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嘯穿透迷霧,猶如射開了一支無形的箭,倏忽間就洞穿了黑暗的倫敦,響徹在這偌大的黑暗空間裏,最終,它分裂成無數道,隱遁在了錯綜複雜的街巷建築之間。
吳桐聽着迴盪在耳畔的淒厲聲響,不知不覺滲出了滿頭的冷汗,響聲過後,他側耳細尋着城市深處的動靜,想分辨出這聲嚎叫是從何處傳來的。
郭天照也停下腳步,他喃喃道:“像狼。”
“倫敦哪來的狼。”吳桐搖搖頭。
郭天照沒接話,只是慢慢緊了緊腰緣。
“話說,你背上背的這個是什麼?”
吳桐指了指郭天照背後,從一開始出發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郭天照背上的這件兵器。
他背後斜揹着一個狹長的布包,布包用粗麻繩捆紮,一端露出銅質刀首,雕刻着繁複的纏枝紋,兩條紅穗子長長耷拉出來,在身後來回擺動,上面還墜了兩個小銅鈴鐺。
銅鈴輕震,這把兵器對於郭天照的身高來說,還是太長了些,布包幾乎垂到膝彎,走動時輕輕晃盪,遠觀像在他後背上蟄伏了一條沉睡的黑蛇。
透過布包沒紮緊的封口,可以依稀看出裏面是一把窄身直鞘的長刀,刀身微弧,銅裝具已經有些氧化發暗,刀柄用黑色棉繩通纏,刀上沒裝刀鐔,末端銅首上刻有雲紋,刀鞘素面暗漆,非常簡樸,甚至能稱得上簡陋了。
吳桐不懂刀,只覺這東西舊得厲害,像是從哪個舊貨鋪子裏淘來的,倒是蘇黑虎之前多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咦”了一聲,卻也沒再多追問。
“這個啊。”郭天照解開繫帶,大大方方遞給吳桐看。
刃口插得非常緊,吳桐試着拔了兩下,結果沒能拔開,郭天照見了,笑着指正道:“吳先生,貿然去拔武人遞來的傍身兵器,是件很失禮的事。”
“抱歉。”吳桐聽了,把長刀遞還回去:“我不知道。”
“沒關係。”郭天照接過長刀:“我不在乎這類繁文縟節。”
滄啷!
長刀出鞘寸許,一段寒鐵光可鑑人,在銅紅的吞口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篆刻着金文,只是持刀者似乎並不願意讓他人看到這些文字,特意用銼刀把字跡都細細掉了。
“這把刀是我父親的遺物。”郭天照把刀徐徐找回鞘內,對吳桐說:“我爹是個鐵匠,他老人家平生不僅打刀,更好收刀,凡是聽誰說哪裏有口上好的劍器,他總會忍不住去看看。”
“這刀,是人家送給他的。”郭天照眼神不轉,摩挲着舊到發沙的纏柄繩,字裏行間滿是懷念:““送刀的人,是我爹年輕時在佛山認識的一位落魄武師,姓林,據說是從福建那邊過來的,祖上跟着國姓爺收復過臺灣。”
吳桐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國姓爺?”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一一鄭成功,這個稱呼在清廷的公文裏早就是“逆賊”二字,可是在閩粵沿海的民間,這三個字喊出來,依然有沉甸甸的分量。
“林師傅一家,傳的就是當年國姓爺親衛營裏頭,明軍慣用的水師刀法。”郭天照的手滑過刀鞘:“後來國姓爺戍守臺灣,大明朝敗了之後,就孤懸海外,佔島稱王。
“國姓爺去世後,鄭經繼任延平王,康熙二十二年,海霹靂施琅收復臺灣,他們這一支就隨軍迴歸大陸,留在了福建,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傳到林師傅這一輩,就剩他一個人了。”
“後來呢?”吳桐問。
郭天照搖了搖頭:“林師傅這輩子沒娶妻,也沒收徒,他說這刀法沾的血太多,傳下去也是害人,可他又捨不得把祖輩傳下來的寶刀扔了,索性就在佛山一帶四處遊蕩,偶爾幫人看看宅子,教幾個富戶家的孩子扎扎馬步,混
口飯喫。”
說罷,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說不上是笑的苦澀弧度。
“我爹總說,林師傅這人哪哪兒都好,就是腦子太軸,一輩子就耽誤在一個字上——等。”
“此話怎講?”
“他啊,始終在等一個可以託付這口刀的人。”郭天照把刀豎起來,刀首抵在掌心:“結果呢?他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
“他是得肺癆死的。”郭天照說:“他那陣子總咯血,大抵是察覺自己時日無多了,乾脆就把刀塞給我爹,囑咐說老郭,你替我留着吧,哪天遇見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就送給他好了。”
巷子裏安靜了片刻,遠處的泰晤士河方向,又傳來一聲汽笛,悶在霧裏久久不散,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郭天照把刀重新揹回身後,繫帶打了個結,刀尾上懸掛的銅鈴輕響了兩聲,似是在應和遠方的幽長鳴笛。
“再後來,就是您看到的這樣了。”
“我爹把刀偷偷帶回家,擦乾淨,上好油,藏在櫃頂,他活着的時候對我說,這刀殺過清兵,殺過綠營,殺過荷蘭紅毛鬼子,是口好刀,不過太沉了,沉得沒人拿得動。”
吳桐靜靜聽着,目光轉落在那把素面暗漆的刀鞘上。
“現在它到了你手裏了。”吳桐側過頭問:“感覺如何?”
“不壞。”郭天照聳聳肩:“我爹他打了一輩子鐵,藏了一輩子刀,唯獨就是沒拿刀砍過人,最後只和別人動了一次手,結果把自己的老命都搭進去了。”
吳桐沉默了兩秒,他暗自尋思,難道是自己最近和同胞交流太少了嗎?這場家常不知怎的,漸漸聊成了這麼沉重的氛圍,這令他感覺渾身不自在,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郭天照倒是不以爲意,他自顧自一邊走一邊說:“林師傅這輩子最恨的不是清朝朝廷,是這口刀,他恨它,又離不開它,就像人,恨這個世道,罵完了總還是得活着。”
吳桐沒有接話,他只是看着郭天照把刀背正,引得銅鈴在夜風裏又是一陣輕輕晃盪,叮叮噹噹的,聽上去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鐵。
“今晚,它得出鞘了。”郭天照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吳桐沒搭腔,他只是撩開大衣下襬,露出腰間那把左輪手槍的槍柄,槍柄上的木紋在燈下泛着暗啞的光。
“真要出了什麼狀況。”他說:“我也做了最壞的準備。”
郭天照低頭看了一眼那支槍,又抬起頭,目光落在吳桐臉上。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尊重,又像是某種固執的不屑。
“吳先生,不是我說您。”郭天照開口笑道:“您這小玩意兒,還是自己收好吧,我這刀......”他拍了拍背後布包裏的刀鞘,引得銅鈴響了一串:“比您那玩意兒靠譜。”
“刀快不過子彈。”
“這倒是。”郭天照說這話時,嘴角又浮起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對我來說,槍太快了,只消扣一下扳機,對方就倒下了,可能直到嚥氣的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刀不一樣——刀砍下去的時候,皮肉骨頭會斷,血會噴出來,對方能聽見自己的筋在吱吱叫,能看見自己的骨頭碴子從肉裏戳出來,更知道這一刀能有多疼。”
郭天照言盡於此,縱使竭力剋制,嘴角依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吳桐沉默了很久,他從未見過郭天照這幅樣子,巷子裏的風停了,連遠處的汽笛聲都消失了,只有那兩枚銅鈴,還在郭天照背上不停晃盪。
“所以你要的不是他死。”吳桐眼神冷下來:“你要他怕。’
郭天照沒有否認,他孑然站在那裏,彷彿一棵扎進倫敦地底的樹,根在很遠的地方,枝葉卻已經伸進了這片霧裏。
“想想那羣剃刀黨吧,善良的吳先生。”郭天照頭也不回的沉聲說:“他們怕蘇格蘭場,怕軍隊,怕官員,怕比他們更狠的人,唯獨沒怕過我們。
他抬起頭,看向巷口那片被煤氣燈染黃的濃霧。
“從今天起,他們得學會怕。”
吳桐沒再說話,郭天照湊上來,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吳先生,您不會用槍,對吧?”
這句話讓吳桐愣了一下,見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愕然的神色,郭天照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濃了,還帶上了幾分促狹的意味。
“沒關係。”他笑道:“您有您的辦法,我有我的手段,咱們各幹各的,不耽誤。”
吳桐凝眉望了他一眼,就在他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劃破夜空,震徹耳畔——這次的聲音離得更近了,聽上去......就在附近不遠處。
兩人對視一眼,郭天照立馬錯身向前,用身體將吳桐護在後面,他們貼着牆根前行,腳步放得極輕,唯恐驚動了黑暗中未知的存在。
郭天照右手搭在背後那柄長刀的刀首上,拇指抵住銅質吞口,隨時可以發力推出,吳桐落後半步,左手按在大衣內側的左輪槍柄上,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巷子越走越窄,兩側的磚牆上爬滿黴斑,頭頂只有一線被霧氣濾得渾濁的暗光。
那聲嚎叫過後,四周重歸死寂,連遠處泰晤士河的汽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郭天照背上那兩枚銅鈴偶爾晃動的輕響。
“吳先生,你聽。”郭天照忽然壓低聲音,腳步一頓:“前面有動靜。”
吳桐屏息凝神,果然聽見前方濃霧裏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是腳步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踉蹌着奔跑,偶爾撞翻什麼雜物,發出噗通噗通的悶響。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就在二人轉過巷子拐角,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從霧裏跌了出來。
她幾乎是摔出來的。
叭嗒叭嗒,一雙赤腳踩進污水坑裏,濺起的水花在煤氣燈光裏閃閃發亮,她的頭髮被割得參差不齊,亂糟糟貼在額前,滿臉滿身全都是血,儼然是個血坑裏爬出來的血人!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褂子早已辨不出顏色,袖子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細瘦的手腕,上面佈滿勒痕。她踉蹌了兩步,扶住牆根,大口大口喘着氣,用盡全力喊出一句:“救命!”
中文!?
吳桐霎時間愣在原地,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在診所裏煮糊了粥的懊惱,被郭天照打趣時的羞赧,還有每次他出門時,在身後輕聲說“先生小心”的叮囑。
“知南!”他脫口而出,也顧不上什麼危險不危險,飛快衝了出去。
那個身影聽見這一聲,渾身劇烈一顫,像是被定住了。她慢慢轉過頭來,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瞳孔裏全是未褪的驚恐。
當吳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時,她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別......別過來!”
孟知南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拼命掙扎,好似不認識吳桐似的,兩隻手胡亂推搡他的胸口,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喊,像被噩夢魘住醒不過來的人。
“知南!別怕!是我!是我!”吳桐揮開孟知南的手,不由分說一把把她摟進懷裏:“沒事了,沒事了。”
聽到這句話後,她的掙扎漸漸弱下來,僵硬的身體開始發抖,像一根細到極限的弦,終於鬆開了。
小姑娘慢慢抬起頭,注視着將她護在懷裏的人,那雙黑沉沉的大眼睛裏蒙着一層水霧,愣愣看了半晌,嘴脣動了兩下,輕聲試探問:“......先生?”
“是我。”吳桐連連點頭:“是我,吳桐。”
孟知南的眼淚在那一刻決堤了。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埋頭撲進吳桐懷裏,兩隻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哭得那樣兇,那樣不管不顧,似乎是要把這漫長的一夜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絕望,全部放聲大哭出來。
破碎的哭聲在巷子裏迴盪,聽得人心口發疼。
吳桐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摟着她,一隻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他知道她現在只是一個受了驚的孩子,自己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問,只靜靜護住她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割斷的頭髮上,瞳孔微微收縮。
吳桐託起她的臉,藉着遠處煤氣燈的光,仔仔細細檢查起孟知南的身體。他注意到,在她手腕上全是繩子勒出的紫痕,很多地方磨破了皮,雙腳被污水泡得發白,踩出好幾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
然而,吳桐驚愕地發現,在她的身上沒有大面積傷口,這也就是說......那些血不是她的。
吳桐的手指不由有些發抖,那是慶幸,也是後怕,他脫了自己的大衣,把孟知南整個人裹進去,又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沒事了。”
孟知南哭得直打嗝,把臉埋在他胸口,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先生”,又沒了聲音,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聳動。
郭天照站在三步開外,瞳光在暗處一閃,他的視線越過吳桐和孟知南,死死釘在那條巷子深處的黑暗裏。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半明半暗,下頜線繃得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那兩枚銅鈴在刀尾輕輕晃了一下,脆響陣陣。
“吳先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情況不對。”
吳桐抬起頭,對上郭天照的目光,二人眼底的光同樣凝重——剛纔在扶住孟知南的時候,吳桐就注意到,她褂子上的血,還是溫的。
“帶她走。”郭天照說,他把背後那柄長刀解下來,握在手裏,布條被他一把扯開,露出底下素面暗漆的刀鞘,他的拇指抵住吞口,輕輕一推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