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吳桐投來視線,華生把手裏的病案移了過去。
認認真真讀了幾遍之後,吳桐慚愧表示,自己除了案頭的那幾行字,其他的一句話都沒讀懂。
這倒不是因爲吳桐英語能力差,而是英語這門語言,本身就具有先天缺陷。
事實上,許多英語地區的人都具有閱讀障礙,即便是很多博學者和科學家也不例外,原因無他,是因爲歐美精英階層從語言上就搞出了原始壟斷,一個行業獨享一門語言。
英語:pain、sting、burn、agony、colic、ache、dull pain,toothache, headach, labor pain, tenderness、soreness...
翻譯成漢語:疼、痛、刺痛、灼痛、腰痠、隱痛、牙痛、頭痛、陣痛、壓痛、肌肉痠痛、尖銳刺痛......
其中pain來自拉丁語,ache來自日耳曼語,colic來自希臘語, tenderness甚至是從“柔軟”衍生出“壓痛”的含義,單看單詞根本猜不到它們和疼痛有關。
見吳桐看得舉步維艱,華生一邊翻頁一邊向他介紹:“這裏大概有十幾份病例,無一例外,全都是模仿名人面孔進行的整容手術。”
吳桐凝起眉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這種大衆認可的美貌,想要模仿一下進行整容,這聽起來無可厚非。
然而,華生接下來的話,令他有些詫異了。
“蘭開斯特爵士似乎有着某種病態的執着。”他翻開一張改造計劃圖譜給吳桐看,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標示線:
“從這上面看,他並不滿足於局部改造和調整,而是致力於把普通人全臉修改,直至達到惟妙惟肖的程度,甚至是可以和名人以假亂真,你肯定清楚這種程度的整容手術意味着什麼......”
他的話沒有說盡,吳桐當然明白。
簡單來說,這不亞於在原本的臉上,憑空捏造出一張臉來。
“從這十幾份病歷來看,蘭開斯特爵士的技藝越來越純熟了。”
華生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畫着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女性面孔:“我記得她是皇家大劇院的一位話劇演員,看來有人對她癡迷至極,連容貌都要復刻在自己身上。
這兩張足以混淆的面孔沒有引起吳桐太多關注,倒是這兩幅素描畫像下方的簽名引起了他的注意:克拉拉·西梅特爾——就是孟知南那位可愛的同學,家境優渥卻常常勤工儉學。
想不到在這裏會見到故人的作品,吳桐微微挑眉,這兩幅畫作筆鋒成熟形象準確,透視關係深入淺出非常合理,看來克拉拉距離她的畫家夢想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上去是軟根皮鞋匆匆叩擊在橡木地板上的響動。
“那兩位尊貴的先生呢?他們在哪裏?”
不消問,肯定是蘭開斯特爵士的手術完成了。
華生和吳桐走出門去,正遇上迎面而來的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
“啊,二位。”蘭開斯特爵士熱情的迎了上來:“請去會客廳談吧,這裏太亂,用來待客太不合適了。”
所謂的會客廳,其實就在走廊盡頭,推開門的剎那,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古龍水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不過並不刺鼻。
房間不大,陳設卻極盡考究——維多利亞式的胡桃木書櫃靠牆而立,櫃門玻璃擦得通透,裏面的醫學典籍書脊遍佈燙金,在煤氣燈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壁爐裏炭火燒得正旺,火苗舔舐着爐膛裏的榆木塊,偶爾迸出一兩聲噼啪的脆響。
“二位請坐。”蘭開斯特爵士脫下手術袍隨手搭在椅背,自己先在一張皮質扶手椅上坐下,疲憊的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看上去約莫五十出頭,保養得宜,虹膜是亮盈盈的淺藍色,鬢角只有幾縷灰白,那雙做過無數臺精密外科手術的手纖細修長,此刻正搭在扶手上,儼然一副好骨相。
華生坐在壁爐前,直截了當的開口:“蘭開斯特爵士,我們有確鑿消息,有人要殺你。”
爵士的手指驀然攥緊了。
“什麼?”他難以置信的挺直了後背。
“時間就是在今天下午兩點。”華生看了眼懷錶:“現在是一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
蘭開斯特愣了兩秒,隨即臉色唰得白了。
“你說的是真的?”他語氣裏滿是不相信:“這不可能吧?”
“沒什麼不可能的。”華生沉聲說:“我們是在得到了十足的死亡威脅後才趕來的,我們有理由相信,不論刺殺者是誰,背後都有一位極其強大的支持者,並且最近倫敦發生的多起惡性案件都與其相關!”
他沒有透露莫里亞蒂教授的事,畢竟這種層面的犯罪組織者絕對會斷絕一切與己不利的線索,貿然將他透露給不知情的人,非但起不到警示作用,反而有可能正中其下懷。
聽罷華生的話,蘭開斯特爵士徹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殺我?爲什麼?!誰?!是誰要殺我?!”
蘭開斯特爵士顯然被嚇得不輕,他語速極快,一連串名字從嘴裏接連蹦出來:
“是那個被我拒絕手術的伯爵夫人?她丈夫一直覺得我敗壞門風!還是皇家醫學會那幫老頑固?他們恨我搶走了他們的貴族患者!對了,還有那個德國來的商人,他出價五萬英鎊要我轉讓技術,我沒答應......”
“爵士。”吳桐聲音平靜,像一劑鎮定劑,打斷了蘭開斯特爵士毫無根據的指控。
他抬手示意蘭開斯特爵士坐下,說道:“您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待在這間會客廳裏,哪裏都不要去,門窗緊閉,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
“就......就這麼簡單?”蘭開斯特爵士瞪大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還有些驚魂未定。
“就這麼簡單。”華生點點頭接話:“殺手再猖狂,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破門而入,我們已經聯繫了蘇格蘭場,只要您不出這間屋子,等警察趕來進駐,您就安全了。
蘭開斯特爵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頹然坐回椅子裏。
他掏出懷錶又看了一眼,指針走得緩慢而固執,像一隻蝸牛在艱難的爬。
“該死的......”他低聲咒罵:“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
叮鈴━一
門鈴響了。
那聲音穿透走廊,清晰鑽進會客廳裏。
蘭開斯特爵士條件反射般要起身,被華生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
三人屏息靜聽,幾秒後,前廳傳來開門聲,導診護士的腳步聲噠噠的往門口去。
“先生?有位郵差送包裹來......”小護士的聲音飄過來。
蘭開斯特爵士鬆了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向二人解釋道:“是我訂的醫學期刊,每月都會在今天準時送到,讓他們拿進來就行。”
他見華生和吳桐仍然繃着臉,補充道:“總不能讓信差一直站在門口吧?那樣會被鄰居說閒話的。”
華生猶豫了一下,微微頷首:“先放在外面,郵差不要進屋,包裹等我們檢查過後,確認安全再拿進來。”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簽收聲,小護士的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由遠及近。
吳桐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對了爵士先生,剛纔我們在您辦公室裏,看到幾幅面部素描,畫得極好,署名是克拉拉·西梅特爾————您認識她?”
蘭開斯特一愣,旋即臉上浮現出真切的笑意,緊張的神色緩和了幾分:“克拉拉?當然認識!那姑娘可是個寶貝。”
他往椅背靠了靠,似乎說起這個話題,能讓他暫時忘記倒計時。
“她是法國巴黎人,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的科班生,上次摸底考試中,解剖學成績全校前三,李斯特教授親自給我推薦來的。”
“她父母都是有頭有面的中產階級,家境優渥,可一點架子沒有,勤工儉學,什麼髒活累活都肯幹,關鍵是那雙靈巧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她的手不像是護士,更像是畫家,我那幾十份面部改造圖譜,一半的插圖是她畫的,你們剛纔看到的那兩張——”
“是皇家大劇院那位話劇演員。”吳桐點點頭接道。
“對!”蘭開斯特一拍扶手:“那就是克拉拉畫的,分毫不差,連眼角那顆小痣的位置都準,這姑娘要是專心學習醫護,將來必有成就;要是改行畫畫,也絕對是能進皇家美術院的人才。”
吳桐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往門口飄去。
克拉拉的素描出現在這裏,似乎只是巧合,但他總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巧合”都值得多看一眼。
腳步聲更近了。
小護士接過郵包,剛退回門內,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斂——
呼!
一道黑影突然從門側暗處躥出,劈手奪過她手裏的郵包。
“啊——!!!”
尖叫聲炸開,小護士踉蹌後退,後背撞在門框上,那黑影動作極快,郵包已經穩穩搶進他手中——
這回,小護士看清了,那是個一個渾身髒兮兮,佝僂着後背的老乞丐。
三人聽見動靜趕忙衝過來,蘭開斯特爵士見狀厲聲質問:“你是什麼人!你是怎麼進到院子裏來的!”
老乞丐沒理他,他雙手平端着那個郵包,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着手裏那個不起眼的牛皮紙包。
“從你後門進來的。”他斜楞過眼睛,白了蘭開斯特爵士一眼,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插銷鏽得都快掉了,一推就開。”
蘭開斯特爵士臉色鐵青:“你......!”
“爵士。”站在旁邊的華生慢慢開口,打斷了蘭開斯特爵士即將脫口的斥責,字裏行間裏帶着一種古怪的鎮定:“別誤會,他是來保護你的人。”
“什麼?就他?”蘭開斯特爵士愣住了。
那個邋遢醜陋的老乞丐——福爾摩斯——緩緩直起腰,銳利的視線始終沒離開手裏的郵包。
他清清嗓子,聲音恢復了本來的語調,清冷而急促
“從重量和大小判斷,這絕不可能是幾本期刊。”
包裹不大,呈現出尋常四開刊物紙張的長方形,厚度也不大,看上去猶如一本厚重的大部頭字典,也正是因爲它的體積和幾本醫學刊物差不多,所以小護士纔沒有細察。
福爾摩斯雙手平端郵包,腳步極其緩慢的向屋外移動,每一步都輕得像踩在雞蛋殼上:“期刊的密度均勻,但是這包裹裏的東西——重心是偏的,估計裏面有機械結構。”
小護士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說:“我......我不知道......我只是......”
說話間,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接過那個郵包看看——一
“別動!”
福爾摩斯的喝止慢了一秒。
她的手已經碰到了牛皮紙的邊緣。
咔嗒。
郵包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咬合脆響。
華生登時臉色煞白,他聽出來了,這是定時炸彈被激活計時裝置的傳動聲。
福爾摩斯的臉色也瞬間變了,那層劣質粉底下透出不祥的慘白。
“糟了。”他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觸發裝置了。”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
壁爐裏的炭火還在噼啪燃燒。
小護士的手在半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蘭開斯特爵士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位醫生。”福爾摩斯最先鎮定下來:“我可以相信你們的專業素養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心說這種廢話!”華生沒好氣的大聲嚷嚷:“快說說你的計劃!”
“我現在看不到裝置內部的情況,也就判斷不了這到底是哪種定時裝置。”福爾摩斯展現出超乎尋常的冷靜,他語速飛快道:“我需要你們三個用做外科手術的手,穩定拆開上面的牛皮紙,暴露出底下的炸彈彈體來。”
吳桐和華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拉過了還在愣怔的蘭開斯特爵士。
諷刺的一幕發生了:本該被嚴密保護不被刺殺的人物,在此刻反倒成了拯救所有的關鍵,甚至是希望。
“我!?”蘭開斯特爵士被嚇了一大跳,想都不想就要往後縮:“我不行!我做不了!你們是在開玩笑!”
“你看我們像是在跟您開玩笑嗎?爵士!”華生提高了嗓門厲聲喝道:“我和吳醫生的外科手法比較粗糙,而您精通整容修復類手術精度極高,您擁有我們當中最穩定的手法和經驗,由您來做最爲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