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街221B。
“哦?她真是這麼說的?”
福爾摩斯坐在高背椅上,舒服的點燃了石楠菸斗,飛快晃晃手指搖滅火柴,好像已經被燙到了似的。
儘管話語裏的每個字都帶着感嘆和驚訝,可大偵探的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這用詞和口吻的割裂,聽得吳桐不免有點尷尬。
華生坐在旁邊,視線在福爾摩斯和吳桐之間逡巡,似乎想說什麼,結果話到嘴邊就欲言又止。
昨夜孛兒只斤的話仍然在腦海裏盤桓,等他們趕到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時,已經來得晚了,整個診所被大火燒成了一片白地,廢墟上焦煙升騰,幾名消防員正在忙着消除最後的隱患。
上前搭話才知道,他們隸屬於大都會工程委員會旗下的倫敦大都會消防隊,總指揮官是艾爾·馬西·肖爵士,而從他們很小的制服編號來看,他們軍銜級別都很高。
華生記起了,就在今年年初,埃克塞特市在肖的建議下成立了城市消防隊,起因是皇家劇院大火,造成近兩百人死亡,這充滿鮮血的前車之鑑,促進了英國全境消防法案的推動。
福爾摩斯發揮了他那點稀薄的交流能力,通過詢問其中一位長官得知,他們趕來得很及時,在火場廢墟裏,沒有找到任何屍體或傷員——這說明,被焚燬的不過是間空屋。
聽到這話,華生長長鬆了口氣,暗道吳桐果然預料到了對方的毒手,可反觀福爾摩斯,他蹙起的眉頭非但沒松,還更加緊皺了。
“真是個聰明人。”他咕噥一句,轉身就走。
等他們回到貝克街221B,房東哈德森太太說,吳先生在二樓客廳等他們多時了。
見面之後,吳桐毫不吝嗇的分享了自己在安妮·貝桑特那裏打聽到的線索,並且在取得安妮同意的情況下,帶來了那份謄寫版的公司股權收購合同的草案。
二人展卷,華生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落款簽名——莫里亞蒂教授。
“是他!”華生不由自主驚呼出聲。
福爾摩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條款內容上,相比吳桐,他的德語水平明顯高出許多,很快通讀下了全文,隨後臉上浮現起一絲意義不明的怪笑。
華生在心裏打了個冷顫,他認得這個笑容,這是福爾摩斯發現新線索時特有的扭曲表情。
“有意思~”他故弄玄虛的叼起菸斗:“非常有意思。”
華生可沒空跟他打啞謎,沒好氣的催促:“你這幅樣子比哈德森太太那經常出毛病的舊烤爐還討厭,快說說上面都寫什麼了?”
煤氣燈燃得正旺,壁爐裏的炭火跳啊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福爾摩斯把那份謄抄件攤在膝蓋上,菸斗叼在嘴角,灰藍色的眼睛剜了華生一眼,手指着紙頁,一字一句說:“你們來看——韋塞爾鋼鐵聯合廠。”
他吐出一口煙霧,字正腔圓的德語發音讓吳桐確信,這人在語言學上的造詣,絕對不輸給任何人:“工廠地址薩爾布呂肯,普法戰爭後割讓給德國的邊境工業重鎮。”
華生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傾了傾,眉頭擰起來。
“薩爾布呂肯?”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聲音裏帶上某種職業性的警覺。
“那地方我熟悉。”他說道:“1881年我在第六燧發槍團服役時,部隊在阿爾薩斯-洛林地區輪駐過三個月。從梅斯往東四十英裏,隔着薩爾河就能看見法國人的哨塔。”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椅上敲出軍隊行進的節奏:“那片區域從1871年起就掛着德意志帝國的旗,可法國人從沒死心。兩邊的鐵路線、煤礦、鐵礦,全是可以隨時點燃的火藥桶。軍方那幾年光是在薩爾-洛林走廊做
的兵棋推演,我參與過的就不下五次。”
吳桐安靜地聽着,在華生話音落下時適時接道:“據我所知,薩爾本身煤田儲量豐富,背靠洛林鐵礦,原材料幾乎不需要外運。加上邊境勞工成本低於柏林,鋼鐵廠建在那裏——”
“——是用最低的運費、最廉的勞力、最靠近潛在軍方的地理位置,生產最值錢的戰爭商品。”福爾摩斯替他把話補完,菸斗在嘴角換了個方向,“選在這裏的人,不是工業家,是戰略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紙頁,手指順着條款往下滑。
“阿爾卑斯礦業投資社。”
華生湊近了些:“瑞士空殼?”
“瑞士註冊,經營地址在伯爾尼克萊爾街17號,一個足夠體面又足夠曖昧的門牌。”福爾摩斯的語氣像在唸一份無聊的鐵路時刻表,“既不是倫敦,也不是柏林,恰好卡在歐洲中間商的黃金座標上。”
他繼續往下讀,讀到某處時,菸斗忽然靜止了。
“31%。”
華生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催促:“31%怎麼了?”
福爾摩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華生立刻想起十二年前在巴茨醫院實驗室,福爾摩斯對着他第一篇不成熟的病理報告露出過的同款表情——三分嫌棄,三分憐憫,剩下九十四分是“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華生,”福爾摩斯拖長了語調,“如果你繼承了一座年產三萬噸軋鋼的工廠,手裏握着31%的股權——”
“我不是工廠主。”華生沒好氣地打斷。
“一一假設你是。”福爾摩斯固執地把句子續完,“你會認爲自己是這家工廠的主人嗎?”
華生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他對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向來謹慎,只是眉頭擰得更緊。
吳桐在這時開口,替華生解了圍:“31%是最大單一持股,但離實際控制’還差得遠。德國股份公司法規定,修改公司章程、變更經營範圍、轉讓核心資質,都需要75%以上表決通過。31%的人可以攪局,但不能掌局。”
福爾摩斯滿意地點點頭,像老師終於聽到優等生背出標準答案。
“那,”華生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他還缺什麼?”
“不是‘什麼’。”福爾摩斯的手指落到紙頁邊緣,那裏有一行被謄抄者潦草勾出的備註,“是誰’。”
他念出那個名字:
“卡爾·海因裏希·馮·韋塞爾男爵。持股20%。”
福爾摩斯頓了頓,讓這三個名字在空氣裏懸停了兩秒。
“不是普通的20%。”他的聲音放輕,像在解剖一隻珍稀蝴蝶的翅脈,“是1868年普魯士工商部特批的‘金股’——擁有對工廠章程、經營範圍、軍工資質轉讓的一票否決權。這家工廠從民用軋鋼轉向軍工生產,唯一的障礙,不
是莫里亞蒂手裏的31%,是韋塞爾男爵手裏的20%。”
起居室裏安靜了片刻。壁爐裏的炭火噼啪爆開一朵火星。
華生慢慢靠回椅背,臉上的困惑被一種更復雜的表情取代。他看着那份薄薄的謄抄件,彷彿第一次意識到它承載的重量。
“所以莫里亞蒂....……”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拿到了31%的股權,卻過不去韋塞爾這道門。”福爾摩斯接道,“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進門。”
他沒有說“殺人”,沒有說“爆炸”,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吳桐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他想起安妮病牀上那五個呈扇形分佈的傷口,想起孛兒只斤說“它在學習成爲人類”,想起森林實驗室裏那臺閃爍過系統提示的鉛罐。
那些屬於“怪物”的謎團,和這份合同上冰冷的股權數字,此刻在他的腦海裏開始緩慢地、危險地靠攏。
福爾摩斯沒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或者說,他刻意選擇了不打斷自己的推理鏈條。他把謄抄件小心地疊好,放進內襯口袋,動作輕柔得像在存放一枚剛拆引信的炸彈。
“華生。”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讓人牙癢的輕快。
“我們需要去一趟薩爾布呂肯。”
聽到這句話,華生正在給自己倒茶的手,在半空中忽地停住了。
“你說什麼?”
“德國,薩爾布呂肯,韋塞爾鋼鐵聯合廠。”福爾摩斯不耐煩複述一遍,好像是在跟一名聽力障礙者說話:“我需要親眼看看那份股權登記簿,再找幾位當年和韋塞爾男爵共事的老工程師聊一聊,當然,如果能拜訪到他本
人......”
“慢着。”華生把茶壺重重擱回托盤,瓷器相擊發出一聲脆響,“你方纔說'我們'?”
福爾摩斯眨眨眼,往高背椅上一癱,大大咧咧攤開手:
“沒錯,你和我,華生和福爾摩斯,最佳拍檔,黃金組合,維多利亞時代的破案雙子星——怎麼,這麼多稱呼你哪個不滿意?”
華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藍道申森林。”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我們在進入森林之前就說好了,等那個案子結束,我就......”
“結束?”福爾摩斯打斷他,挑起一邊眉毛:“華生,你管那個叫結束?”
“矮子傑裏米·克勞利被人一槍暗殺,咱們連莫里亞蒂的尾巴都沒能揪住,況且我們至今還不知道,那個兩米五的東西到底是他養的狗還是他請的神,而你——”
他頓了頓,用一種刻意放慢的語速說:
“——管這叫結束?”
華生的臉色漲紅了。
“你搞清楚,我是醫生,不是偵探!”他把茶杯往旁邊用力一推,茶水濺了出來:“我有診所,有病人,有一個等了十二年才娶回家的妻子!”
他大聲抱怨起來:“你知道瑪麗每天在我出門前,要幫我檢查幾遍大衣釦子嗎?你知道她上個月在我褲兜裏發現一把左輪手槍時,整整三天沒跟我說話嗎?”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夏洛克,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也是最自私的人。”
福爾摩斯沒有動,他坐在高背椅裏,菸斗還在嘴邊,煙霧細細的往上飄,把他的表情遮去一半。
華生見他不說話,有些尷尬的把臉別開,盯着壁爐架上那隻永遠不準時的座鐘。
“夏洛克,你從來不缺幫手。”他放緩聲音道:“雖然蘇格蘭場那幫人都很蠢,可雷斯垂德肯替你跑腿;倫敦城裏想跟你合作的私家偵探,能從貝克街排到聖保羅大教堂;你甚至——”
他頓了頓:“你甚至還有哥哥,那個可以調動冷溪衛隊的大人物。”
福爾摩斯安靜了幾秒。
“所以按你的說法。”他語氣平平說:“我應該去找麥考羅夫特,而不是你。”
華生沒有回答。
“那些私家偵探都是蠢蛋。”福爾摩斯繼續說,仍然沒有起伏:“你指望讓他們陪我去薩爾布呂肯?讓他們幫我分析火藥殘留?讓他們在我被莫里亞蒂的人盯上時望風?”
他嗤笑一聲,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做夢去吧。”
華生的肩膀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想開口:“夏洛克......”
“不,華生,你說得對。”福爾摩斯打斷他,把菸斗從嘴邊拿開,在菸灰缸邊緣仔細磕了磕:
“你是醫生,不是偵探,我不該讓你捲進這一切,你有瑪麗,有診所,還有一把能藏進褲兜裏的左輪手槍——說實話這確實令人羨慕,總之,你有體面的正常生活。”
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影下顯得格外淺淡,幾乎透明。
此刻,起居室裏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吳桐癱坐在角落的扶手椅裏,儘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福爾摩斯——不是那個在犯罪現場睥睨衆生的演繹機器,而是一個被老友用最鋒利的指責,刺穿虛假外殼的孤獨者。
華生終於轉回身。他的表情很複雜,憤怒還沒完全褪去,不過話語軟了下來:
“......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討厭。”
“我知道。”福爾摩斯說。
“你明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德國。’
“我知道。
“那你爲什麼要用這種辦法?”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
“因爲。”他說:“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要走,我不想你是被我說服,我想讓你自己選。”
華生看着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最後,華生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着十二年的疲憊,十二年的容忍,還有某種福爾摩斯可能一輩子都聽不出來的——姑息。
“今天晚上有場茶話會。”華生說:“瑪麗和她的讀書會姐妹們約好了要討論簡·奧斯汀,我答應替她們調雞尾酒。”
福爾摩斯眨了眨眼,似乎沒跟上這個突兀的話題轉折。
“你還會調雞尾酒?”
“不會。”華生沒好氣的說:“但瑪麗說我上次調的‘蘇格蘭迷霧像咳嗽糖漿,她們想嚐嚐失敗的案例。”
他彎腰撿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大衣,拍了兩下,搭在臂彎裏。
“所以,我現在得回家了。
福爾摩斯的肩膀幾乎察覺不到地往下塌了一寸。他點了點頭,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邊。
“嗯”
“明天早上,”華生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上,背對着他,“我會去大英圖書館繼續查那些巨人症病例,如果你需要助手......”
他頓了頓。
“——如果你需要助手,你可以來圖書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