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日,離石城西巨大的校場,都是人喊馬嘶,刀兵撞擊。
兩天的大校落下帷幕,各部軍法吏捧着厚厚的名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兩日來各營將士在騎射,步戰,負重,結陣等各項考覈中的表現。
校場點兵臺上,張顯並未離去。
他裹着玄色大氅,立於寒風之中,身後站着郭嘉,阿山。
臺下,各部軍侯司馬肅立。
軍法吏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清晰迴盪。
“遊弈軍左營隊正王猛,步戰連挑五人,臂力甲等,記上上功!”
“遊弈軍先登營什長李二,開硬弓百步穿楊,箭術甲等,記上功!”
“遊弈斥候孫山,雪地追蹤三十裏不迷途,斥候術甲等,記上功!”
“遊弈軍新附屯長張飛,步戰連挑七人,馬戰敗軍候三人,勇力甲等,然…衝撞上官,功過相抵,記中功!”
“.”
唸到此處,臺下隊列中的張飛豹眼圓睜,濃須抖動,顯然對沖撞上官這個評語極爲不滿,但瞥見點將臺上那道身影,終究只是抿了抿嘴,沒敢吱聲。
一份份功過簿被呈上點將臺。
郭嘉飛快地翻閱,硃筆勾畫。
張顯目光掃過臺下,聲音沉凝。
“有功必賞!今日所錄上功以上者,除按例賞賜錢帛,酒肉外,另賜新鑄‘勇毅’銀章一枚!以彰勇武!”
“謝主公恩賞!!!”
臺下被唸到名字的將士們,以及他們所屬的袍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臉上洋溢着激動與自豪。
“但!有過也必罰!今昨兩日懈怠,舞弊,違令者,依軍法嚴懲!鞭二十,罰俸雙月,降職留用!再犯,定斬不饒!”
張顯的聲音陡然轉厲。
“軍法如山,非是兒戲!今日受罰者,望爾等知恥後勇,以血洗辱!”
“諾!”被點到名字的士卒臉色慘白,卻不敢有絲毫怨懟,齊聲應命,聲音帶着顫抖。
這些人都是些想用小聰明被發現的,這樣的人哪裏都有,軍法吏自然是毫不留情。
軍中之事賞罰分明,恩威並施。
數千將士望向點將臺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熾熱的忠誠。
夜幕降臨,離石城守府議事廳內。
廳內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的酷寒。
巨大的幷州輿圖懸掛在正堂牆壁上,粗糙的羊皮上,墨線勾勒出山川河流,城鎮關隘。
西河郡,雁門郡,強陰縣等北部邊郡被硃砂重點圈出,一條蜿蜒的紅線象徵性地沿着邊境延伸,顯得脆弱而單薄。
張顯端坐主位,大氅未卸,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陰影。
下首左右,依次坐着郭嘉,趙雲,張遼,呂布,高順,趙苟,以及新近投效,位置最末尾的劉關張三人。
親衛統領阿山按刀侍立張顯身後,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
“諸位。”
張顯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手指重重敲在輿圖西河郡的位置。
“西河初定,強陰等地亦是地廣人稀,此線以北,未復之地胡虜世代遊牧,我等收復西河,並北,掃蕩其臨近部落,斷了其南下劫掠的一條財路,更斬了他們伸向幷州的一隻爪子。
你們以爲,這些狼崽子,會甘心嚥下這口氣,縮在冰天雪地裏啃凍硬的肉乾,等着開春牛羊餓死嗎?”
他目光如電,掃過衆人。
呂布第一個冷哼出聲,眼中兇光畢露:“不甘心又能如何?一羣土雞瓦狗!待開春,布願領狼騎,再掃他幾個來回,殺得他們膽寒!”
趙雲眉頭微蹙,沉聲道:“奉先將軍勇武無雙,不過北虜也非無智,西河之戰,彼等已見識我軍鋒銳。
其部族分散,消息傳遞或有遲滯,但入冬前的小股南下試探劫掠,近日已愈發頻繁。”
他指向輿圖上離石以北的一處標記:“幾日前,北部烽燧傳訊,發現百人以上胡騎哨探,雖被戍卒擊退,但顯是刺探虛實,他們在等!”
“等什麼?”張飛忍不住插嘴,聲如洪鐘。
“等雪化。”張遼接口,聲音沉穩中帶着憂慮,他指向輿圖上那條漫長的,象徵防線的紅線。
“西河,強陰還有雁門,這些地方,人丁稀少城垣殘破,我軍主力,遊弈,甲虒兩軍,加上奉先將軍的幷州狼騎,合計不過一萬八千可戰之兵。
要守住這千裏邊牆,扼守各處關隘要道,兵力如同水滴入河,處處捉襟見肘!一旦開春雪化,道路暢通,胡虜各部爲求活路,必然蜂擁南下!彼時,若其集中精銳倒還好說,若分散而入,恐怕我軍也只能顧此薄彼……”
張遼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後果,千裏邊牆處處烽火,甚至能夠危及幷州腹地!剛剛穩定的局面,恐將遭重!
“主公,府庫錢糧可充裕?”郭嘉的目光轉向張顯。
張顯微微抬眸:“去歲秋收頗豐,不過一次性安置數十萬流民,資源是夠,人手不足,若是擴軍想要形成戰鬥力恐怕要半年時間。”
“半年?”張飛瞪大了眼睛:“開春胡虜就打過來了!哪等得了半年?!”
議事堂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炭盆中木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劉備坐在末位,看着輿圖上那條脆弱的紅線和堂內諸將凝重的神色,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經歷過黃巾之亂,深知流民亂兵的破壞力,也見識過邊郡胡騎的兇殘。
他想了想,起身拱手道:“將軍,常規募兵擴軍,時間,錢糧皆不允許。”
“但,我們並非無人可用。”
張顯眼中閃過一抹讚許,他聽出劉備話裏的意思了,這也正是他所想的。
“你是說那數十萬新附流民,黃巾舊部?”
劉備躬身:“然也。”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呂布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將軍!那些流民?黃巾降卒?一羣面黃肌瘦,手無寸鐵的烏合之衆!帶他們上戰場?豈不是趕着羊羣去喂狼!白白送死,還要浪費糧食!”
高順眉頭緊鎖,他治軍最嚴,對兵員素質要求極高。
“將軍,流民羸弱未經操練紀律渙散,驟然成軍,恐難當大任,甚至可能臨陣潰散,反衝亂我軍陣腳。
且其中魚龍混雜,心思各異,若有人心懷怨懟,陣前倒戈,後果不堪設想!”
連一向沉穩的趙雲和張遼,臉上也露出了凝重。
郭嘉的眼中卻倒是閃過幾抹認可,他放下酒壺,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看着場中。
劉備對衆人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他面色不變。
“烏合之衆?送死?”
他看向呂布,目光銳利如刀:“奉先將軍,你可知今歲在鉅鹿城下,裹着破布拿着木棍竹槍的黃巾軍,是如何頂着朝廷北軍精銳的箭雨刀鋒,前赴後繼,死戰不退的?你可知,廣宗城內,那些被你們視爲羊羣的人,在張角的號令下,死戰近乎一年光景!”
劉備走動幾步:“他們之中,有被世家豪強逼得家破人亡的農夫!有被貪官污吏盤剝得活不下去的工匠!更有許多,本就是嘯聚山林,刀頭舔血的綠林豪傑!
他們缺衣少食麪黃肌瘦,這是事實!但他們骨子裏的悍勇,以及歷經血火這也是事實!”
他的目光看向張顯:“將軍,你在廣宗想必也親眼所見,那些黃巾力士,老營頭目,其兇悍搏命之態,做不了假。”
“確實如此!”張顯點頭,看向諸將。
“悍勇猶有過之!缺的,只是將他們這股兇悍之氣,擰成一股繩的引導!是軍紀,組織力!”
他緩緩起身:“玄德之意與我一轍!本將欲從數十萬新附流民之中,揀選其精壯悍勇,曾爲黃巾什長以上的頭目,或血勇力足者,以此速建新軍!”
“名號!‘安北’!”
“安北新軍.”衆人咀嚼着這個名字。
“兵卒額定暫且一萬!”
“開春雪化之前,必須成軍!無需他們去草原深處與胡虜主力爭鋒!他們的任務,是戍守新復邊地各處的關隘堡寨!清剿滲透南下的小股胡騎哨探!彈壓地方,穩固後方!”
“將胡虜的爪子,給我死死釘在邊牆之外!將我遊弈,甲虒主力,從繁重的戍守任務中解放出來,集結成拳,隨時準備痛擊胡虜主力!”
“一萬戍守之兵?”高順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若只是戍守關隘,清剿小股敵人,憑藉地利和堡寨,輔以嚴格操練,這些悍勇的流民降卒,或許真能勝任!
“開春前成軍…”郭嘉飛快地盤算着。
“時間緊迫,但若只求戍守之力,操練或可簡化…然,錢糧,軍械,甲冑,馬匹,缺口依舊巨大!人心安撫,更是首要!”
張顯坐了回去微微點頭:“這些事便要看文若的本事了,有他在,輜重糧秣斷是不會短缺,唯一的問題仍然還是基層軍官。”
“伯平。”張顯目光看向了高順以及呂布。
高順起身踏步上前抱拳一禮:“單憑將軍吩咐。”
張顯沒有第一時間答話,而是看向了呂布:“奉先可否割愛?”
“哈哈哈,伯平能有此機遇,我豈能攔阻,將軍!單憑吩咐便是,布願爲伯平擔保!”
“好!”張顯亦是大笑,呂布等人的心看來是收復了。
他揮手:“高順聽令!”
“末將在!”
“念你今歲守邊殺敵有功,今擢升安北校尉,領安北軍督統全軍!”
“稍後隨我返回晉陽,招募兵士。”
“雖兵源出自黃巾一黨,但謹記!”
“凡入安北新軍者,既往不咎!無論過往黃巾身份如何,一概赦免!從軍之日起,便是我張顯帳下之兵,與幷州軍卒一視同仁!”
“凡在安北新軍中立功者,無論大小,皆按幷州軍功論功行賞!斬首,守城,斥候之功,皆可累積,升遷調任憑軍功簿說話。”
“爾爲主將,當事事爲先!”
“末將牢記!”
高順半跪在地抱拳應聲。
“好!”張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轉向趙雲,張遼,呂布。
“奉先抽調三十幷州狼騎與伯平充當骨幹,子龍,文遠,從爾等部曲中各調百五十合計三百交由伯平。”
“抽調之人官升兩級,什長者升屯長,隊正者任曲長軍候,以軍候者止!”
“諾!”
三人也是沒有絲毫的猶豫。
雖然呂布只帶了兩百幷州狼騎過來,但此刻的他完全不在乎交多少人出去。
留在雁門整日枯坐桌前,哪比的了眼下這草原馳騁來的痛快。
況且將軍也從未虧欠過他。
果不其然,剛應下拆分人手之事,下一秒關乎他的安排就來了。
“奉先。”
“末將在!”
“飛將軍之名震懾草原,你部人手最少,可從歸順牧民中徵募弓馬嫺熟之士養爲部曲,你雖借調之身,但所部糧秣軍備全由遊弈軍支出,你部定額一千六百之數,擢升破虜校尉!”
“但如何折服那些草原上的狼崽子,就看奉先你的本事了!”
“末將領命!”
呂布牙齒閃着火光,睥睨之態再現。
“玄德。”張顯目光看向出策之人。
劉備躬身一禮,臉上卻並未有太多期待,他是個聰明人。
“玄德有功,但爾三人新入,諸事不通暫留遊弈軍中聽候,眼下胡虜南下將近,戰功不缺,你三人才智不差,我等着爲爾擢升!”
“諾!”
劉備抱拳,臉上這才露出一抹期待。
誠如張顯所言,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兄弟三人纔來幷州,張顯不可能直接將兵權交給他們,但眼下卻也是保證,只要有所斬獲功績,那升遷一事絕對不難。
在離石城安排了一系列的要務,第二天,張顯便打馬回了晉陽。
同行者還有高順以及拆分給他的三百三十人骨幹。
招募黃巾降卒一事還需要幾人的幫忙,所以在回到晉陽後,張顯便去找了張寧。
“即日起,授張寧爲前將軍府鎮撫中郎,秩比六百石!專司新軍招募,人心安撫,軍眷安置諸事!”
“即日起,授張白鹿爲安北軍軍法司馬,協助主將高順統管兵卒!”
“張寧,張白鹿領命!”