的黑暗裏。
驀然傳來一個聲音。
“無需在意,這是教授安排的。”
那個聲音頓了頓,繼續響起,平直得像在陳述既定事實:
“拍賣會的內幕,是由教授操控的;鑽石的信息,是內線提前泄露給【羊頭】的;那三個所謂的下家,也是我們派去的人。”
“這一切原本的目標,是那位住在貝克街的諮詢偵探,教授想看看,這位號稱世界上最聰明的人,能否看穿這個小小的把戲。”
“但是,這個橫空出世的東方人,打亂了牌局,教授......很意外。”
男人的視線沒有離開報紙上的吳桐,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表情,靜靜等待下文。
黑暗中,那聲音換了個語氣,戲謔道:“考慮到他在老貝利法庭上的精彩表現,教授現在對他,同樣抱有濃厚的興趣。”
“我們都想親眼見識一下,這顆東方的頭腦裏,還藏着多少本領。”
短暫的沉默後,對方話鋒一轉,帶上了冷冰冰的殺氣:
“上校,您從埃及帶回來了一個麻煩,那個年輕人,現在已經穿上了蘇格蘭場的警服。”
“殺警察很麻煩,會爲大家引來不必要的關注,這是教授不願意看到的。”
“但是。”聲音停了半秒,強調道:“教授還是希望您能儘快......解決掉他。”
“這個不用教授說,我會處理乾淨。”男人眼中劃過一絲兇戾:“我一直以爲,他早就已經死在北非的沙漠裏了,命真大......”
“那就好,希望您能早傳佳音。”黑暗裏響起一陣拖動椅子的摩擦聲,聽上去那人站起來了。
腳步聲向門邊傳去,在握住門把手時,卻微微一頓,彷彿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對了,那個中國女人??蘇玉秀,她能順利進入北巖報團,拿到這份實習記者的工作,自然也是教授的順手安排,一顆能不自知的棋子,總是有用的。”
最後,黑暗中的那人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板,卻裹挾上了幾許無形的重量:
“教授很忙,囑咐我代他向您致意。”
“歡迎回到倫敦,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莫蘭上校終於將目光從剪報上移開,望向那片沉悶的黑暗。
他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指使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東區白教堂揮之不散的濃霧。
“謝謝你,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